第75章 录音的内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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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林述一个人回到了出租屋。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拍打着窗户上没有玻璃的透气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很小很小的人在说悄悄话。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抱着那个木质的骨灰盒。骨灰盒是深棕色的,表面光滑,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他的手指在盒盖的边缘慢慢地摩挲着,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滑到左边,像一个在水里游泳的人,不知道岸在哪边。他把骨灰盒放在枕头旁边——放在沈芷衣睡过的那个位置。枕头已经换过了,新的,白色的,没有她头发的气味。他把骨灰盒放在那里,像是她还在睡着,只是换了一个形状,变小了,变轻了,轻到不仔细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放着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那顶红色的毛线帽、那部屏幕碎了手机。三样东西并排躺着,像三个在等他的人。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画面还是那张看日出的合影,两个人坐在山顶上,背后是刚刚升起的太阳,她在笑,他也在笑,两个人的嘴角都微微上扬着,像是那一天的阳光一直照到了今天。他输入了她的生日,手机解锁了。他打开相册,找到了那段录音文件,点开了。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很慢。和五天前在病房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那声音像一粒等待发芽的种子,被冬天的土轻轻地捂着。她先叫了他的名字——“林述,陈鹿、苏晚,你们三个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她的声音在说到“最重要”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的重量够不够。然后她的声音转向他——“林述,你要勇敢爱。对苏晚,或对陈鹿,都好。别像我一样不敢说出口。”
林述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无处遁形。她的声音继续在窄小的出租屋里响着,那个没有窗户、没有白天、只有一盏昏黄吊灯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空罐头里,发出轻微的回声:“陈鹿,谢谢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你值得被爱。”“苏晚,你是个好姐姐,谢谢你照顾林述。”“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不要吵架,不要难过。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
录音到最后,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话筒被人拿远了一点点,又像是她说话的力气在最后几个字里已经用尽了:“再见。”录音停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出租屋恢复了那种昏黄的、带着阴影的颜色。林述坐在黑暗里,那三个字还在空气中震动着。他没有把录音关掉,他又点开了它,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林述,你要勇敢爱。对苏晚,或对陈鹿,都好。别像我一样不敢说出口。”这一次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的,砸在手机屏幕上,在锁屏画面那张合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那张合影里他们在笑,阳光很好,海很蓝,天很蓝,一切都很好。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他的眼睛发疼,久到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鸟在叫。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陈鹿的名字,把那三段录音发了过去。他又找到苏晚的名字,也发了过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靠着墙,看着头顶那盏灯。灯还亮着,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不够暖,但够亮。他在那里坐着,没有睡。
陈鹿收到录音之后,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听到凌晨三点,听到窗外下起了雪,听到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二十。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她的表情不完全是悲伤——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一面被雨水冲刷过的旗帜,湿了,但还没有倒。她给林述发了一条消息:“你听到了吗?芷衣让我好好活着。”林述回了一个字:“嗯。”
苏晚收到录音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加班。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下周要用的报告,她的目光不在报告上,她打开了那段录音,点开了,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很多颗正在睁开眼睛的星星。她给林述发了一条消息:“芷衣让我们好好的。”林述没有回。她等了很久,等来了一个“嗯”。她看着那个字,没有回复,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林述把录音备份了三次——存在手机里,存在云盘里,存在电脑里。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他低头看着放在枕头旁边的骨灰盒,轻轻地说了一句:“芷衣,我会好好的。”骨灰盒没有说话,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