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苏晚的告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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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沉默了。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喜欢苏晚吗?她帮他改模型、替他挡酒、把项目的功劳让给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他感激她,依赖她,在意她,在每一个深夜加班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些感情加起来,是喜欢吗?如果是,那他喜欢沈芷衣又算什么?他对沈芷衣的感情没有变少,只是变得不一样了。沈芷衣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碰一下就疼;苏晚是他心里最亮的地方,看一眼就暖。他不能同时拥有一个最软和一个最亮的地方吗?他不知道。
他觉得不能。他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全部给那个人,不能分出一部分给另一个,也不能从另一个人那里拿一部分来补。他不知道这个“觉得”是从哪来的——也许是从小在农村长大见过的那些从一而终的夫妻,也许是沈芷衣生病前说的那些关于“在一起”的话,也许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画的一条线,线这边是好的、对的、应该做的,线那边是不好的、错的、不该做的。他不知道他站在线的哪一边。
“我需要时间。”他说。
苏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雨刷还在来回摆动,吱嘎吱嘎的,像一个人在倒计时,但他的时间不是用秒来计的,是用日、用月、用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的沉默和犹豫来计的。
“我给你时间。”苏晚说。
车停了。雨还在下,从车窗外看出去,林述的出租屋所在的那栋老楼在雨幕里显得很旧,很黯淡,像一个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的人。楼道口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张着,等人走进去。
林述解开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刺耳。他伸手去开车门,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谢谢你送我。”他说。
“不用谢。”苏晚说。
林述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雨很大,雨点砸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拍打他,不是要拦住他,而是想让他记住这一刻——记住这场雨,记住这辆车,记住苏晚说的那三个字。他没有跑。他走在雨里,步子不快不慢,像在一条熟悉的路上散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鼻梁,流进眼睛。他没有擦。
他走到楼道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车窗摇下来的声音。
“林述,你进去吧,别淋湿了。”苏晚的声音穿透雨幕,不大,但在雨声里很清晰,像一束光穿过浓雾,虽然弱,但方向明确。
林述转过身。苏晚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雨刷还在来回摆动。她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着他。车窗上全是雨水,她的脸在水痕后面模糊了,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是清楚的。
“你开车小心。”林述说。
“好。”
车窗摇上去了。车发动了,尾灯在雨夜里亮起来,红色的,像两只眼睛,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尾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留下两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有人用一支很粗的笔在纸上画了两道弯曲的线,线的末端消失在积水里,被雨水冲散了。
林述站在雨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雨淋湿了他的头发、衣服、鞋子。棉衣吸饱了水变得很重,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他,不想让他走。他没有感觉。不是不冷,而是冷的范围太大了,大到他感觉不到具体的某个部位在冷。他整个人都是湿的、凉的、重的,像一块被泡在水里的石头,沉在河底,水从上面流过,石头不动。
他脑子里只有苏晚说的那三个字。
“我喜欢你。”
还有沈芷衣说的那句。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可以跟苏晚在一起。”
这两句话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拉着他往两个不同的方向去。一个方向是苏晚——干净的、明亮的、温暖的、在他最需要时伸出手的那个方向。另一个方向是沈芷衣——虚弱的、苍白的、在病床上缩成一团的、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子”的那个方向。他不能同时往两个方向走。他必须选一个,或者站在原地,等着两个方向的力把他撕成两半。站在原地太疼了。站在原地比往前走更疼。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三楼,门开着——他走的时候没有锁,因为他觉得不会有人来。出租屋很小,十平米,没有窗户,灯开着,昏黄的光照在桌上摊开的CFA教材上,那本书翻到折角的一页,他好几天没看了。
他脱了湿衣服,走进逼仄的卫生间。水龙头里的水不太热,但够用。他站在花洒色变成了绿色,久到水开始不热了,久到他的手指皱成了一颗一颗的葡萄干。他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
床是湿的。不是水,而是他的身体还是凉的,凉意渗进了床单和被子,像冰块放进温水里,水会变凉,冰会变小,直到完全消失。他不知道自己是冰块还是温水。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太薄了,身体太凉了,枕头太硬了。这些都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此刻正坐在他的胸腔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不肯走。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沈芷衣的名字。她的头像还是大学时的那张照片——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江边,夕阳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暗,但笑得很亮。
“睡了没?”他发了过去。
回复很快。“没,睡不着。”林述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能隔着屏幕看到沈芷衣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还亮着,她不想关。这种晚上她过了多少个了?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里是怎么度过的?数天花板的裂缝?数窗外经过的车的引擎声?数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的心跳?他不知道。
“我也睡不着。”他打了四个字,发了。
“在想什么?”沈芷衣问。
林述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在想你”会不会太沉重了?会不会让她觉得他在同情她?会不会让她觉得他在说一些自己都不确定的话只是为了让此刻的对话框不那么空?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在想你。”
沈芷衣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那个表情是一个黄色的圆脸,脸颊上有两团粉色的红晕,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嘴角向上翘着。林述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不像害羞,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我”的欢喜。他想象沈芷衣在被窝里看到这三个字的样子——她的嘴角一定会弯起来,眼睛也一样弯起来,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好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黑暗中,苏晚的脸又浮现了。她在雨夜里说的那三个字还在他耳边,像一首没唱完的歌,副歌部分反复循环,想关掉但找不到暂停键。他不知道这首歌的结尾是什么样的,也许有结尾,也许这首歌会一直唱下去,唱到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但他不知道那一天的到来是更近还是更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谁。也许两个都喜欢。也许喜欢沈芷衣的方式是心疼,心疼她瘦了、疼了、一个人在病床上数天花板裂缝的夜晚不知道还有多少;喜欢苏晚的方式是在乎,在乎她今天有没有加班、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在车里说“我给你时间”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红。心疼和在乎是不一样的,但它们在他的身体里共存着,挤在同一间屋子里,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起初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里不出门,后来偶尔在走廊碰到,点个头,再后来开始共用厨房和卫生间,用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但这是不对的。一间屋子不能住两个主人,一张床不能睡两个人,一颗心不能装两种爱。他必须选一个。可他选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的手指沿着那道裂缝往上摸,摸到一半停住了,缩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雨还在下。雨声从没有窗户的墙上传来,隔着一层砖和水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听着那声音,觉得很远,很远,远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