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个女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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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公平竞争。”陈鹿说。
苏晚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她说:“他不是商品,不需要竞争。”
陈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说话总是这么滴水不漏,”她说,“苏晚学姐,我以前只觉得你能力强,现在发现你嘴也厉害。”
苏晚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行走的尺子。陈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不是失落,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棋逢对手时的兴奋与警惕。
两人各自走了。
林述在十七楼的茶水间接水。
他握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抖。水从饮水机的出水口流出来,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饿,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把四肢百骸都震得发麻。
他想起苏晚说“他是我组里的人”时的语气,想起陈鹿说“那我们公平竞争”时的笑容,想起两人对视时空气中那种噼里啪啦的火花。他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块磁铁同时吸引的铁片,左边拉一下,右边拉一下,不知道会被拉向哪一边。
水接满了,溢出来了一些,烫到了他的手。他“嘶”了一声,把水杯放到台面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手背红了一块,不严重,但火辣辣的疼,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正在用冷水冲手背的时候,茶水间的门开了。
苏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到林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饮水机旁边,站在他旁边接水。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林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皂角的,让他想起老家的晒衣绳上被风吹起的床单。
茶水间里很安静。饮水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水流入保温杯的声音哗哗的,像一条小溪在山间流淌。窗外是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苏晚先开口了:“陈鹿的话,你别在意。”
林述知道她说的是哪句话。那句“只是组里的人啊”。他说:“我没在意。”
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探询,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没在意”是真的没在意,还是装作没在意。
“那就好。”她说。水接满了,她拧上杯盖,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林述站在茶水间,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挺拔,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枝干不粗,但根扎得很深。
他想叫住她。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跟陈鹿真的只是朋友”?太刻意了,像是急着撇清什么,反而显得心虚。说“你别听陈鹿瞎说”?太轻佻了,像是在开玩笑,不适合这个场合。说“苏晚,我……”?他不知道“我”之后该接什么动词。我喜欢你?不,他不是那种人。我不喜欢你?不,那不是实话。我有点喜欢你?不,那种模棱两可的话,比不说更伤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她走了,脚步声也消失了。茶水间里只剩下饮水机嗡嗡的声响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太烫了,舌尖被烫得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体内画了一条线。
那天下午,林述的工作状态很差。
他在做新能源汽车公司的财务模型,数据是从年报和招股说明书里扒下来的,密密麻麻的表格铺了十几个sheet。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前三年的现金流预测,今天只需要把第四年和第五年的数据补上就行。但坐在电脑前,他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对不上。
他先把收入增长率改了一下,又改回来了。他把折现率调高了0.5%,又调回来了。他重新算了一遍终值,发现跟上一次差了三百多万,但又不知道哪里算错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分钟,把它删了,重新算。还是差三百多万。他再删,再算,还是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数字,不是公式,而是苏晚和陈鹿在食堂门口对视的画面。苏晚的眼睛像冬天的星星,陈鹿的眼睛像深秋的潭水,两双眼睛之间,火花四溅,噼里啪啦,像一场无声的战争,而战场是他。
他睁开眼,继续算。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写下来,在草稿纸上列公式、代数字、算结果。算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低级错误——他把第四年的折旧率用成了第三年的,差了0.5个百分点,反映到终值上,差了三百万。
他改过来,数字对上了。
他松了一口气,但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因为他发现苏晚正站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他的屏幕,看着那个被他改了八遍终于算对的数字。林述转过头,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批评,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她只是看着屏幕,像是在看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这个数字大了,”她说,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第四年的资本支出你只算了设备更新,没算新设备采购。翻一下招股说明书第37页,上面有明细。”
林述翻开招股说明书,翻到第37页。果然,有一行小字写着“计划新设备采购”,金额不大,但对终值的影响有两百多万。他把数字加进去,重新算了一遍,终值又变了。
“这次对了。”苏晚说。她转身走了。
林述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苏晚已经走远了。他低下头,继续做模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数字一个个地填进表格里,像士兵归队,整齐划一。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苏晚的那个表情——平静的,没有情绪的,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他想起大周说过的话:“她这个人,表面冷,心里热。”也许苏晚不高兴了,但她不会说出来。她只会站在他身后,指出他模型里的错误,然后转身走开,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平静的面具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太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