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陈鹿归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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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鹿坐在林述对面,苏晚坐在林述旁边。这个座位分布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陈鹿正对着林述,可以看到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吃饭时的每个表情;苏晚挨着他,肩膀离他的肩膀只有十几厘米,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宣示。
“林述,你瘦了,”陈鹿盯着林述的脸看了一会儿,“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林述说。
“他工作很努力,经常加班。”苏晚接过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晚学姐,你可别把他累坏了。”陈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调侃底下藏着某种认真的东西。
“他自己愿意的。”苏晚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两个乒乓球运动员在隔网对打,球来球往,速度不快,但每一球都落在界内。林述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低着头吃饭。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陈鹿说:“林述,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
林述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正在用纸巾擦嘴,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去吧,我晚上有事。”苏晚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某种定时的倒计时。
林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步子太快了,快到不像“有事”,更像是在逃避什么。
陈鹿也看着苏晚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林述:“晚上六点半,公司附近那家西餐厅,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林述说。
“行,六点半,别迟到。”陈鹿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
林述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餐盘里还剩半碗饭和几根青菜。他用筷子把青菜夹起来吃了,把饭也吃完了,然后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经过老刘和大周的那张桌子时,老刘朝他眨了眨眼,大周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他没有理会,径直走了。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差。林述盯着Excel表格里的数字,数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像是活了一样,怎么都抓不住。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数据透视表,做完了发现分类字段选错了,删了重做,做到一半又发现数据源范围没选全,又删了重做。反反复复做了三遍,才做出一版勉强能看的。
苏晚路过他的工位,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没有说什么,走了。
林述知道她看到了那个做得乱七八糟的透视表。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停下来,指出错误,告诉他怎么改。但今天她没有。她只是看了一眼,走了。林述不知道她是不想说话,还是不想跟他说。
六点二十,林述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乘电梯下楼。走出盛恒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块快要熄灭的炭。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行人步履匆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
他沿着人行道往西餐厅走。那家餐厅在盛恒大楼东边五百米的地方,叫“左岸”,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高级,橱窗里摆着红酒和鲜花,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在用刀叉吃饭,面前摆着白色的餐盘和透明的高脚杯。
林述从来没有进过这种餐厅。他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食物的香气和某种木质调的香氛。服务员迎上来,问他有没有预订,他说“陈女士订的”,服务员点了点头,带他往里走。
陈鹿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大,但刚好露出锁骨。头发散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到林述,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好看,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你来早了。”林述说。
“没有,我也刚到。”陈鹿说,“坐下吧,看看吃什么。”
服务员递上菜单。林述翻开,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几拍。最便宜的菜是意面,八十八一份。牛排三百多,鱼两百多,沙拉都要六十多。他在盛恒一天的工资,不够在这家餐厅吃一顿饭。
“我请你。”陈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别跟我客气。”
“不用,我自己付。”林述说。他的钱包里只有两百多块现金,卡里还有一千多,付一顿饭钱够了,但付完了就要省吃俭用大半个月。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不跟我客气?”陈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撒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声的请求。
林述没有接话。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意面。陈鹿点了牛排和沙拉,还点了一瓶红酒。
酒先上来。服务员打开酒瓶,给陈鹿倒了一点,她尝了尝,点了点头,服务员才给林述倒上。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酒液挂壁,颜色很深,像稀释过的墨水。林述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是涩的,比大学时周明带来的那瓶还涩。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咽了下去,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在国外那半年,过得怎么样?”林述问。
陈鹿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吃东西很快,像是有人跟她抢似的;现在她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还行吧,”她说,“学习了半年,认识了一些人,去了一些地方。温哥华很美,但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寂寞。”
“你不是一个人去的吗?”
“嗯,一个人。所以更寂寞。”陈鹿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我本来想彻底忘掉你的,但发现做不到。”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陈鹿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述。
“陈鹿,别说了。”林述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像是在画一条线。
“为什么不说?”陈鹿的语气没有退缩,“我喜欢你,这是事实。从大学第一堂课就喜欢你,到现在还是喜欢你。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阻止我说。”
林述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我跟沈芷衣……”
“你跟沈芷衣怎么了?”陈鹿打断了他,“她回家了,你们是异地,而且你们也没在一起。你跟我说过,你跟她只是朋友。”
林述说不出话。他跟沈芷衣是“只是朋友”吗?大学的时候是。沈芷衣生病的时候呢?他日夜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我选你”。那算“在一起”吗?沈芷衣从没说过“我们在一起吧”,他也从没说过“做我女朋友吧”。他们之间没有表白,没有承诺,没有确定关系的那一个瞬间。但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她在月光下念诗的时候,那些瞬间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但他不能跟陈鹿说这些。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说不出口。
陈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她端起酒杯,举到林述面前,说:“敬坚持。”
林述看着那杯红酒,没有举杯。杯中的酒在灯光下晃动,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映出他的脸——紧绷的、犹豫的、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脸。
陈鹿举着酒杯等了五秒,十秒。林述没有动。她把酒杯放下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你还是这么倔。”她说。
林述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叉子卷起意面,塞进嘴里。面已经凉了,奶油酱凝固在面条上,黏糊糊的,像一团浆糊。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