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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毕业前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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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江洲,夏天终于显出了疲态。太阳依然炽烈,但不再像七月那样蛮横霸道,而是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近乎勉强的执着。清晨和傍晚时分,偶尔有一阵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像是一个得了哮喘的病人,费力地喘着气,给这座被烤焦的城市带来一丝喘息。

林述拖着行李箱走出盛恒集团的大门,深灰色的西装已经还给了方远,身上又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和黑色棉袄——尽管天气依然炎热,但他没有别的外套。两个月的实习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醒时分,他站在江洲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恍惚。

他坐地铁回学校。地铁里依然拥挤,但比暑假期间好了许多,大学生们陆续返校,车厢里多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暑假去了哪里玩。林述站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那些画面像是一部快速播放的电影,让他头晕目眩。

他的脑海里回响着实习最后一天的场景。王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表现不错,毕业后来报到。苏晚站在旁边,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像是一层薄冰,美丽但温暖。她递给他一份实习鉴定表,上面写满了评语,最后一句是该生勤奋踏实,专业扎实,具备优秀分析师的潜质。

他想起她说期待你正式入职时的眼神,那种平静的、却让他心跳加速的期待。他想起她说叫苏晚就行时的声音,那种轻柔的、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的温度。他想起他们加班到深夜,一起吃外卖,一起聊人生,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海。

但他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的心里压着另一块石头——沈芷衣。

沈芷衣出院了。骨髓穿刺的结果还没出来,医生说需要观察,定期复查。她在电话里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但林述听出了里面的虚弱,那种掩饰不住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想起她在病床上面向墙壁的背影,想起她说又是朋友时的苦涩,想起医生说的可能不太好。

他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紫薇苑3号楼前的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楼下的空地遮得严严实实。林述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我回来了。能见你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在楼下。

窗户动了一下,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沈芷衣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窗帘又合上了。又过了五分钟,她才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多次的白纸,但比住院时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像是一片被雨水滋润过的花瓣。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实习结束了,林述说,回来看看你。

我没事,沈芷衣说,习惯性地用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像是一层薄冰,美丽但脆弱,医生说再观察观察,定期复查就行。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林述问,声音有些干涩。

下周,沈芷衣说,目光移向别处,像是在回避什么,你别担心,真的没事。

林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里的那种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心里不踏实,像是一口被填了一半的井,水面晃荡,随时可能溢出来。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说:有事随时找我。

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氛。大四的学长学姐们正在陆续离校,宿舍楼前堆满了打包好的行李,纸箱、编织袋、蛇皮袋,像一座座即将被拆除的小山。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在合影留念,有人在把不要的书本扔下楼,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舞。梧桐大道上,穿着学士服的身影来来往往,黑色的袍子像一朵朵移动的乌云,在绿色的树冠下显得格外醒目。

方远找到林述的时候,他正在宿舍楼下看一群学长扔书。一本《宏观经济学》从六楼飞下来,砸在垃圾桶旁边,书页散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晚上聚一次?方远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上陈鹿、沈芷衣。学习小组最后一次聚会。

陈鹿会来吗?林述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叫了,方远说,看情况。那就是会来。

晚上,校外大排档。这是学校后门最热闹的一条街,每到夜晚,烧烤摊、麻辣烫、臭豆腐、煎饼果子,各种摊位挤挤挨挨,油烟升腾,人声鼎沸。他们常去的那家叫老王烧烤,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 belly大得像一口锅,总是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在烤架前挥汗如雨。

林述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占了位置,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摆在人行道边上,旁边是滚滚的车流和闪烁的霓虹。赵磊和周明没来——赵磊说,周明说要打游戏,实际上是不想掺和这摊浑水。

陈鹿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衫,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看见林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被烫了一下。她在方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菜单,埋头研究,像是在研究一份复杂的合同。

沈芷衣最后一个到。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脸色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多次的白纸。她坐在林述旁边,动作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谨慎。

点菜,方远把菜单推到桌子中央,烤羊肉串、烤鸡翅、烤韭菜、烤茄子,再来一箱啤酒。

我不喝酒,沈芷衣说,声音很轻。

喝一点,方远说,今天特殊,最后一聚。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陈鹿突然问,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方远,那眼神里有一种挑衅的光,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带着一种苦涩的、近乎自嘲的意味。下学期,他说,林述要实习,听说盛恒已经内定他了,每周至少去三天。沈芷衣身体不好,需要休养,可能经常请假。你……他顿了顿,看着陈鹿,你不是在准备出国吗?托福、GRE、申请材料,一堆事。我……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要干嘛,家里让我考研,我不想考,想找工作,但还没找到。

他举起杯子,啤酒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泡沫像一层白色的雪。所以,他说,这可能是我们四个人最后一次整整齐齐聚在一起了。

沈芷衣说:我不会走的。

林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不会走?去哪里?为什么要走?他想起医生说的可能不太好,想起骨髓穿刺的结果还没出来,想起她说时的笑容。他的心像是一口被填了一半的井,水面晃荡,随时可能溢出来。

四个人喝着酒,聊着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烧烤摊的油烟升腾起来,在路灯的照射下形成一层淡蓝色的雾,像是一层覆盖在记忆上的纱。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撒上一层孜然和辣椒粉,香气扑鼻。啤酒一瓶一瓶地开,泡沫溢出来,滴在桌面上,像是一层白色的、即将融化的雪。

林述,方远突然说,举着杯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你还记得火车上第一次见面吗?你扛着蛇皮袋,穿着解放鞋,我以为你是农民工。

林述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苦涩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我就是农民工,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宣誓,我爸是农民,我妈是农民,我也是农民。我扛着蛇皮袋来江洲,就是为了不再扛蛇皮袋。

你才不是,陈鹿突然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是大学生,你是专业第一,你要进盛恒了。你不是农民工,你比他们强多了。

林述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喝酒还是情绪激动。她的眼睛亮得反常,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愤怒?是心疼?还是某种更深沉的、压在心底的复杂?

陈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

陈鹿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啤酒很苦,带着一种麦芽发酵后的酸涩,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底的情绪。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泡沫,看着它们一个个破裂,像是一群即将消散的梦。

沈芷衣靠在林述肩上。她的身体很轻,像是一团被掏空了棉絮的布娃娃,带着一种微弱的、近乎脆弱的重量。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呼吸很轻,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谨慎。

林述,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会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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