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苏晚的橄榄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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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江洲,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夏天正在门口探头探脑。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像是一把把撑开的伞,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空气里的潮湿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栀子花香气的暖意,让人想起老家田野里成熟的麦子。
林述在图书馆值班。这是他恢复身体后重新申请回来的岗位,每周三个晚上,从六点到十点半。他不再去快递站了——方远和赵磊轮流盯着他,只要他晚上超过十一点还没回宿舍,就会收到方远的电话轰炸。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眼窝不再那么深陷,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但那种疲惫感依然像一层薄膜,覆盖在他的每一个细胞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苏晚:盛恒集团暑期实习招聘开始了,我已经帮你内推了。你需要准备简历和面试,有空聊聊?
林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条短信像是一束光,突然照进了他灰暗的生活里。他想起四个月前,苏晚在讲座上递给他名片时的情景——米白色的名片,烫金的字,盛恒集团投资部 苏晚。他想起她说你可以来面试时的眼神,那种平静的、却让他心跳加速的期待。他想起自己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描了一遍又一遍你可以三个字。
他回复: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图书馆二楼,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林述准时到了图书馆二楼的期刊阅览室门口。苏晚已经坐在长椅上了,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什么文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述,嘴角微微上扬:来了?
林述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是那种雨后的森林的气息,清新而遥远。
简历带了?苏晚问。
带了。林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是他昨晚熬夜写的,用沈芷衣送他的那支钢笔,一笔一划地誊写了一遍。纸是A4的,但质地很薄,是从打印店买的便宜货,边缘还有些毛糙。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一位医生在查看一份不太乐观的病历。
太单薄了,她说,语气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实习经历,没有社团经历,没有项目经验。只有专业第一的成绩和图书馆的工作——这不够。
林述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什么。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的简历确实单薄,像是一棵营养不良的树苗,只有一根主干,没有枝叶。
我才大一,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能行吗?
试试看,苏晚说,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不行也没损失。但简历得改,我帮你。
她打开一个文档,是简历模板,格式清晰,排版精美。成绩是你的优势,她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重点突出这个。专业第一,连续两个学期,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还有图书馆的工作——不要只写图书管理员,要写负责图书分类、读者服务、日常管理,要量化,比如管理馆藏图书三万余册,服务读者日均百人
林述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变化。她的动作很快,很专业,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正在把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成玉器。他想起她在讲座上说的那些话——用数据说话STAR法则如何在面试中脱颖而出。那些话像是一颗颗钉子,此刻正在被一一敲进他的简历里。
还有,苏晚继续说,你寒假在家干什么?喂鸡、劈柴、扫院子?写上去。不要觉得不体面,这是你的经历,是你的韧性。写参与家庭农业生产管理,负责日常劳作与物资采购,要包装,但不要虚假。
林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疼痛的复杂。他想起自己在快递站分拣包裹的情景,想起马哥在对讲机里的大嗓门,想起那些永远分拣不完的包裹。他想起自己晕倒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他想起陈鹿的眼泪,沈芷衣的沉默,方远的愤怒。他的生活像是一团乱麻,但苏晚却从这团乱麻里抽出了一根线,正在把它编织成某种有用的东西。
这样,苏晚把屏幕转向他,你看看。
林述凑过去看。简历变了,变得他几乎认不出来。同样的内容,但经过苏晚的包装,变得专业、有条理、有说服力。他的成绩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用加粗字体突出。他的经历被重新描述,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挑选,既真实又有力。他的个人评价被写成了一段简洁而有力的陈述:来自农村的勤奋学子,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证明实力,以坚韧的品格面对挑战,渴望在盛恒集团获得成长机会。
可以吗?他问。
还不行,苏晚说,太模板化了,没有个性。我再改一版。
她又改了一版,把渴望在盛恒集团获得成长机会改成了希望在盛恒集团的投资实践中,将课堂所学转化为实际能力,为团队创造价值。她把参与家庭农业生产管理改成了深度参与家庭经济运营,培养了吃苦耐劳的品质与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再看看。
林述又看了一遍,觉得比上一版更好,但苏晚还是摇头。太空,她说,没有故事。面试官每天看几十份简历,你的故事是什么?你的独特之处是什么?
她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快速敲击起来。她在个人评价面试,我相信能力和努力是最好的背景。这不是口号,是我走过的路。
林述看着这段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是他在讲座上问的问题,是苏晚回答时说的话。她把那句话还给了他,变成了他自己的故事。
这样,苏晚说,可以了。
她把简历打印出来,递给林述。纸张是厚实的铜版纸,摸起来光滑而有质感,和他昨晚用的那张薄纸完全不同。这是盛恒的标准简历纸,她说,我帮你打印的。记住,细节决定成败。
林述接过简历,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他感到手有点抖。他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经过精心包装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他想起母亲说述啊,你要争气时的眼神,想起父亲说好,好时的颤抖。他想起自己在麦田里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情景,金色的麦浪,蓝色的天空,还有那种即将改变命运的、无法言说的激动。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不用谢,苏晚合上笔记本电脑,面试定在五月中旬,具体时间我通知你。地点在盛恒集团总部,市中心,地铁二号线直达。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准备一下,她说,穿正装,不要穿你那件棉袄。
林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黑色棉袄的袖子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微微一热,像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我没有正装,他说,声音很轻。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暂,但林述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理解的温和。她说,或者买。这是投资,值得。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林述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简历,在黑暗中等待,等待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却必须面对的东西。
回到宿舍,林述把面试的事告诉了方远。方远正在打游戏,听见盛恒集团四个字,把耳机摘了下来。
真的?苏晚学姐帮你内推的?
行啊你,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有出息了。正装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有一套西装,去年我爸给我买的,我穿着大了,你应该合适。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黑色的西装袋,打开来,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质地看起来不错,标签还在,是某个林述没听说过的牌子。方远把西装抖开,在林述身上比划了一下。
袖口长了半截,他说,裤腿也长了。没事,用别针别一下,面试的时候坐着,看不出来。
他又从床底下翻出一双皮鞋,黑色的,鞋头有些磨损,但还能穿。我堂哥淘汰的,他说,你先穿着,比你的解放鞋强。
林述接过西装和皮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看着方远,看着他的笑脸,看着他的眼睛里的那种真诚的、为他高兴的光。他想说,但方远已经转过身,继续打游戏了。
谢个屁,方远头也不回地说,你进了盛恒,记得请我吃饭。
面试那天,林述起了个大早。他穿上方远的西装,袖口用别针别了两道,裤腿卷了两圈,用胶带粘住。皮鞋擦了三遍,鞋油是向赵磊借的,黑色的,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宿舍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了一点方远的啫喱水,硬邦邦地竖在头顶。
像个卖保险的,赵磊评价道。
像个房产中介,周明补充。
方远骂了一句,然后转向林述,认真地说,挺好的,真的。自信点,你行。
林述深吸一口气,走出宿舍。五月中旬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身上有一种灼烧的感觉。他坐地铁去盛恒集团总部,二号线,从江洲大学站到市中心站,一共十二站,大约四十分钟。他坐在地铁里,手里攥着面试准备的材料——苏晚帮他整理的常见问题清单,还有他自己的简历,打印了五份,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
地铁在地下穿行,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城市的气息。林述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那些画面像是一部快速播放的电影,让他头晕目眩。他反复看着手里的材料,在心里默念着那些答案——什么是机会成本?什么是边际效用?怎么看财务报表?
市中心站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林述走出地铁站,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了盛恒集团总部。
那是一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大楼,矗立在城市的最中心,像一把插进天空的剑。楼体全部由玻璃幕墙构成,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楼前的广场上有一座巨大的雕塑,是某种抽象的造型,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一个扭曲的人形。林述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那栋楼,脖子都酸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江洲时,在公交车上路过这栋楼的情景。那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仰头看着那些玻璃幕墙,觉得那楼高得像是插进云里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现在,他站在这里,即将走进那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朝大楼走去。
大厅很宽敞,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能照见人影。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孩,笑容标准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保安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看见林述进来,目光在他的西装上停了一下——袖口处的别针隐约可见,裤腿处的胶带在走路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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