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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沈芷衣留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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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江洲,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不再跌跌撞撞。梧桐树的芽苞绽开了,嫩绿的叶子像婴儿的小手,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变得慷慨起来,把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而温暖,连那些常年阴暗的角落——比如图书馆背后的那条小巷,比如食堂后面的垃圾桶旁边——都透进了几缕金色的光。

林述在医务室躺了一天半,输完了三瓶葡萄糖,校医又给他量了血压、听了心跳,最后点点头说可以了,但最近不许再熬夜,再晕倒我可不管了。他道了谢,穿上外套,走出医务室。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暖意,是春天特有的气息。

他摸了摸口袋,那个信封还在。厚厚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他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女生宿舍方向走,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低血糖的后遗症还在,走快了会头晕,他只能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紫薇苑3号楼前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楼下的空地遮得严严实实。林述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一扇是沈芷衣的,但他知道她在。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在宿舍吗?我有事找你。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关于学费的事,有办法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下来。

林述站在树下,看着楼门口。过了一会儿,沈芷衣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在耳际。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但眼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了?她走近了,看清他的脸,眉头皱了起来,你脸色好差。

没事,林述说,习惯性地用了这个词,然后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前几天感冒了,已经好了。

沈芷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事?你说有办法了。

林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但边角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了。他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像是一个正在交出什么珍贵东西的人。

这是学费,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先用着。

沈芷衣接过信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她的手指触到里面的东西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把信封口撑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问,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一只受惊的鸟。

林述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苦涩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鹿给的,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

沈芷衣的表情变了。那种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林述读不懂的东西。她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像是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你去找陈鹿借钱了?她问,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紧绷。

她主动给的,林述说,我没找她借。

沈芷衣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她是一个活人。

她为什么要帮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因为她是我朋友,林述说,她……她不想看到你有困难。

沈芷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柔,像一潭深水,但此刻潭底有一种东西在涌动,像是暗流,像是漩涡,像是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林述,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述心上,陈鹿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林述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沈芷衣,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起陈鹿说我喜欢你时的眼泪,想起她把信封摔在床上时的愤怒,想起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时的背影。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芷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疼痛?还是某种释然?她说不清,林述也读不懂。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那你接受她的钱,沈芷衣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潭被抽干了水的深井,你打算怎么还?

我会还的,林述说,我打工,我攒钱,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芷衣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是说……她对你的感情,你打算怎么还?

林述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动弹不得。他看着沈芷衣,看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看着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辩驳,想告诉她不是这样,但所有的词汇都在喉咙里打结,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线头。

沈芷衣把信封推了回来。她的动作很慢,很坚决,像是一个正在做出某种重大决定的人。我不能要她的钱,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我不想欠她。

你必须留下,林述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促,你成绩这么好,回老家太可惜了。你在这里读了两年,你认识这么多人,你有这么多朋友……你不能走。

沈芷衣的眼泪掉了下来。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悬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她浅蓝色的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下来,像是一条无声的小河。

林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林述说,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恳切,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你属于这里,你不属于那个小县城。你有才华,有梦想,你有……他顿了顿,你有我。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三个字,它们像是从某个他无法控制的地方冒出来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鲁莽的真诚。他看着沈芷衣,看着她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有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会帮你,不管用什么方式。你留下来,好不好?

两人僵持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像是一把把细长的尺子,丈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距离。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樟树的清香,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校园的气息。

沈芷衣终于动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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