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无法理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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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了。她的手指头捏着眼镜腿,捏得指肚发白。“我就想不通,”她的声音有点发虚,像是自己都不太信自己说的话,“按外头传的那些说法,这小孩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看到打架应该最兴奋最来劲才对。可他——”她停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的。你说他是害怕吧,他不像。他的脸上不是害怕的样子。你说他是胆小吧,外头那些传闻又说不过去。”
刘老师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镜片上还沾着灰,他也不擦。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往前拉了拉,两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头摊开。他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篇课文:“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墙角。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不是跑,是退。步子不快,很稳,像是提前想好了要退到那个墙角去。他退到墙根底下,后背贴上墙了,就不动了。整个过程,他没有撞到任何一个人,没有碰到任何一张桌子。你们想想,当时那么乱,那么多人在跑在挤,他一个半大孩子,一步一步退过去,没有撞到任何人,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框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来,“这说明他不是慌不择路,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要退到哪里去,他知道怎么走过去不会碰到人。”
陈老太太睁开眼了。她没摘老花镜,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眼镜腿勾着耳朵,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从镜片上面翻出来的,眼皮抬着,眼白的部分比平时多。她看着徐国强,看了几秒钟,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老年人说话时特有的沙哑,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着在地上刮过去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别的小孩都在往外跑,看热闹的,拉架的,叫老师的,都往一个方向涌。就他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墙角缩。”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响了一声,咽了口唾沫,“他的眼睛看着打架的方向,可那个眼神——我看了一辈子学生,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害怕的、好奇的、兴奋的、紧张的、吓傻了的,都见过。他那个眼神,我没见过。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吓傻了。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朝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亮晃晃的。她揉了揉眼睛,眼皮红红的,揉了又揉,像是眼睛里进了灰。“你看过小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打架吗?就是那个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好奇,不是兴奋,就是——跟你没关系。”
王老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椅子腿刮着地面,“嘎吱”一声。她两手搭在桌沿上,身子前倾,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刚才我们还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一个在学校装乖,一个在外面闯祸。”她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又落下来了,落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现在想想,不是双胞胎的问题。他是真的跟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他看我们,就像我们看那些小孩打架一样——跟看蚂蚁似的。你觉得你跟他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不是玻璃,不是墙,是……是……”她说了好几个“是”,没接下去,卡在那儿了,张着嘴,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把嘴闭上了。
没人接话。刘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擦得很慢,从左边镜片擦到右边镜片,又从右边擦回来,擦了好几遍,才戴上。他的鼻梁上有两道红印子,是眼镜腿压的,红红的,像两条细细的蜈蚣。
陈老太太把老花镜又戴上了,镜片上没有灰,她还是拿衣角擦了一下,擦完吹了口气,气喷在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雾散了,她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她拿起桌上那杯水,水是早上倒的,早凉了,她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了,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滑过去。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咯噔”一下。她看着对面墙上的黑板,黑板上写着值日表,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是学生写的。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理解不了他。他看我们,就像我们看那些打架的小孩一样——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