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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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所有账房先生尽数低头,无人敢言,连廖守松也面色沉凝,默然不语。五千两白银,在当下绝非小数,足以寻常人家安稳度日数十载,绝非细碎疏漏所能搪塞。
梁德福额角冷汗涔涔,浸透鬓发,袖口被五指攥得褶皱不堪、近乎破损。他慌乱扫视满堂众人,最后死死盯住秦照,骤然抓住自以为的救命稻草,高声急呼:“家主!此人居心叵测!他只是一介外姓赘婿,入府不过数日,无权无势!今日胆敢肆意翻查主家根基账册、攀咬宋氏旧人,明日便能架空账房、安插私党,彻底掌控宋氏财政!今日倒的是我,明日便是诸位账房、一众旧臣!宋氏百年账务命脉,岂能落入一个外姓人手!”
这番话裹挟宗族内外、新旧之别,果然让堂内不少老仆、旧人神色微动,眼底生出忌惮与顾虑。
秦照立在原地,单薄身形带着未散的病气,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浅淡凉弧,语气清淡戏谑:“梁老太过抬举我了。我如今连宋氏每月的例银都尚未拿稳、立足未稳,哪来的胆子与本事惦记宋家基业?这般胃口,怕是比你十余载蚕食公银的贪心还要大上几分。”
梁德福脸色瞬间一僵,噎得哑口无言。
秦照抬指轻点案上白纸,字字切中要害,逼得对方无从躲闪:“家主问的是公库五千两白银究竟去往何处,梁老却次次回避核心,只纠结我外姓赘婿的身份。若是宋氏账房查账,皆是不问亏空、只论身份,难怪五千两白银,能悄无声息流失十余年,安稳至今。”
宋家主眼神骤然凌厉,厉声断喝:“闭嘴!只说银子去向!”
梁德福被逼至绝境,赤红着眼,彻底豁出去般嘶吼:“小人不认!这全是他蓄意栽赃陷害!他凭空捏造白纸、伪造账证,就是想借家主之手铲除府中旧臣,借着打压我,在宋氏站稳脚跟、收拢权势!”
他越说越急切,声调愈发高亢,试图煽动满堂人心:“诸位好好想想!今日他能凭几张白纸定我罪名,明日便能无凭无据构陷旁人!宋氏基业,绝不能交到这等阴狠外姓手中!”
宋家主握着戒尺,胸中翻涌的怒意尽数压回心底,反倒缓缓坐回主位,神色沉静难测:“你口口声声喊冤,本主便给你一条自证的活路。”
他目光沉沉锁定梁德福,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将你私藏的五千余两亏空银两尽数交出,宋氏念你十余载勤勉旧情,饶你一条性命,既往不咎。”
梁德福心口猛地剧烈一跳,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行堆砌出极致委屈的神色,连连叩首:“家主!小人从未私藏分文银两!这全是秦照编造罪名、蓄意构陷害我啊!”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那笔私自藏匿的银两,是他最后的护身符、最后的退路。只要银子藏得稳妥、无人查实,宋家主便会顾虑证据不足、人心动荡,不敢真正将他逼上绝路。可一旦尽数交出,他数十年积攒的身家尽数归零,性命荣辱,也彻底任由旁人拿捏。
宋家主静静凝视他片刻,戒尺在掌心缓缓转动,眸光深沉:“你依旧不肯据实招认、执意嘴硬?”
“小人冤枉!苍天可鉴!”梁德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巨响,“秦照仅凭几处细碎错漏,便肆意夸大其词、捏造巨额亏空!他今日能伪造白纸定罪,明日便能凭空捏造口供、罗织罪名,构陷满堂旧人!”
堂内几名账房闻声,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神色愈发惶恐。
秦照垂眸看着他死死攥紧、青筋暴起的袖口,轻轻低咳一声,往前缓步踏出半步,声音不高,却精准压过堂内细碎动静:“梁老,你喊冤的声音震天响亮,可这双手攥得,比当年做账藏私的账本还要紧实。”
梁德福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你休得血口喷人!”
秦照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笃定:“我尚且没说你藏银的具体去处、藏匿地点,你何须如此慌张失措、急于辩驳?”
他微微俯身蹲落,压低声音,仅有两人可闻,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提醒,却字字诛心:“梁老,那处地方阴冷潮湿,木箱深埋土中久了,极易腐朽生锈。你若还想留最后几分体面,趁现在据实招供,尚且来得及。”
梁德福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底骤然一沉,浑身血液几乎凝滞,随即强行癫狂冷笑:“一派胡言!你装神弄鬼肆意恐吓!不过是瞎猜诈我!我藏银与否、藏于何处,你一个外姓小子知道什么!”
他笑得极致用力,面皮紧绷,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尽惊惧蔓延全身。
那处藏银之地极为隐秘,数十年间唯有他与至亲知晓,家中贴身伺候的老仆都从未察觉分毫。秦照入府不过数日,仅仅翻看几本陈年旧账,凭什么能精准摸到他最后的底牌?凭什么知晓他深埋多年的隐秘?
秦照静静看着他袖口边缘沾染的些许灰白湿泥、陈旧灰屑,眼底酸胀再起,视野中瞬间掠过淡金细痕。
【湿泥带潮、陈灰附苔,深埋阴冷土坑的独有痕迹。】
他立刻收敛目光,强行压下眼底不适。账可尽数算清,人不可耗尽心神,得不偿失。
秦照缓缓起身,从宽大袖中取出一方提前折好的素纸,双手平举,稳稳递至宋家主案前,态度恭谨:“家主,此纸上为藏匿地点。小婿仅凭账目破绽与痕迹推断,仅有八成把握,不敢妄称铁证。可此刻派人即刻前往挖掘,大概率能将梁老私藏多年的银两尽数挖出、当堂对证。”
满堂众人齐齐抬头,满脸震惊,哗然无声。
梁德福死死盯着那方薄薄素纸,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疯了一般想要扑上前抢夺,却被身旁两侧护卫及时按住双肩,死死禁锢在地,只能跪在原地剧烈喘息,厉声嘶吼:“假的!全是假的!家主!他这是凭空诈我!若是真有实证,他方才为何迟迟不说!”
秦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从容,却字字击溃他的心理防线:“方才不揭底,是怕梁老你心有侥幸、死死嘴硬,不肯流露半分怯意。如今几番对峙下来,你的慌乱、心虚、破绽,早已尽数外露。”
“说到底,你远比自己死守的假账,诚实得多。”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梁德福胸口如同被烈火灼烧、重石碾压,又闷又痛,满腔恨意与惊惧交织。他终于彻底醒悟,从始至终,秦照层层追问、步步紧逼、看似对峙辩驳,根本不是要他当堂认罪,而是一点点窥探他的反应、击溃他的心理防线,等着他自己暴露所有破绽、露尽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惜,醒悟之时,早已全盘皆输。
宋家主伸手展开素纸,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行地址,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胸腔怒火依旧未熄,可眼底已然亮起一抹亮色——那是失款可追、赃证可定的笃定与光亮。
他抬眸看向秦照,沉声确认:“只有八成把握?”
秦照垂首低眉,态度谦逊稳妥:“小婿行事谨慎,不敢夸大,只敢言八成。”
宋家主深深盯了他一眼,随即猛然抬头,声如洪钟,厉声传令:“宋有信!”
立侍外侧的宋有信立刻跨步出列,躬身应声:“属下在!”
“即刻点齐人手、携带铲具,当场押解梁德福前往此地!”宋家主将素纸递出,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谭阿秀,神色威严,“阿秀,你一同前往。严守现场、盯死人和地点,但凡挖出一两赃银,即刻回堂报信!”
谭阿秀抬手按住腰间刀柄,身姿利落挺拔,沉声应诺,随即转身抬手示意,数名护卫即刻列队入堂,气势肃然。
梁德福彻底慌了神,再也撑不住半点镇定,拼命挣扎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家主!小人冤枉!万万不可信这赘婿片面之词!他是蓄意害我!”
宋家主眼神冷冽如霜,字字绝情:“若是当真挖出赃银,你这句冤枉,留着去宋家列祖列宗面前喊!”
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梁德福双臂,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梁德福双脚拖地,拼命挣扎,头颅拼命回转,死死盯住立在案旁的秦照,眼底盛满滔天恨意与无尽惊惧。
他不怕账册漏洞,不怕口舌辩驳,不怕满堂质疑。可他最怕——自己藏了十余年、自认天衣无缝的最后一块底牌,竟被这个看似病弱温顺、人畜无害的年轻赘婿,悄无声息摸得干干净净、彻底看穿。
厅堂之内,众人纷纷移步随行,脚步声杂乱交织,彻底打破先前死寂。
秦照静静立在原地,轻声低咳几声,脸色愈发苍白孱弱,唇角却始终挂着一抹清淡、略带几分欠揍的从容笑意。
风吹堂前,纸页轻翻。
梁德福最后的依仗,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