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梁德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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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照提笔逐一标注名目:采买虚支、田庄重报、铺面截留、旧料折价、坏账冒销。
一张明细表格落笔完成,立刻铺开新纸,继续汇总统计,层层复盘,无一遗漏。
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际渐渐泛出灰蒙蒙的微光,破晓将至。
秦照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发红的眼角,将一叠密密麻麻的证据纸张按顺序整齐排开。
当最后一笔总数落下,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五千两有余。
这个数目,足以撼动宋氏一处铺面的整年收益,绝非寻常小贪小窃。
秦照盯着纸面总额,深吸一口气,低声自嘲:“廖公若是真写血书陈情,怕是一身血,都不够写尽这桩贪腐罪过。”
他取过厚重账册,稳稳压住所有证据纸张。一夜熬尽,他面上病色愈发浓重,唇色浅淡,可眼底却亮得惊人,澄澈锐利,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天色蒙蒙亮,晨雾微凉。
宋氏宅邸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名小厮探头警惕张望片刻,确认无人,立刻缩着身子快步窜出,直奔梁德福的私宅报信。
小厮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冲到门前,抬手急促拍门。屋内人闻声立刻挑帘而出,正是连夜等候消息的刘管事。
刘管事披着外衣快步迎上,急声追问:“怎么样?府里出什么事了?”
“梁爷!”小厮气息不稳,慌忙回话,“昨夜秦姑爷全程待在账房未曾离开!廖守松帮他挑了一整夜账册,天快亮了,人还在里面查账,丝毫未停!”
屋内,梁德福正慢条斯理扣着衣襟,闻言缓缓抬眼,非但不急,反倒低低笑出声,语气满是不屑:“就凭他?宋氏账册堆积如山,层层交错、错综复杂,他一个半路入府的外人,一夜时间能查出什么?就算翻到明年,也不过翻得一手灰,徒劳无功。”
刘管事额角满是冷汗,忧心忡忡道:“可廖守松跟着帮忙,那老东西最懂账目,心思缜密,怕是真能帮他找出破绽!”
梁德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廖守松此人,守账数十年,眼光毒辣、心思缜密,做事一丝不苟,确实是个麻烦。可他太懂宋家主的软肋——最重世家和睦、最惜旧人情义,最怕府内人心离散、旧臣寒心。
只要拿捏住这一点,将查账之事曲解为后辈打压老臣、蓄意挑拨离间,秦照所有的查证,都会变成刻意挑事、居心叵测。
梁德福转头望向屏风后方。
端坐于此的段爷指尖轻压茶盏边缘,闻言缓缓颔首,示意计划照旧。
梁德福心下安定,压低声线,语气阴狠笃定:“按原计划行事。外头的动静由你盯着,我即刻回宋氏宅邸,演好这一场苦情戏。”
“秦照查得越急、查得越狠,就越显得他心胸狭隘、刻意针对,越是心虚作祟。”
此时宋氏正堂之内,宋家主刚晨起落座,端起茶盏尚未入口,便听见外头脚步纷乱、人声嘈杂,眉头骤然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账房中,秦照指尖轻轻按住那一叠铁证,眼底酸胀泛红,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起分毫波澜,只低声淡淡评判:“哭得倒是够早,可惜账,实在太脏。”
下一瞬,一道狼狈又悲愤的身影,踉跄冲入正堂。
梁德福双目通红、面色憔悴,未等宋家主开口,径直双膝跪地,直直跪倒在堂中,脊背佝偻,满是委屈绝望。
“家主!老奴该死!”
他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青砖地面,声音沙哑哽咽,满是悲怆。
宋家主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锁:“起来说话,何事如此失态?”
梁德福非但不起,反而膝行两步,往前凑近数寸,重重一头磕下。
青砖坚硬,瞬间磕出清脆声响,一抹鲜红血迹迅速晕染开来。他仿若浑然不觉额头剧痛,抬眼之时,满脸泪水,沧桑又凄苦。
“老奴半生操劳,半生尽忠,大半辈子都耗在宋氏宅邸,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须发皆白、年迈体衰,到头来,竟抵不过外人一句疑心,平白被当作贼一般彻查羞辱!”
宋家主面色愈发沉凝,沉声安抚:“彻查账目是为厘清家业、规整府规,并未定你的罪过,何须如此过激?”
这话温和包容,恰恰落在梁德福精心等候的节点之上。
他心底骤然一松,哭声反倒愈发凄厉,字字泣血,刻意拔高声调:“家主仁厚宽和,老奴自然知晓!可秦姑爷入府时日尚浅,昨夜便连夜带着廖守松强开账房、翻查旧账,刻意揪着老奴不放!这哪里是规整账目?分明是蓄意践踏老臣颜面、挑拨府中人心!”
堂外值守的仆役闻声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片刻后又慌忙缩身藏起,不敢多窥。
梁德福余光尽收眼底,哭得愈发凄惨悲愤。他太清楚宋家主的软肋,宋家基业,最重人心维系,最怕旧臣寒心、府邸离心。
“查账”二字,尚且可以规矩论之。可“打压旧臣、羞辱老仆”的罪名,足以让宋家主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老奴对宋氏忠心耿耿,若曾贪墨府中一文一毫,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善终!”梁德福再度重重磕头,额头血迹愈发醒目刺眼,“可今日秦照一句无端疑心,便能肆意开封旧账、羞辱老臣!明日旁人便可随意质疑账房,后日便可猜忌护院、刁难仆役!家主,宋氏百年基业,靠的从来不是严苛猜忌,是代代维系的人心啊!”
宋家主唇瓣微动,望着眼前血泪俱下、悲愤欲绝的老仆,终究未曾出言斥责。
账房之内,秦照隐约听见正堂方向传来的悲戚哭声,指尖轻轻按压住厚厚一叠证据纸页,眼底清冷无波,只轻声重复一句:“哭得再凶,也盖不住脏账。”
正堂之上,梁德福骤然挺身直身,泪水纵横,满脸决绝:“家主若是信得过老奴,便请下令让秦照即刻停手,莫再肆意羞辱旧臣!若是家主也疑心老奴不忠、贪恋私利,老奴今日便将这条命还给宋氏!绝不留一身污名、晚节不保,任人糟践!”
宋家主见状,心绪大乱,厉声喝止:“梁德福!”
梁德福等的便是这一声失态呵斥。
他牙关猛地一咬,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身形骤然前倾,直直朝着堂边坚硬的墙壁狠狠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