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梁账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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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几名候学子弟也认得这题,笑意反倒收了些。梁德福压箱底的本事,无人不知。他年轻时翻前朝账务旧典,见这道古算题,关门算了十余年,才排出十二行。后来凡有人自夸算学,他便拿这题出来,十回有十回把人问哑。
梁德福见秦照停笔,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快意。
秦照低头凝神,目光落在题面上。淡金细线在纸上浮了浮,像有人把零散点位轻轻牵起。
【点线重叠。】
提示很短。
秦照心里已经有了图。此题求十二行,能让此世许多算学先生折腰;可在他见过的推算里,二十四点排十九行,也并非神仙手段。
梁德福用十余年养出来的得意,在秦照这里,顶多算一道有点意思的压轴题。
秦照轻轻吐了口气,提笔落下。
这回他写得慢了许多,每一处点位都要压准,每一条线都要避开旁人挑刺的余地。要打脸,光知道答案不够,还得让梁德福一眼看懂,然后一眼后悔。
秦照这一慢,厅里反倒更躁。
他手边那把算筹仍摆得端端正正,连一根都未挪过。梁德福看着那把算筹,心头冷笑更重。前九题不用,到了末题才写写画画,分明是前头胡填,后头才知道怕。
宋家主也看见了那把没动过的算筹,眉心压得更低。他握着扶手,余光往门外一递。门边随从会意,悄悄退下,转身往内院快步去了。
宋夫人正在廊下听丫鬟回话,见随从匆匆过来,手里的茶盏一顿,立刻起身:“堂上出事了?”
随从压低声音说了两句。宋夫人脸色微变,扶着丫鬟便往外走。
厅中,秦照对外头动静只当未闻。他凝神看着纸上点线,眼底淡金一闪。他轻轻转了笔锋,又补了几处小注。答卷已经写完,他却不急着递出去,只把最后一页压在掌下,慢悠悠吹了吹墨。
梁德福瞧见这动作,胸口那点得意几乎压不住。这个赘婿,凭什么抢走宋氏的看重?凭什么把原本该落到梁知行身上的好处夺去?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香头猛地亮了一下,细灰簌簌落进香炉。
梁德福抬眼,声音寒了下来:“香尽了。”
他伸手压住案角,盯着秦照。
“交卷。”
秦照松开手,把试卷往前一推:“梁账房,慢些拿,墨才干。”
梁德福冷笑一声,劈手夺过来:“这时候还装从容,无知者胆子最大。”
他把试卷摊开,戒尺压在旁边,像已经等着抽人手心。厅中几名候学子弟又伸长脖子,宋家主坐在上首,手却停在扶手上。
梁德福扫向卷首那题,唇边讥意还挂着,眼皮却轻轻一跳。
数对了。
他又看后面两题,笔迹端正,数目清楚,连余数转换都扣得严丝合缝。梁德福脸上的笑慢慢僵住,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要把那几个字按回去。
秦照坐在案边,病弱脸色还在,眼神却清亮,偏偏一句话也不说。
这比开口讥讽还难受。
梁德福翻到中段两题,原本想挑错,越看背心越凉。秦照的解法短,落点狠,省去好几处绕弯,偏又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厅里有人小声道:“这已是五道了吧?”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梁德福耳朵里。
五道。
他亲口说的,答对五道以上,便要当众赔礼道歉。
梁德福喉结滚了滚,脸上那点血色褪下去。他抬眼看秦照,心里一阵恼恨。这个赘婿分明早就算准了,故意拖到香尽,故意让他伸手抢卷,故意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退路一张张翻没。
可他不能停。
停下,便是认输。
梁德福咬着牙往后翻,手指却已经有些发僵。后面四题,仍旧对。每翻一页,厅里的呼吸声便轻一分;到第九题时,他额角冷汗一下冒了出来,顺着鬓边往下滑。
他盯着纸上的答案,嘴唇抖了抖,终于失声道:“见鬼了,这绝对是见鬼了!”
秦照这才慢悠悠抬眼:“梁账房,鬼若会算账,怕也不会算得这样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