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胡乱能想到这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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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照笑着点头。
嘴碎不要紧。
谁最急着找麻烦,谁就最可能露出尾巴。
两人穿过回廊,还没走进学堂,里面的读书声便低了下去。
秦照刚跨过门槛,十余双眼睛齐刷刷转来,敌意半点也没遮掩。
有人把书册重重往桌上一放。
“宋宁把小环拨去照料他,如今连学堂也让他进。凭什么?”
旁边几人跟着冷笑。
其中一人刚要起身,宋若已经横到秦照身前。
“坐下。家主让他来的。谁不服,自己去问家主。”
那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迈步。
秦照看了宋若一眼。
这小子脑子虽然不快,答应下来的事倒真肯做。昨晚还提着短棍来找麻烦,今日已经知道挡在前面。
养熟了,确实好用。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一名清瘦老者夹着经卷走进来。青衫旧而干净,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众人立刻坐正,连翻书的声音都轻了。
宋若压低声音道:“廖守松,府里都称廖先生。他是家主的心腹幕僚,也掌这里的经学课。”
廖守松没有理会秦照,打开经卷便开始讲授。
半堂过后,他才抬起眼。
“你就是秦照?”
秦照起身拱手。
“正是。”
廖守松上下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从前一碰经义便躲。宋氏学堂不看脸,只看学问。长得再好,也不能替你答题。”
屋里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秦照仿佛没有听见,低头翻开书页。
廖守松问道:“慎独二字,落在人身上,该如何解?”
“无人看着时,也守得住自己的心。”秦照答道,“若非要旁人盯着才肯守礼,那守的不是德行,只是脸面。”
笑声停了。
廖守松手指微顿,又问:“民为邦本,落到治事上呢?”
“百姓能安生,官府才坐得稳。只顾催取,伤了民力,根基自然会松。”
廊外恰好有脚步停住。
秦照余光望去,只见宋家主站在窗侧。听完这句话,他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转身往前堂方向走去。
廖守松盯着秦照,脸上的轻慢淡了不少。
“看来传言失实。”
他合上经卷,沉吟片刻,又从案边抽出一页抄录的新策,压在案角。
“这两题算你答对。老夫再出一题,不只考书中字句,也考你究竟有多少见识。”
方才摔书的少年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有了笑。
廖守松指着那页新策。
“上方近年推行此策,州县催得急,宋氏也受牵连。家主若想自保,该用哪句经文劝解?”
他看着秦照,又补了一句。
“劝宽缓,劝变通,劝暂避,旁人都说过。你若仍答这些,便算没答。”
宋若皱起眉。
“廖先生,这题是不是太难了?”
“学问若只会背书,也配叫学问?”
廖守松手掌压着新策,目光始终落在秦照脸上。
学堂里安静下来。
这道题连宋氏的幕僚都争论多日。答得浅了,只是废话;答得深了,又容易触犯上方权贵。一个低位赘婿,能答出两句经义,已经算走了大运。
方才摔书的少年捏着书角,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些。
总该露怯了吧?
秦照没有急着开口。
他凝神看向那页纸。淡金细线沿着墨迹缓缓游走,圈出几处被反复涂改的旁批。
【五处答法,皆落在承受者。】
【推策者未被提及。】
秦照眼底传来一阵酸胀,抬手揉了揉眉心。
原来这些人一直在琢磨宋氏该怎么忍、怎么躲、怎么拖,却没人想过,新策继续压下去,推策之人自己会落到什么境地。
他在救治营见过太多强令。
上头催得越狠,堵住窟窿。等到再也遮不住时,最早发令的人同样逃不过反噬。
放在朝堂上,道理也没有什么不同。
窗外再次响起脚步。
宋家主竟又折了回来,停在窗侧,显然也想看看秦照如何作答。
秦照只思索片刻,便抬起眼。
“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廖守松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好!”
砚台被震得跳了一下。
宋若张着嘴,扭头看向秦照。方才摔书的少年手指一紧,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旁边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道:“这句话怎么能解新策?”
廖守松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不能?”
他绕过桌案,来回走了几步,越想眼睛越亮。
“新策压向州县,州县便压向乡里。乡里承受不住,自会躲避欺瞒。积怨越来越深,终有一日便会倒卷回去。到那时,受损的何止宋氏?”
秦照接道:“推策之人自以为掌着主动,可事情一旦走到极处,反力必会回到他身上。宋氏要做的不是一味忍让,而是留存实据,守住家业,等那股反力自己出现。”
廖守松又拍了一下桌案。
“正是!正是!”
他来回念着“无往不复”四字,足足称赞了好一阵。那张清瘦的脸渐渐涨红,连胡须都跟着轻颤。
“老夫想过忍,想过拖,也想过借力周旋。唯独没有想到,真正该看的,竟是推策者自身!”
窗外,宋家主缓缓松开袖中的手。
他推门走进学堂,拿起那页新策抄本,又亲手放到秦照面前。
这份抄本原本只许宋氏幕僚翻阅。
如今,他却没有收回。
廖守松转身看向满堂少年,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从今日起,谁再说秦照不通经义,便先来答老夫这一题。”
没人接话。
方才摔书的少年低下头,把被自己捏皱的书角一点点抚平。他原本只想看秦照出丑,如今却连抬头都觉得难堪。
那几句讥讽还堵在喉咙里。
咽不下,吐出来更显得蠢。
宋若悄悄挪了挪坐席,给秦照让出更宽的位置,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前真没读过书?”
秦照笑得十分谦逊。
“略看过一点,方才也是胡乱一想。”
廖守松瞪着他。
“胡乱能想到这里,那老夫这些年都算白读了!”
学堂里再没有人发笑。
秦照才来半堂课。
宋氏学堂里那张最难坐稳的椅子,已经没人敢赶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