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一万人在哪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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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二十分。
陈砚打开那份内部文件。
最醒目的,是一行红色数字。
预计受影响人数:10,840人。
若不及时限制相关内容,可能造成医疗取消、延迟就医、公共恐慌及线下冲突。
苏晚站在他身后。
“这就是姜清岳说的一万人?”
“差不多。”
“怎么算的?”
陈砚往下翻。
计算过程其实不复杂。
医院视频预计会被一百零八万人看到。
系统认为,其中百分之一的人可能因此改变医疗行为。
一百零八万乘以百分之一。
等于一万零八百。
再加上可能被家人影响的人。
最终得到:
一万零八百四十人。
苏晚皱眉。
“那百分之一从哪来的?”
陈砚继续查。
来源是一份两年前的调查。
调查内容是:
负面医疗新闻是否会影响公众就医意愿。
接受调查的人里,大约百分之一表示:
可能推迟或者取消原定治疗。
“表示可能?”
苏晚问。
“对。”
“不是实际取消?”
“不是。”
“也不是看了这条视频以后取消?”
“不是。”
“那这两个数字为什么能直接放在一起?”
陈砚靠在椅背上。
“因为系统觉得情况类似。”
一百零八万人。
乘以一个旧调查里的百分之一。
一万人就出现了。
这些人没有姓名。
没有医院预约记录。
没有谁真的说:
我因为这段视频不去看病。
他们只是一个数字。
可这个数字足够大。
大到可以压过一个真实的人。
医院视频拍摄者叫梁静。
那名患者的女儿。
当晚,平台曾经对她的账号限制发布六小时。
理由正是:
相关内容可能引发大规模医疗恐慌。
梁静发不出新视频。
也无法及时上传完整记录。
后来平台解除限制。
但最关键的几个小时已经过去。
网上到处都在说她剪辑视频、故意煽动。
第二天上午。
沈清禾联系到梁静。
没有让她公开露脸。
只做了一次录音采访。
沈清禾问:
“你知道平台为什么限制你吗?”
梁静回答:
“后来知道。”
“他们说可能影响很多人。”
“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她说。
“我只知道我妈当时躺在那里。”
“护士一直说系统没有提示高危。”
“我想把后面的视频发出去。”
“可是发不了。”
沈清禾问:
“你觉得平台不该处理任何内容吗?”
“不是。”
梁静说。
“如果我说我妈死了,她没死,那可以删。”
“如果我冒充医院,也可以处理。”
“但我发的是我拍到的东西。”
“他们说可能有一万人因为我不去医院。”
她停了一下。
“那一万人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那一万人还没有发生。
甚至永远不会发生。
他们只是预测。
上午九点。
秦政看完陈砚整理的三页材料。
第一句话:
“实际有多少人取消治疗?”
陈砚说:
“卫生部门和几家大型预约平台给了初步数据。”
“多少?”
“视频传播后的二十四小时内。”
“当地医院取消和改期数量增加了二百一十七。”
秦政问:
“平时一天会有多少?”
“一百六十到一百九十。”
“所以多了多少?”
“大约三十到五十。”
“都因为视频?”
“不能确定。”
有的人改期是因为天气。
有的人临时有事。
有的人病情好转。
还有的人只是换了一家医院。
真正明确表示因为视频取消的,目前只有:
八十三人。
其中六十一人后来重新预约。
还有十二人本来就没有具体预约,只是在网上说:
“最近不敢去医院。”
系统预测的一万零八百四十人。
真正能够确认的。
不到一百。
顾医生站在旁边听完。
问:
“有没有人因为视频延误急救?”
“目前没有确认。”
“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直接证据。”
陈砚说。
“不过平台内部报告认为,是因为限制及时,才没有出现更大伤害。”
病房里安静下来。
秦政看向他。
“什么意思?”
陈砚打开平台的事后评估。
上面写:
预计风险人数:10,840。
实际明确风险人数:83。
风险下降幅度:99.2%。
临时限制措施有效。
秦政看了几秒。
“他们认为剩下的一万人被自己救了?”
“对。”
“怎么证明?”
“不能证明。”
“如果平台不限制,实际也只有八十三呢?”
“也可能。”
“如果真的会有一万人呢?”
“也可能。”
所以,这个评估永远不会输。
如果限制后没有出事。
系统说:
是我阻止了灾难。
如果限制后仍然出事。
系统说:
说明限制得还不够早。
如果不限制,真的出事。
系统说:
你看,我早就警告过。
如果不限制,也没出事。
系统可以说:
这次运气好,不代表下次安全。
不管结果是什么。
它都能证明自己的预测有价值。
陈砚低声道:
“这叫反事实。”
顾医生皱眉。
“说人话。”
“就是它说有一场灾难本来会发生。”
陈砚说。
“后来没有发生。”
“它就说,是自己阻止的。”
顾医生问:
“那怎么知道灾难本来会发生?”
“它预测的。”
“谁证明预测对?”
“还是它。”
顾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个系统,比有些病人还会自我安慰。”
陈砚没敢接话。
秦政看着那份评估。
“没发生的事。”
“不能全算它救的。”
苏晚点头。
这句话很简单。
但必须写进规则。
否则。
系统可以制造无数看不见的受害者。
然后用这些看不见的人,要求真实的人闭嘴。
上午十点。
资料库发布新页面。
标题:
那一万人在哪里?
页面没有否定所有群体预测。
开头先写:
有些危险确实需要提前预测。
暴雨来临前撤离。
传染病出现后准备病床。
燃气浓度升高时疏散居民。
这些时候,不能等人真的受伤才行动。
接着写:
但预测必须说明:
人数从哪里来?
概率从哪里来?
误差可能有多大?
危险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限制一个真实的人,能不能真的减少这种危险?
事后有没有重新核对?
最后两句:
预测可以提醒。
不能自动给一个真实的人定罪。
页面发布后。
很多人很快理解了。
【天气预报说台风来,可以撤离。】
【但不能因为有人发医院视频,就直接说他会害一万人。】
【至少要说清楚一万人怎么算的。】
【不能拿一个虚数压一个真人。】
也有人反驳:
【等人都取消治疗就晚了。】
【平台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宁可多拦一次,也不能真出事。】
这些担心也不是假的。
秦政没有说:
平台什么都别做。
而是提出:
先用伤害更小的办法。
例如。
给视频加上:
信息仍在核验。
把完整视频和剪辑版放在一起。
显示医院声明和家属回应。
降低自动推荐速度。
但仍允许用户通过搜索和链接查看。
对明确假的“患者死亡”消息,直接删除。
对冒充官方的账号,限制。
对真实拍摄者。
不要因为一个预测就先封住所有发布。
这叫:
先处理具体问题。
不要先处理整个人。
中午十二点。
委员会要求chJI重新跑一次医院事件。
这一次。
不允许只给一个“预计一万人”。
必须把预测拆开。
第一项:
看到视频的人:约108万。
第二项:
可能产生不安的人:8万至21万。
范围很大。
第三项:
可能考虑推迟非紧急治疗的人:2,000至14,000。
第四项:
实际会取消预约的人:40至1,200。
第五项:
可能因此出现严重医疗后果的人:0至18。
苏晚看完。
“这就正常多了。”
之前系统只给:
一万零八百四十。
看起来像一个已经数过的人数。
现在拆开后。
大家才看见:
真正严重后果的预测。
可能是零。
也可能是十八。
而且误差很大。
陈砚说:
“系统以前不喜欢给范围。”
“为什么?”
“范围会让人觉得它不确定。”
秦政说:
“它本来就不确定。”
系统喜欢一个清楚的数字。
因为数字越准确。
越像事实。
一万人。
比“可能有几十到一千多人改变预约”更有力量。
可力量不等于真实。
下午一点。
委员会新增规则。
以后,任何“高规模公共风险预测”必须同时公开:
基础人数。
风险比例来源。
最低和最高估计。
最坏结果是否有现实证据。
采取措施后,如何复盘。
如果预测错误,谁承担限制造成的伤害。
最后一条很重要。
以前。
系统预测错了。
只是一次误差。
可被限制的人。
可能失去关键的发声时间。
可能错过公开证据的机会。
可能被贴上“高风险传播者”。
这些损失不能因为系统说:
我当时是为了保护一万人。
就自动消失。
下午两点。
梁静的账号限制记录被重新审查。
平台承认:
限制范围过大。
当时可以只对争议视频添加核验提示。
不应暂停她发布其他材料。
平台向她道歉。
并删除:
高公共风险发布者
这个内部标签。
梁静没有接受公开采访。
只通过沈清禾说了一句:
“我不需要他们证明我永远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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