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焚的是何书,坑的是何人(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直播间里,弹幕滚动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很多人都在等。
等韩修远怎么接。
“焚书坑儒”这四个字太熟了。
熟到几乎每个接受过基础教育的人,都能把它当成批判秦始皇的铁证。
可嬴政刚才问的那一句,偏偏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这四个字表面的厚壳。
焚的是何书。
坑的是何人。
很多人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韩修远坐在镜头前,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不少。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答。
如果答“焚的是天下所有书”,那太粗糙,很容易被抓漏洞。
如果答“坑的是儒生”,又会引出方士、术士、儒生身份混杂的问题。
可他也不能退。
几十万人看着。
他昨晚才把秦政钉在“洗白暴君”的位置上,今晚如果在这个问题上退一步,那他的权威就会裂一道缝。
韩修远扶了扶眼镜,语气依旧平稳:
“秦政,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有诱导性。”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修远继续道:
“焚书坑儒的重点,不在于焚的具体是哪几类书,也不在于坑的究竟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儒生。它的核心,是秦始皇以皇权压制思想,以暴力手段清除异见。”
弹幕又开始活跃起来。
【韩老师稳。】
【对啊,重点不是书的种类,是思想控制。】
【主播不要抠字眼。】
【焚书坑儒还能洗?】
嬴政看着弹幕,眼底没有波澜。
“你还是没有回答。”
韩修远皱眉。
嬴政语气平淡:
“我问你,焚的是何书,坑的是何人。”
“你说重点不在此。”
“可若连事实都不清,何来重点?”
韩修远脸色微僵。
嬴政继续道:
“治狱,先问案情。”
“论史,先明事实。”
“你越过事实,直接定罪。”
“这不是史学。”
“这是判词。”
直播间里,弹幕再次炸开。
【这句狠。】
【论史先明事实,没毛病。】
【主播今天是真的不一样。】
【韩修远有点被压住了。】
韩修远吸了口气。
他不能再被对方牵着走。
于是他沉声道:
“好,那我们就说事实。”
“秦始皇三十四年,采纳李斯建议,焚毁民间《诗》《书》、百家语,除博士官所藏之外,不许私藏。第二年,又坑杀方士、儒生四百六十余人。这是《史记》明文记载。”
“秦政,你总不能说《史记》也是谣言吧?”
弹幕瞬间刷屏。
【来了!】
【史记原文压脸。】
【这下看主播怎么回。】
【总不能说司马迁造谣吧?】
嬴政听到《史记》二字,眼神微微一动。
司马迁。
他知道这个名字。
后世记他最多者,便是此人。
可此人距秦已远,中间隔着汉。
汉承秦制,却又必须在名义上否定秦。
这是后世史书绕不过去的矛盾。
嬴政没有急着反驳。
他问:
“《史记》为何书?”
韩修远一怔。
他没想到秦政会问这个。
“你什么意思?”
嬴政道:
“它是史书。”
韩修远道:
“当然。”
嬴政又问:
“史书所载,是否要结合其成书时代、政治环境、材料来源辨析?”
韩修远眼皮一跳。
他已经意识到秦政要往哪里引了。
嬴政继续道:
“司马迁生于汉。”
“汉何以得天下?”
“承秦而反秦。”
“用秦之制,骂秦之暴。”
“此乃汉初立国叙事所需。”
韩修远立刻开口:
“你这是典型的阴谋论。不能因为司马迁是汉代人,就否定他的史料价值。”
嬴政看向他。
“我否定了吗?”
韩修远一顿。
嬴政淡淡道:
“我说的是辨析。”
“不是否定。”
“你方才说,《史记》明文记载,所以可直接定论。”
“那我问你,《史记》记载赵高指鹿为马,满朝皆附,是否说明秦廷所有官员都是蠢人?”
韩修远皱眉。
“这当然是一种政治寓言式表达。”
嬴政点头。
“很好。”
“那为何到焚书坑儒之事,你又不许别人辨析?”
韩修远脸色沉了下去。
直播间内,无数人开始扣字。
【辨析,不是否定。】
【主播好稳。】
【这不是洗白,这是拆史料逻辑。】
【突然有学术辩论的感觉了。】
【韩粉别急,先听他说完。】
嬴政没有给韩修远重新控场的机会。
他直接开口:
“先说焚书。”
“秦所禁者,主要是民间私藏《诗》《书》、百家语,尤其是借古非今、扰乱法令之书。”
“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禁。”
“博士官所藏,不焚。”
“秦记不焚。”
“若真是要灭绝文化,何必留博士官藏书?”
“若真是要天下无书,何必独留医药卜筮农桑?”
他语速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有重量。
“这件事残酷吗?”
“残酷。”
“狭隘吗?”
“狭隘。”
“有政治高压吗?”
“有。”
“但它是不是后世口中那种把天下所有书烧尽、让文明断绝的文化灭绝?”
“不是。”
直播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随后弹幕像开闸一样涌出来。
【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
【确实,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烧,这个课本没细讲。】
【所以不是全部书?】
【但这也很严重啊。】
【主播也没说不严重,他说不是一种性质。】
韩修远立刻抓住机会。
“秦政,你承认它残酷就够了。无论是不是全部书,焚书就是思想控制。”
嬴政看向他。
“我从未说它不是。”
韩修远一怔。
嬴政冷静道:
“我不替秦政之失粉饰。”
“但我也不许你把复杂历史,压缩成一句方便传播的骂名。”
“秦统一六国后,最急迫的问题是什么?”
韩修远没有回答。
嬴政直接道:
“是新旧秩序冲突。”
“六国旧贵尚在。”
“诸子旧说尚在。”
“地方旧习尚在。”
“天下刚刚从分裂走向一统,任何一处复辟之火,都可能再起兵戈。”
“此时若人人借古制讥今法,借六国旧典否秦令,中央法令如何通行?”
“秦廷选择了最强硬、最粗暴、最短视的方式。”
“这当然是错。”
“但这个错,不是一个疯子忽然讨厌读书。”
“而是一个新帝国面对旧秩序反扑时,选择了以刀压言。”
这段话落下,直播间的讨论方向变了。
不少原本只是来看骂战的人,开始认真听。
因为秦政不是在简单否认。
他承认问题,却重新解释问题背后的政治逻辑。
这种姿态比强行洗白更难反驳。
苏晚坐在办公室里,手指一直停在键盘上。
她本来想提醒秦政注意尺度。
可是看着直播间不断上涨的数据,她又停住了。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七十万。
课程订单,破了一万六千单。
主编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别打断他。”
苏晚点头。
“我知道。”
主编盯着屏幕里的秦政,半晌才说:
“这个人以前要是这种水平,不可能只有四万粉。”
苏晚没说话。
她也觉得不对。
昨晚之前,秦政只是一个有点认真、有点固执、但表达能力明显一般的小主播。
他的稿子常常资料堆砌,节奏拖沓,观点也不够锋利。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秦政,每一句话都像从刀背上磨出来的。
不是背稿。
是裁断。
直播间里,韩修远已经意识到局面正在失控。
他冷声道:
“好,就算你对焚书做了所谓辨析,那坑儒呢?”
“活埋四百六十余人,这总不是制度建设吧?”
“你难道还要说他们该死?”
这句话很毒。
它逼秦政站队。
只要秦政说“该死”,那就是替暴行辩护。
只要他说“不该死”,那前面对秦始皇的辩护气势就会被削弱。
可嬴政听完,眼神仍旧平静。
“你又错了。”
韩修远强压怒意。
“我哪里错了?”
嬴政道:
“第一,所谓坑儒,坑杀对象主要是方士术士,并非后世所想的纯粹儒家读书人。”
“第二,此案起因,并非学术争鸣,而是方士欺君、诽谤、逃亡。”
“第三,坑杀四百六十余人,确是酷烈之刑。”
“但若把它说成秦始皇因为厌恶儒家思想而大规模屠杀读书人,那便是偷换。”
韩修远立刻道:
“你说主要是方士术士,可《史记》里也有‘诸生’。”
嬴政道:
“诸生不等于后世意义上的儒生。”
“秦时术士、方士、儒生、博士、文学之士,本就身份交杂。”
“你以后世学科分类,强套秦时人物身份。”
“这叫以今律古。”
韩修远脸色越发难看。
嬴政继续:
“卢生、侯生等方士,以求仙药邀宠,耗费财力,久无所成,反而私下讥讽朝政,然后逃亡。”
“始皇震怒,下令追查。”
“诸生相互告发,牵连四百六十余人。”
“这是政治案件。”
“是酷刑。”
“是帝王愤怒之下的过度镇压。”
“但不是你口中那种简单粗暴的‘因为读书所以被杀’。”
嬴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眼神忽然变得更冷。
“真正的问题,不是秦始皇恨读书人。”
“真正的问题是,秦始皇到晚年,已经不再容忍失控。”
“他要天下道路归一。”
“言论归一。”
“法令归一。”
“甚至连生死,也想掌于一身。”
“所以方士骗他求仙,最触怒他的,不只是欺骗。”
“而是让他看见了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
这话一出,直播间里一片哗然。
【卧槽,这不是洗白,这是直接剖秦始皇。】
【“连生死也想掌于一身”,这句太狠了。】
【主播对秦始皇是又懂又敢骂。】
【这才是真正的复杂评价吧。】
【韩修远昨晚直接暴君两个字,确实太浅了。】
韩修远眉头紧锁。
他发现自己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秦政并不是无脑吹秦始皇。
恰恰相反,他对秦始皇的缺陷看得很准。
太准了。
准到韩修远没法用“洗白”两个字简单盖过去。
可如果不能把秦政重新钉回“洗白暴君”的位置,他今晚就很难赢。
于是韩修远换了角度。
“秦政,你说了这么多,听起来很复杂,很有逻辑。”
“但普通人看历史,不需要这么多帝王术解释。”
“一个再复杂的时代背景,也不能掩盖无辜者被杀的事实。”
“被烧掉的书,被坑杀的人,他们不是你论证里的工具。”
嬴政看着他。
这一刻,他眼底终于浮出了一丝真实的寒意。
不是被激怒。
而是看穿。
“你很会说话。”
韩修远一怔。
嬴政淡淡道:
“先用‘普通人’占据道德高地。”
“再用‘无辜者’锁死对方空间。”
“最后把所有制度问题,压成一个情绪问题。”
韩修远冷声道:
“难道普通人的痛苦不是历史的一部分吗?”
嬴政道:
“当然是。”
“可你关心的真是普通人吗?”
韩修远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嬴政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你说被坑杀的人不是论证工具。”
“那长平之后,被坑杀的赵卒算不算人?”
韩修远眼神一沉。
嬴政继续道:
“六国征战几百年,死于战场、徭役、饥荒、迁徙、屠城者,算不算人?”
“韩国弱民在强国夹缝里被反复征发,算不算人?”
“魏国河东百姓数十年换旗易主,算不算人?”
“楚国旧贵争权,地方黔首被层层盘剥,算不算人?”
“燕赵边民年年受胡患,算不算人?”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算不算人”,都像一记闷雷。
“你谈焚书坑儒时,知道为四百六十余人落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