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之子于归，天子升遐（6k，投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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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吼道：“我要下车！！！”
“我特么也想啊！”高殷指了指已经快扯到怀中的缰绳。
可是这马好像受惊了。
高殷决定，这一次回去，一定要好好练车。
不过倒也无所谓，反正邺都街道笔直也没几个弯，而且今日北城和六坊戒严，街上并无行人。
刚刚他已经摸索出来手感了。
拐弯没问题的！
我高正道！果然是邺都车神啊！
好久没有在邺都飙车了。
还挺怀念的。
“殿下！！！”
背后，兰陵王已经拍马而来，扯着嗓子喊。只不过都被轰鸣声覆盖。
主管仪仗的宋钦道在侧，十分焦急。
六坊原为鲜卑里坊，人数众多，房屋修的宽。
坊内街道甚为狭窄，不似宽阔的铜雀大街，厌翟车又极宽，街道根本容不得大车、马匹并行。
“四哥，宋师傅，我看殿下乐在其中啊，刚刚那手艺，不逊色我也！
要不咱们……”
安德王忍不住上前说道。
随后就被宋钦道抽了一鞭子，嗷的一嗓子，骂了一句“老货”，嘟囔着退下了。
于是乎，大婚当日。
身后不明所以的无数金甲骑士只能够跟着前面人策马在街道上追着狂飙突进，口中欢呼不停。
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毫无禁忌的冲锋。
这大概就是盛世武人最浪漫的事情吧！
而这样的情绪，感染到了四周街巷坊市中看热闹的人，他们俱是热情澎湃，情不自禁跟着车架洪流而走，
谁懂啊！
太子大婚还带我们玩儿！
他真的，我哭死。
有不少南国和周国来的商人们表示大开眼界。
原来天家大婚还能够如此与民同乐，不愧是我大齐！
真乃上国也！
而六坊之中，等待迎候的两家人也看到了冲过来的太子殿下。
按制，太子良娣升牢馔车，两马拉，仪仗各百人，由殿下亲迎，附从太子妃仪仗。
不过很显然，段菁和斛律舜华都默契地没有遵守这项规则。
而是选择了富有草原民族特色的结婚方式。
一袭红衣红纱罩身裹面，策马而立。
斛律舜华背后百人高车护卫，着亮银甲，扛着代表大酋长的车轮大纛。
府门之前，勇士们赤膊上身，行干戚之舞，为大酋长的女儿送行。
斛律光在后方，亲自为女儿压阵。
而另一边的段韶也不甘示弱，来自于晋阳的百名段家勇士，在长子陈郡太守段懿的率领下，着玄甲。
旌旗烈烈！
段氏家门的女郎们簇拥段菁，在坊中踏歌，清亮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两方似是在攀比声量。
一浪高过一浪。
最终在车驾来的时候，达到了高峰。
斛律家擂鼓的武士已经把鼓面捶破。
而段氏女郎们跳踏歌的双脚也已经沉重地抬不起来。
只不过，这车驾怎么看起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哈哈！走！跟上！”
太子从两女身侧掠过，缠着他们招手！
声音越飘越远。
段菁和斛律舜华愣住，两家的鼓乐也情不自禁停下。
“咳咳，愣着做甚，还不快追？”
段韶毕竟是从小跟着文襄皇帝和今上长大的。
什么离谱的事情没见过。
当年陛下在晋阳乘车裸奔，他还在旁边追随呢。
哪个少年不爱飙车，不奇怪！殿下颇类其父啊！
平原王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看着从面前驰骋而过的铁骑洪流，嘴角勾起，追忆往昔。
而段菁和斛律舜华则已经在自家扈从拱卫之下，冲到了太子车驾队伍之中。
一左一右，两人皆着红衣，骑烈马，放肆张扬。
待到冲出六坊。
太子终于被宋钦道截停，不情不愿跳下厌翟车。
不过也没有上自己的金辂，而是径直骑上段菁送自己的另一匹紫色宝马，他取名为——飒露紫！
纵马回到铜雀大街，沿途行人山呼。
金甲仪仗重新汇聚，他们会沿着这条路，直往南宫、太庙。
不过，下一刻，嗡鸣声从桥边传来。
众人寻声看去。
但见一艘画舫舟船之上，载着高耸的神道碑。
“晋阳文武，为太子殿下贺喜！
贡神道碑于此！
刻字两千零一十八，颂圣功绩、祝福储妃！”
刘碑雇佣了几十个汉子，高声欢呼。
戍卫在侧的韩凤脸色一黑，看向了前排的高元海，怒道：“你放进来的？”
高元海并没有回头，耸了耸肩：
“对啊！既然没时间查，那就不让他们靠近殿下！
你看，这么远，不会有危险的。
你再看，殿下和储妃，不是挺开心的么？”
韩凤咬了咬牙。
骂道：“婚礼还没有结束，哪里有这个时候上贡的。”
“魏制可没有这个讲究。”高元海耸了耸肩。
他确实是故意的。
晋阳的文武百官，想要被殿下看到。
而太子殿下，也想要看到陪都文武的忠诚。
韩凤此人，太死板了，不堪一击。
高元海看着太子背影，目光灼灼。
此刻，太子脸上确实带着笑容，这个碑刻是在晋阳的时候操持。
那个时候还是为了安定晋阳人心。
如今，瓜熟蒂落了！
用在此处，别有意趣。
“殿下！安北都护府贡献高句丽明珠百颗！”
看到刘碑坏规矩，左近一直跟随的羊玄正不干了，高声唱道。
“光州刺史献南国楼船图集！”
“徐州刺史献白圭！”
……
“燕国使臣献慕容氏大宝玉玺！”
……
“东海客商献昆仑奴、百济新罗婢女！”
……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趁机高呼。
高殷才看向南安王高思好，他如今被封为领军大将军。
继承了高归彦的职位。
南安王即刻开始疏散人群。
太子望着四周人群，无声微笑。
身后，杨蔓的声音传来：“殿下好像很开心。”
“对啊，他们都因我的喜事而开心，我难道不应该开心么？”
太子展颜笑道。
转头看着身后，杨蔓不知道何时把头顶的假发髻给拆了，同样翻身上马。
他惊奇道：“你怎么拆了？”
“戴着脑袋疼，而且，我不喜欢被落在后面。”
太子妃指了指被围在仪仗中央的车驾。
此刻，她身在段菁和斛律舜华中央，深绿色的褕翟衣极为华贵。
“太子妃说得对，
殿下喜事，国之盛事，我等也与荣有焉！”
段菁策马而来，笑着说道。
太子皱眉，刚要说什么。
突然鼻尖落下一滴水。
嗅了嗅。
酒味儿？
他仰头，午后的天空，一碧如洗。
有一颗明亮的红点，在空中悬挂。
“流星么？”
……
轰！
火光升腾。
高洋如同第一次得到了玩具的孩子，忘却了所有的痛苦，在吊篮之中，四处张望。
飞行，这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
他做到了。
山峰狂暴的东风，瞬间将他吹向了平原大地。
剧烈的颠簸和晃动，让他头晕眼花。
揭开身侧一坛酒，浇在头顶。
“痛快！哈哈哈！”
皇帝躺在其中，伸出手，抓握云雾。
就像是初生的婴孩。
“看啊，阿父，你还没有站在这里过吧。
子惠，你也没有，朕，我，带你们来了。看吧！”
他喃喃着，旋即指着远处的太阳，流泪骂道：
“尔何其不公，我乃英雄天子，转轮圣王！何以待我？”
这时，下方，气流吹动。
巨大的古典城池，在他的眼中形如棋盘，倒映在瞳孔。
绿意盎然的田野之上。
九龙风雨，聚漳河。
邺都横亘在地平线上，就像是一个恐怖的巨兽，吞噬着周遭的权力。
这是高洋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到天地，他不自觉伸出手，望着天边大日，喃喃自语：
“如此江山，美哉！
岂不令人留恋？
嘿哈哈哈！”
他将手中的酒倾撒而下，在吊篮之中跳起了舞。
他的气力无穷无尽。
就像是回到了壮年时，他下意识撕扯自己的领口，露出自己干瘦却又伤痕累累的臂膀。
露头袒膊！
这是他追击柔然时候的姿态。
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热。
或许是因为，他距离太阳更近了。
他想到了侯景，想到了萧衍，想到了自己的百保。
“身既死兮神以灵！”
他应该死在那个时候。
不过，如今，也不差。
他拎起脚下的火油撒在四周，抱着酒坛，饮下最后一口烈酒。
最后，从上方引燃火把！
“哈哈哈！
来！
朕，炽烈远甚你，你，亦须惧我！”
高洋指着远处垂落的太阳，口中涎水直流，张开双臂。
迎接死亡！
……
天保九年，五月十六。
太子大婚。
是夜，
满城欢庆，花车、烟花、灯火不息，堪比岁初正旦。
邺都百姓欢颜喜悦，山呼“万岁”。
同时。
祖珽于釜口陉，伏案写起居注，记录道：
帝飞天，化虹而去，亦如晋朝名士潘岳《西征赋》言“武皇忽其升遐，八音遏于四海。”
故曰——天子升遐，大日犹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