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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探囊取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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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堵高墙,罗春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起初倒也罢了,到了后来,庄氏夫人竟不再是三两天哭一回。每逢罗春端起酒盅准备用饭,墙那边便准时传来一阵凄切的哭声。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罗春实在万般无奈,按捺下心中的烦闷,打定了主意走到隔壁叩门。

“弟妹。”罗春立在门外打了个招呼。

庄氏夫人揩着眼泪迎出来:“大哥,有何事?”

罗春叹了一口气,温声道:“我天天听你哭泣,心里委实难受,况且你口中那些在理不在理的话,我也听进去了。弟妹大可放心,我明日便辞别长安,往北国走上一遭。倘若罗通在前线遇到什么难处,我定然替他分忧解难,一直保着他打到牧羊城,完完整整地将他带回长安,绝不让他少一根汗毛。如此这般,弟妹总该宽心了?”

庄氏夫人听罢,顿时转怒为喜,拍手说道:“到底是自家大爷!若非大爷亲自出马,谁还能这般替咱们家操心?”

罗春只能苦笑点头:“弟妹放宽心便是,我这便收拾行装启程。”他心里却暗自叹息:人心隔肚皮,此事到底还是生分了。

罗春回到房中,备好马匹,将五钩枪、五分枪与枪母子一并挂在马鞍两侧,马屁股后捎上盔甲包裹。出了府门,他直奔兵马司领了通行关津渡口的文书,出了长安城,按站赶路。出雁门关,过青石山,穿红石岭,一路上风餐露宿。走在半途,便听闻唐军在五柳镇前免战牌高悬。罗春不敢耽搁,策马扬鞭,风驰电掣般赶到了大唐后营门外,吩咐守营士卒入内报信。

不消片刻,唐军大营内骤然响起惊天动地的擂鼓声,咕噜噜如闷雷滚过,紧接着便是一阵人声呐喊:“摆队迎接!”

后营大门轰然洞开,数百名披坚执锐的军士鱼贯而出,分列两旁。中间为首的正是二路元帅罗通、总监军程咬金以及副监军刘文静。

罗通抢先一步上前,躬身拜倒:“大爷!侄儿给您行礼了!”

程咬金乐得合不拢嘴,大笑道:“兄弟,别来无恙?”

罗春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扶住程咬金,躬身施礼:“四哥在上,小弟大礼参拜。”

后方一众年轻小将亦纷纷围聚过来,齐声高呼:“罗大爷!我等有礼了!”

罗春微笑着摆手:“都起来,不必多礼!”

众人前呼后拥,将罗春迎进营门,径直来到中军大帐落座。

程咬金拉着罗春的手,纳闷道:“罗家兄弟,你怎么突然赶到这北国前线来了?”

罗春这才将庄氏夫人在家中的哭闹与怨言细说了一遍,随后叹道:“弟妹与我都实在放心不下罗通,故而我特意赶来看看。听闻此地战事颇为棘手,可是真的?”

罗通赶忙递上一盏热茶,叹息道:“大爷,侄儿日夜盼着您来!五柳镇的大都督李天长不仅能破罗家枪,手里竟还握着一柄五分枪,侄儿在他面前根本难以取胜。如今您来了,这局势便好办了!”

罗春微微蹙眉:“哦?李天长?这名字我听着倒有些耳熟……改日两军对垒,待我上前认一认此人的面目。”

罗通关切道:“大爷一路风尘仆仆,辛苦异常,今日且先好生歇息。”

当晚,程咬金作陪,又唤来老将王君可,引见了薛英。老哥儿几个意气相投,围坐在一起饮酒畅谈,叙旧谈兵,自有一番快意。

三日后,唐军轰然劈碎了营前的高悬多日的免战牌。

北国连营闻风而动,旌旗翻滚,顷刻间推挤出大队人马。唐军营中随之轰响三声号炮,兵马如长蛇般杀出营门,两军在旷野上对垒圆阵。

老将薛英催马来到罗春身侧,低声道:“罗春贤弟,我便躲在小将们身后,为你观阵助威!”

罗春拱手道:“多谢老哥哥。”

对面北军阵中,李天长对身旁的铁雷八宝吩咐道:“先锋官,你等为本都督压住阵脚,待我再去会一会唐营中还有何能征惯战之将!”

说罢,他扯动腰间瘪咧,一阵怪异的哞哞咩咩声大作。李天长一摇金瓜槊,紫马咆哮而出,直奔沙场中央,厉声狂笑:“大唐贼将,哪个敢来与我决一死战?”

唐军阵前,程咬金抬手指向场中,对罗春说道:“贤弟,你看,就是此人!”

罗春凝神细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噢,原来是他!”

程咬金挑眉道:“罗春贤弟,听你这口气,竟是知晓这李天长的底细?”

罗春抚须长叹道:“想当初我随母亲千里寻父,来到东岭关,寄居在东方朗老人家开的客栈中。后来不幸母亲染病身亡,生养死葬,全凭东方朗老人家一手垫办,方得安葬。我感念大恩,这才结识了他的儿子东方伯,收其为徒。为了报恩,我将五钩枪、五分枪与枪母子的奥秘倾囊相授。当时东方伯有几个结拜兄弟,便是袁慕爵、李天长以及王不朝。他们皆一心想学罗家枪,可我念及家训,并未允准,亦严令东方伯私传。因此,我自然认得这李天长。若是单论武艺,罗通本能胜他,可此人晓得破罗家枪的法门,罗通若想赢他,便千难万难了。”

罗通在旁听得冷汗淋漓,忍不住问道:“大爷,您当年在东岭关只传了东方伯一人,为何这李天长与那袁慕爵手中,皆握有我罗家的五分枪?”

罗春苦笑一声,摇头道:“这便叫撒手不由人!东方伯当年当着我的面发过毒誓,言明学会罗家枪后绝不外传,倘若违背誓言,必遭天诛地灭。话虽如此,我离开东岭关之后,天高皇帝远,哪能管得住他私底下背着我教给那些生死弟兄几手?”

程咬金拍手道:“罗春贤弟,这么一说,前因后果便全都对上账!只是眼下这硬仗,究竟该如何收拾?”

罗春淡然一笑,神色泰然:“李天长会破罗家枪,充其量只能挡住罗通。可若在我面前施展这套枪法,不过是班门弄斧。我亲自出阵,自然有话与他说!”

罗通当即高声喝令:“来人!擂鼓!给老人家助阵!”

战鼓轰鸣,声震云霄。罗春解下了枪上的布套,只见他左腿与右腿鞍侧,整整齐齐挂着三条神枪:五钩枪、五分枪、枪母子。他双裆微微一拱,战马如御风般飞跃而出。

李天长正摇晃着颗大头在阵前猖狂叫阵,忽见对面唐军阵中冲出一员大将。他定睛一瞧,不由得微微一愣:“啊?”

只见来人身长八尺有余,中等身材,细腰扎背,双肩抱拢。头戴亮银盔,身披亮银甲,胯下一匹骏马,掌中竟未执拿任何军刃。再往脸上看,面色白润如玉,剑眉虎目,准头端正,四字阔口,大耳有轮,一绺墨髯飘洒胸前,通体散发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派。

李天长越看越觉得面熟,两马相交,各自扣镫立定。

罗春按辔悬空,厉声喝道:“李天长,你可还认识我么?”

李天长揉了揉那只大疤痢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我当是谁,原来是罗春罗大哥!想当初在东岭关,我那东方伯哥哥曾为你我引见过。今日沙场相见,恕小弟甲胄在身,不能下马给您行全礼了,便在马上见过兄长!”

说罢,李天长在马鞍上微微低头,施了一礼。

罗春面沉如水,冷冷质问:“李天长!你本是南朝子民,为何投奔了北国,如今竟还当上了这等都督?”

李天长高抬起头,声如洪钟地说道:“兄长既然开口相问,小弟也不隐瞒。当初我本是贩运绸缎来到了北国,待卖完绸缎,买下了牛、羊、驼、马,正收拾停当准备回转南朝,谁料两国骤然开战,千佛山一带封锁严密,禁止行商往来。我困居在此,投石无门,幸得遇上了袁慕爵兄弟,由他引见给北国大帅左车轮,我这才在北国投了军。”

罗春按辔听罢,长叹一声,神色转冷:“李天长,你本是南朝子民,断无帮着北国攻打家邦的道理。再者说,当年在东岭关之时,你们几人——袁慕爵、王不朝,还有你李天长,一心要学罗家枪法,我严词拒绝,皆因罗家枪向不传外姓。我传与东方伯,那是因他父子待我恩重如山、情同骨肉,况且东方伯当时立下重誓,绝不再传他人。为何我一离开东岭关,你们便撺掇东方伯自食前言、私传家学?如今你学会了罗家枪,反过来在此打压罗家本门子弟,究竟是何道理?”

李天长听闻此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厉声道:“罗家兄长,你可还记得当年在东岭关摆铜旗阵的颍州王杨义臣?”

罗春眉头一皱:“自然记得,那又如何?”

李天长眼神一厉,字字如刀:“杨义臣老王爷与北平王罗艺乃是结拜兄弟,与东方朗老人家也是金兰之交。罗成是老王爷的义子,东方伯则是老王爷的盟侄。当年罗成心狠手辣,枪挑了杨老王爷的独生子杨全忠!老王爷悲痛欲绝,求东方伯为子报仇,东方伯这才将罗成引至东岭关南门外,请你罗春兄长出手收拾罗成。岂料你们罗家骨肉相认,东方伯顾及手足之情,怎好再提报仇之事?这才化敌为友。万般无奈之下,东方伯只得求罗成破阵之后,能惜老怜幼,保全老王爷与两个孙儿的性命。罗成当时满口答应,结果如何?他竟硬生生逼得老王爷自刎身亡!这等意狠心毒、出尔反尔之举,可是兄长当年亲眼所见?”

罗春一时哑口无言。当年东岭关前的事,李天长所言句句是实,罗成办得确实不厚道,令人难以置辩。

李天长见罗春默然,接着说道:“东方伯得知老王爷惨死,痛恨罗成意狠心毒、言而无信,立志要给盟伯杨义臣报仇雪恨!他邀请我等生死弟兄助他一臂之力,这才将罗家枪法私下相传。这前因后果,您听明白了没有?”

罗春暗自叹息,心中虽觉罗成当年处事欠妥,面上却沉声道:“罢了,李天长,罗成早已不在人世,冤家宜解不宜结,你纵有千般怨气,也不该将这等仇恨强加在我侄儿罗通身上!”

李天长摇了摇头,冷笑道:“罗春兄,我并未刻意难为罗通。反正有我李天长镇守于此,绝不叫唐兵越过五柳镇半步。此前罗通不战自退,我也并未纵马追杀,已算留了情面!”

罗春面色稍缓,劝道:“既然如此,你便将这份情面留到底。听我良言相劝,赶紧反戈相向,随我回转南朝,岂不美哉?”

李天长将一颗硕大的头颅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办不到!我今日点名要薛英出来见仗,誓要为袁慕爵报仇!谁叫我与他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生死弟兄!”

罗春见他执迷不悟,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薛英若是不出阵又如何?”

李天长杀气腾腾地道:“谁敢出阵,我便拿谁当薛英!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只要我李天长一口气在,唐兵休想越过五柳镇一步!”

罗春厉声道:“李天长,你虽随东方伯学了几天枪法,也休得在此口出狂言!”

李天长把手中紫金瓜一横,粗声暴气地嚷道:“我这五分枪虽有些渊源,倒也不是直接跟你学的,你少在这吹胡子瞪眼教训人!若有不服,只管厮杀一场!”

罗春仰天长笑,声震长空。

李天长一怔,厉声喝道:“姓罗的,你狂笑什么?”

罗春收拢笑容,眼中精光烁烁,冷冷说道:“李天长,你不是说是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么?今日我也说句狂话:管你跟谁学了枪法,今日我若拔出兵刃,便算我罗春欺负后辈!我现在只问你三声降不降,你若敢说半个‘不’字,我赤手空拳便能要了你的性命!”

李天长狂妄一世,听得这话顿时火冒三丈:“罗春,吹牛也不怕吹破了天!本都督偏不信这个邪!”

罗春按辔不动,居高临下地问道:“我且问你,降还是不降?”

李天长啐了一口:“不降!”

“降还是不降?”

“不降!”

罗春声如洪钟:“李天长,你到底降不降?”

“不降!贼陆沉,休走,看槊!”李天长狂怒之下猛一踹蹬,胯下紫马狂奔而出,手中金瓜槊举起一招“举火烧天”,带着狂暴的呼啸声轰然砸下。

岂料罗春早已看破他的先机,在李天长踹蹬的瞬间,罗春亦同时纵马往前一闯!两马交错的刹那,金瓜槊尚未落得半尺,罗春的双臂已如闪电般探出,双手往上一托,稳稳托住了李天长的两条胳膊肘。罗春沉气发力,吐气如雷,双臂猛然发劲,竟将李天长的左肘硬生生挤压向右肘,死死别在一起。李天长双臂受制,那柄沉重无比的金瓜槊悬在半空,再也砸不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罗春左手死死扣住李天长的双臂,腾出右手往上一抓,已然抓住了金瓜槊的中心杆,口中暴喝一声:“撒手!”

罗春单臂发力外夺,李天长受剧痛所迫,掌心一松,那柄巨大的紫金瓜槊便呼地一声飞出老远,重重砸在地上。

未等李天长反应过来,罗春右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拧住了李天长胸前闪亮的绊甲绦,猛力往自己怀中一拽!同时脚下脱开右蹬,抬腿一脚重重踹在李天长战马的前底膀上:“嗨!”

大军阵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身躯魁梧的李天长竟如小鸡仔一般被罗春硬生生从马鞍上生擒了过来!罗春将其一把夹在左肋之下,右手闪电般捏住其哽嗓咽喉,噗地一声死死掐住。罗春臂力何等惊人,这一夹一掐之下,李天长顿时翻了白眼,当场气绝了八成。

罗春仰天大笑,调转马头,挟持着李天长径直折回本队。

大唐阵营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喊声,得胜鼓响彻云霄,将士们欢呼跃动:“好!走马活擒!大爷威武!”

罗春飞马归阵,将半死不活的李天长如烂泥般丢在地上,高声道:“罗通,准备削刀手!”

罗通当即下令:“开刀!”

几名行刑兵丁飞快上前,一刀斩下李天长的人头,打去金盔,揪住发纂高高提溜起来,昂然悬挂在阵前的高杆之上!

唐军首战大捷,将李天长首级悬于高杆示众。再看对面,北国兵马士气崩溃,纷纷鸣金收兵,狼狈退回连营。

罗通传令收兵回营,在中军大帐摆下盛宴,为大爷罗春接风庆功。考虑到北国人马吃了大亏,冷不防可能会来偷营劫寨,罗通特意吩咐各营将士严加防范,刁斗森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只见一名巡营斥候风风火火冲进大帐,单膝跪地禀报:“禀元帅!北国人马连夜撤退了!”

罗通、程咬金与罗春等人皆是一惊,纷纷走出大帐凭高远眺。只见正北方向原本连绵不绝的北军营盘已然空空如也,竟是在趁着昨夜静更深之际,悄无声息地拔营溜了个干净。

罗通按剑凝望,转头向程咬金问道:“四伯父,再往北打,又是什么所在了?”

程咬金抚了抚大胡子,沉声道:“再往北打,可就到了白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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