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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借花献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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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充含笑道:“此事便依妹夫之计。”

自此之后,单雄信日日陪着秦琼、程咬金、罗成饮宴游乐。玉花公主则在后院陪伴秦母与庄氏,起居饮食皆亲自照看,又命家人侍女如众星捧月一般服侍。秦母年高,一路劳顿,到了驸马府中,衣食安稳,倒觉十分受用。

单雄信又领着众人遍游洛阳。兄弟几个骑马相随,秦母、庄氏等女眷坐着二人抬的竹藤椅,缓缓而行。显仁宫、西苑、三山五湖十六院,凡洛阳名胜,单雄信皆一处处引他们观览。宫苑虽多有旧隋遗迹,花木池沼仍见当年繁盛气象。众人或赏牡丹,或泛曲水,或登高台,连日欢游,转眼便过了十日。

这一日,王世充亲自来到驸马府,设辞邀请秦琼、程咬金、罗成赴王府饮宴。他礼数周全,言语恳切,三人不便推辞,只得同往。王府中筵席极盛,王世充处处谦卑相待,秦琼虽心中有戒,也不好当面冷落。

又过半月,单雄信寻了个时机,对秦琼三人说道:“二哥,四哥,老兄弟,今日我带你们到西门里去看一座新修整的王府。那府第原是为靠山王杨林预备的,地方不小。”

秦琼听罢,淡淡一笑,道:“皇宫苑囿都看过了,一座旧王府,又有什么稀奇?”

单雄信看着他,索性不再隐瞒,道:“不瞒二哥,那座府第是为你们三位修整的。”

秦琼心中一凛,面上却未显出来。他离开瓦岗之时,早已与徐茂功有约,先回山东探望母亲,安顿家小,随后便往长安投唐。不料入洛阳后,先被单雄信盛情留住,又被王世充礼数相缠,如今竟连府第也修好了。若不去看,未免伤了单雄信的面子;若去看了,又住进去,只怕更难脱身。他心中反复权衡,一时没有开口。

程咬金却最先嚷道:“二哥,看看又不碍事。若那府第果然修得像样,咱们便往山东捎信,把家眷都接来住。五弟一番心意,有府不住,岂不是白糟蹋了?走,去看看。”

秦琼听他这般胡乱接话,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能当众驳得太重。单雄信见程咬金答应,便趁势望向秦琼,笑道:“二哥,四哥都愿意去看,难道你还不肯赏我这个脸?”

秦琼无奈,只得点头道:“既是五弟一片心意,那便去看看。”

单雄信领着秦琼、程咬金、罗成三人出了驸马府,各自上马,沿街往西门里行去。洛阳城中日色清明,街衢整肃,王府亲兵在前开道,行人远远避向两旁。未行多时,便至一座新整修的府第之前。

府前牌楼油饰一新,朱漆尚有光泽。正门高阔,门额之上悬着一方红底金字的匾额,端端正正写着“三贤王府”四字。秦琼抬头望见,心中不由一沉,暗想这哪里是请人看府,分明要将自己兄弟三人安置在洛阳称王。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随单雄信下马。

四人入了头道府门,又过二道、三道府门。府中院落层层递进,正中一座银安宝殿,檐角飞翘,阶石洁净;东西两边配殿相对,左右另有跨院。再往后,又连着四重院落,廊庑深长,门户精严。尽后面是一座大花园,园中堆有假山,山下清泉流出,沿石渠淙淙而行。花木扶疏,繁枝含艳,雕栏玉砌映着水光,虽是新整,却已颇有深宅旧苑之气。

单雄信一路陪着秦琼观看,心中只盼他称心。他见秦琼不语,便停在花园前,诚恳说道:“二哥,这座府第若有哪处不合意,你只管说。我即刻叫工匠重修。若还看得过去,明日便请你们搬来,老太太也一并接过来安住。”

秦琼心中苦笑。他所思所虑全在如何脱身,眼前这府第越是宽阔精致,越叫他觉得难处深重。可单雄信一片热心摆在面前,又不好直说,便只缓缓道:“此事还须回去问问老太太的意思。”

单雄信听他未曾断然推却,心中已然欢喜。几人重新上马,回到驸马府。单雄信便入后院,将三贤王府之事向秦母禀明。秦母听罢,心中也知这番用意极重,便叹道:“孩子,你为我们费了这般心思,倒叫我们过意不去。”

单雄信在她面前极是恭敬,低首说道:“干娘说哪里话。我既认你老人家为长辈,便如膝下儿女一般,侍奉本是应当。明日便搬过去,那里院落清静,也比此处自在些。”

秦母见他说得殷切,不忍拂他的心意,便点头应了。次日,单雄信亲自安排车马人手,将秦琼一行接入三贤王府。府中各处早已分派妥当:二层正院归秦琼居住,东跨院安置程咬金,西跨院安置罗成,第四层院落则留给秦母安居。每院皆拨四名家人专门侍候,另设厨下,柴米菜蔬一应齐备。厨子、管事、跑上房的、打杂仆役,加在一处,不下百人。

安置既定,单雄信又命府中家人齐集大厅。他请秦琼、程咬金、罗成三人在中间落座,自己立在一旁,向众家人吩咐道:“自今日起,这府中规矩要记清楚。见秦二哥,称二王爷;见程四哥,称四王爷;见罗老兄弟,称罗王爷。凡起居饮食,不得有一分怠慢。”

众家人齐齐跪下,黑压压伏了一地,口中称礼。秦琼见这排场,心中愈觉不安,忙抬手道:“都起来罢。往后各守本分,不必多礼。”

众人谢过,各自退下,随主人回房安置。秦琼等人所居之处,陈设皆极讲究。房中挂着挑山对联、名人字画,案几椅榻俱是上好硬木,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珍玩,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每间房角还置着一只竹筐,筐中装满散碎银两,供日常随意支取。

王世充与单雄信此后常来相邀。三日一小宴设在驸马府,五日一大宴摆在洛阳王府。席间珍馐美酒,日日翻新。玉花公主也三两日便到三贤王府后院,亲自看望秦母与庄氏,问寒问暖,言辞恭顺,侍女家人更是前呼后拥,照应得无微不至。

秦琼心中滋味颇为复杂。若只论与单雄信的交情,五弟如此厚待,实不算过分。可这番情意之中又夹着王世充的筹算,明知是一张温软的网,却一时难以说破。罗成也觉出其中不对,知道吃的是单雄信的情,欠的却是王世充的意,心下暗暗替秦琼为难。程咬金却另是一副神情,酒照饮,菜照吃,银子照花,仿佛全不放在心上。

如此过了二十余日,单雄信又来到三贤王府。秦琼等人正在厅中闲坐,他进门便笑道:“二哥、四哥、老兄弟,你们这些日子总在府中,怕也闷了。西门外有座旧日隋朝留下的御果园,我已叫人重新整修。山前又添筑了一座百灵台,今日我领你们去散散心。”

秦琼听了,眉间微动,语气委婉道:“五弟,我们住在这般宽敞府第,已觉受之有愧。你又何必再修什么御果园?”

他说此话,本是推辞之意。可话尚未说完,程咬金已在旁边接过来,笑道:“二哥,五弟费了这番心思,咱们总该去看一眼。你若不去,我可一定要去瞧瞧。”

秦琼暗暗叹息,知道程咬金又来搅局,却也不能当着单雄信的面驳斥,只得点头道:“既如此,便一同去罢。”

府外马匹早已备齐。几人出门上马,由亲兵随行,径出洛阳西门。过了吊桥,沿关厢西行,又走了数箭之地,便见一座苑囿横在眼前。那御果园占地极广,四周红墙环绕,前方也有高大牌楼,气象俨然不下王府。

看园兵丁见单雄信到来,忙开门行礼。单雄信又命他们拜见秦琼、程咬金、罗成,口称二王爷、四王爷、罗王爷。礼毕,四人催马入园,蹄声得得,穿过头道、二道、三道园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苑中花木繁盛,果林成行。北面有一座山,名唤秀金山,山势圆隆,远望如覆器。山路从东侧盘旋而上,一层高过一层,石阶曲折,夹道皆有松柏。

四人沿山道上行,到得山顶,只见正中建着一座八角亭,匾额题作“洗心亭”。亭内置着汉白玉石桌、石墩,雕刻精细,洁白莹润。几人在亭前下马,登亭远望。南坡之下是一片开阔平地,平地中央新砌一座白玉台,台势宏阔,正是百灵台。

百灵台上植着松柏十余株,枝叶森然。树上停着各色飞禽,树下伏着诸般走兽,狼虫虎豹,獐狍野鹿,形态各异,乍看之下,几可乱真。秦琼凝目细看,才发觉那些禽兽并非活物,乃是真皮填草,头上安了琉璃眼,羽毛皮色皆取天然之物,故而远观生动,仿佛随时要飞奔啼鸣。

单雄信站在亭边,指着台下诸物,笑道:“二哥,你若烦闷时,便带些酒菜,到这洗心亭中一坐。此处高爽清凉,既可避暑,又能看百灵台上飞禽走兽,倒也解闷。你看如何?”

秦琼望着这番布置,知他确是费了心思,纵有满腹为难,也不能冷了他的意,只得说道:“果然极好。五弟有心了。”

程咬金更是哈哈大笑,拍着亭柱说道:“五弟,单冲这百灵台,我若哪日酒喝多了,便来此处一躺。天热时也好在此避暑,倒省得闷在府里。”

罗成也随口称赞几句,只是神色仍自清冷。众人歇了片刻,又各自上马,从西边山道下去。一路行过苑中,只见万种花卉竞相开放,各样果树枝头累累,奇花异草夹道而生,色彩缤纷,香气浮动,叫人目不暇接。

游赏既毕,兄弟四人离了御果园,打马回三贤王府。府中又备了酒席,众人饮了一回。天色渐晚,单雄信方才起身辞去。秦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愈发沉重;这座洛阳城,酒香花影皆是情意,却也处处都是牵绊。

三贤王府中供给丰厚,厨下日日换样,凡秦琼几人口味所近,无不预备周全。只是秦琼心中另有牵挂,外受厚待,内怀去意,既不能明辞单雄信,又不愿久困洛阳,日久之间,饮食渐少,夜眠不安,面色也便一日日沉了下去。罗成在旁看得分明,亦知此地情势不宜久留,心中忧烦,饭量也减了许多。

唯独程咬金全不似二人。他住在东跨院中,酒食照用,银钱照花,日日吃得饱足,倒养得身形又丰了一圈。府中每院皆有散碎银两供花用,他见那筐中银子取之不尽,心中反生出一股顽皮之意,便常揣着银块出门闲逛。

有时行至书场,见讲书艺人在棚下拍案说古,满座人听得入神,他也挤进去听上几段。散场之后,他便走到那艺人面前,问道:“你这般卖力,一日能得几吊钱?家中又有几口人?”

那讲书艺人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同,不敢怠慢,拱手答道:“回贵人,小人一家五口,靠这开口营生度日。得钱多时吃得好些,得钱少时便粗茶淡饭,勉强糊口罢了。”

程咬金听罢,把手伸入怀中,摸出几块银子递过去,咧嘴道:“我姓程,名咬金,如今住在三贤王府,人称四王爷。看你日子艰难,这几块银子拿去贴补家用。”

那艺人双手接过,一掂分量,竟有七八两之多,顿时惊喜交集,忙躬身道:“小人谢过四王爷大恩。”

程咬金摆摆手,转身便走。又或走到练武卖艺之处,看完刀枪拳脚,仍是先自报姓名,随后赏银。再遇乞者沿街求食,他也照旧报出自己名号,随手施舍。每日出门,他都将筐中银子带出一些,散给城中穷苦之人。可次日清晨起来一看,那筐中银子又被人添得满满当当,仿佛从未少过。

如此几日,程咬金倒有些不服气了。他站在房中,盯着那满筐碎银,忽然高声唤人。家人忙入内垂手道:“四王爷有何吩咐?”

程咬金指着银筐,道:“你们替我做一个黄锦缎口袋,要四四方方,能斜挎在身上。上头再绣四个字。”

家人问道:“不知四王爷要绣哪四字?”

程咬金想也不想,朗声道:“普济良缘。”

家人领命退去。未过两日,那只黄锦缎口袋便做好送来。袋面金线绣字,颇为醒目。那日程咬金睡过午觉,饮了几碗茶,便把家人叫进来,指着口袋说道:“把口袋撑开,将筐里银子全倒进去。”

一名家人撑开袋口,一名家人端起银筐,径将碎银倾入其中。只听银块相击,哗然有声,不多时便装了满满一袋。程咬金将黄锦缎口袋斜斜挎在肩上,命人备马,翻身出府,往街上施舍银钱去了。

洛阳街头已有不少穷苦百姓认得他。见他骑马而来,便纷纷围上前去,有人笑着问道:“四王爷今日怎地骑马出来?”

程咬金拍了拍身上沉甸甸的锦袋,道:“这袋银子太重,背着走路嫌累,只好骑马。你们都是做什么营生的?”

一名小贩上前,拱手说道:“回四王爷,小人一家六口,全靠挑着几担青菜走街叫卖,挣些饭钱。”

程咬金闻言,立刻摸出一块银子丢给他,道:“这有何难?拿去。”

又有一人挤上来,脸色憔悴,伏身道:“四王爷,小人老母病重,家中无钱延医。”

程咬金眉头一皱,又摸出两块银子,道:“这话听着叫人不舒服。拿去请医买药。”

自此他南门、东门、北门、西门轮番施舍,几日之间,洛阳城中便传开了,都知三贤王府有位四王爷,挎着黄锦袋,专门周济穷人。到后来,程咬金午觉尚未睡醒,三贤王府门前便已聚起人来,隔着府门呼喊:“四王爷,咱们都是贫苦人,求四王爷救济。”

人群之中,有真穷困的,也有听闻有利而假作贫寒的。程咬金提着黄口袋来到大门前,见黑压压站了一片,不由瞪大眼睛,随即笑道:“人倒不少。若一个一个给,我给到天黑也给不完。罢了,我扬出去,谁抢着便是谁的喜气,反正这袋银子散完便罢。”

他说着伸手抓起两把碎银,向空中一扬。银块在日光下一闪,落地之时,人群顿时乱成一团,争抢推挤,哭笑叫骂杂在一起。有人抢得银子,喜得连连叩头;有人一块未得,便与旁人争执起来。程咬金看得兴起,又抓一把扬出去,再抓一把。直到黄锦袋中银子全空,他才拍了拍袋底,转身回府。

第二日,筐中银子照旧又满。程咬金午睡之后,仍提袋到府门前,大把大把往外扬,直到袋空为止。

这一日,程咬金午觉睡得沉,迟迟未醒。三贤王府门前却已聚了二百余人,喧哗声越过高墙,传入院内。秦琼正在庭中练功,听见外面吵嚷不休,收了架势,皱眉问身旁家人:“府门外何人喧闹?”

家人知道此事与程咬金有关,不敢直言得罪,只低头答道:“方才小人瞧见门口聚了不少人,怕有二百之数。究竟为何而来,小人也不敢妄说,还是请二王爷亲自看一看为好。”

秦琼心中疑惑,便迈步出府。到得门前,只见一群衣衫褴褛、老少不一的百姓拥在阶下。众人见出来的不是程咬金,而是一位面色黄净、神情端肃的王爷,早已打听过三贤王府中居中者为二王爷,便纷纷跪倒,口称:“二王爷,小人等给二王爷叩头。”

秦琼忙抬手止住,温声道:“诸位不必如此,快快起来。你们聚在府门前,所为何事?”

人群中有人抬头答道:“二王爷,四王爷每日普济良缘,舍银济贫,咱们这些穷苦人都沾了他的恩。往日这个时辰,四王爷早该出来了,今日却不见踪影。如今二王爷出来,可是替四王爷发放么?”

秦琼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向人群望了一眼,强压着怒气,道:“原来你们是在等他。”

他说罢转身入府,径往东跨院而去。程咬金此时还在榻上睡得舒坦,似醒未醒,鼾意未尽。秦琼进了正房,上前一把推在他肩上,沉声道:“醒醒。”

程咬金被他推醒,猛地坐起,先打了个呵欠,又揉了揉眼睛,趿鞋下地。抬头见秦琼满脸怒意,他心中一怔,忙问道:“二哥,你怎地生这么大的气?”

秦琼立在榻前,面色沉沉,望着程咬金道:“四弟,我问你,府门外聚了二百余人,都说你每日舍银,这是怎么回事?”

程咬金一听,反倒咧嘴笑了。他从榻边站起,伸手理了理衣襟,望着秦琼道:“二哥,你这些日子脸色又黄又瘦,腮帮子都快陷下去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咱们在这洛阳城里吃喝玩乐,若只论五弟单雄信的情分,自然说得过去;可王世充在背后使力,借着五弟把咱们留住,使咱们回不了山东,也奔不了长安。你日日愁的,不正是这个么?”

秦琼听得一怔,随即怒色稍敛,叹道:“四弟,原来你心里也明白。”

程咬金拍了拍胸脯,得意道:“我岂是不明白?王世充不是日日把咱们筐中银子添满么?我便日日替他扬出去,一日舍他一筐。等哪一日他供不上了,我便同他说:你要留程四爷在洛阳也成,只是开销大些,你若供不起银子,我便走人。如此一来,咱们不就有了脱身的话头么?”

秦琼听罢,忍不住笑了一声,摇头道:“这事倒算你有些道理。只是你要舍银,也该到城外远处去舍,闹得府门前乱哄哄的,成什么体统?”

程咬金点头道:“二哥说得是,我听你的。”

他说罢挎起那只黄锦袋,出了东跨院,来到府门前。门外众人一见他现身,立时哗然,都向前拱手作揖,纷纷叫道:“四王爷,我们等了你许久了。”

程咬金抬手止住众人喧哗,又叫过一名伶俐些的汉子,向他说道:“今日不在府门口舍了。此处人多嘈杂,不大合适。你替我传话,叫众人往南门关厢外去,我在那里舍银。”

那汉子得了话,转身在人群中一传。众人闻言,便如潮水一般散开,争先恐后往南门外去了。程咬金命人牵马,翻身而上,出了南门,过了关厢,来到一片荒野。那些人早已在那里等候,眼巴巴望着他。

程咬金勒住马,伸手从锦袋中抓出一大把碎银,向四下扬去。银光在日头下一闪,落入尘土草间。众人立时扑上去拾取,呼喊声、笑声、争抢声杂在一处。程咬金一把接一把地扬,直至袋中空尽,才拍了拍袋口,向众人道:“明日改在东门关厢外,想来的便往那里去。”

自此以后,他今日在南门,明日在东门,后日又换西门,再后日去北门,日日不闲。王世充早从府中家人口中听闻此事,却并不放在心上。他坐在王府中,只淡淡一笑,心中暗想,隋宫旧藏尽在洛阳,一日舍一筐碎银,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把秦琼等人留住,由他散去便是。

这一日,程咬金在西门关厢外舍完银子,袋中已空,便骑着马慢慢往城中回去。行至西门外吊桥下坎,忽见大道北边一株大柳树下围着一圈人。枝叶低垂,树阴浓密,人群中不时传出几声笑语与询问。

程咬金心中好奇,便打马走近,勒缰停住,扣镫立在马旁,探头向人群里望去。只见中间摆着一张简陋卦桌,用几根竹竿支起,上头铺着白布,中间放一面八卦盘,前边有签筒,两旁散着卦子。桌角搁着一壶粗茶和一只小碗,旁边还有两个贴饼子、几块腌萝卜。

卦桌后坐着一名道人,头发草草挽着道髻,乱发支棱,面上尘垢斑斑,眼角尚挂着污痕,耳中泥土几乎塞满。颔下三绺黑须蓬乱不整,身上一件道袍破旧不堪,补痕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他却端坐桌后,摇头晃脑,口中说道:“贫道深通伏羲相法。哪位肯伸手,贫道便白看一回手相,不取分文。若要问卦,便抽一签。贫道敢说,前五百年,中五百年,后五百年,皆在卦中。卦无不灵,签无不验。哪位要问前程祸福,只管上前。”

程咬金听着这道人声音,眉头一动,只觉耳熟。他牵马又近了几步,眯眼细看。那道人虽满脸污垢,衣衫褴褛,可眉眼之间的神气,却分明藏着几分熟悉。

程咬金忽然心头一跳,几乎脱口而出。眼前这个穷困潦倒、摆摊算卦的道人,竟是徐茂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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