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羊入虎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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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正逢秦琼查城,程咬金查山。定更之后,程咬金骑马行至东山坡坎墙之前。他勒住坐骑,借着明月向西山道下望去。夜深人静,山路尽头忽有銮铃声隐隐传来。起初尚远,继而渐近。月下只见一人一骑沿道而上,马行不急,却似迷路而来。
程咬金伏在坎墙之后,眯眼细看。来人头戴八宝杏黄折叠巾,身穿五爪团龙跨马服,内衬大红中衣,胁下佩剑,身形气度皆甚眼熟。那人一路上山,并未看见坎墙之后藏着程咬金,只是神色沉思,似还在疑惑自己为何至此。
待他抬头望见瓦岗旗号,马势一顿,程咬金终于看得分明。他一拍马颈,放声大笑,声音在山间骤然炸开:“李世民,果然是你!你竟敢夜探瓦岗寨,今日还想走么?”
李世民陡闻有人叫破姓名,心中一凛,立刻拨转马头,向山下驰去。程咬金哪肯放过,催马绕上另一条山道,在后紧追。他一边追,一边高声喝道:“李世民,当日紫槿山口,你拦住诸路反王,索玉玺、收降书,叫多少人受尽憋屈。今日你落在我程咬金眼前,还跑得到何处去?”
李世民纵马疾驰,山道崎岖,月影在林石之间破碎摇晃。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程咬金追势甚急,便向西南一处山洼折去。那山洼入口狭窄,外头杂树横生。他一掰缰绳,马便钻了进去。行至里头,才发现四面皆是山壁,竟是一处死窝。
李世民心中暗道不妙。若再回头冲出山洼,程咬金必已追至,已无暇脱身。正在危急之间,他看见北边有一座小庙。那庙荒废已久,山门倒塌,只剩几段残墙立在月下。
他当机立断,翻身下马,弃马而走,独自奔入庙中。庙内只有一座正殿,殿宇低小,门扇散架,窗棂亦残缺不全。月光从破窗漏入,照见殿内四角空空,唯有正中神像之前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罩着一幅破旧桌帷,四面垂下,恰可遮人。
李世民疾步上前,弯身一钻,便藏入供桌之下。殿中尘气扑面,蛛网低垂,外头马蹄声与程咬金的呼喝声已越来越近。
程咬金追入山洼,才见四面山壁相合,只有来路一线,心中便知李世民已无处可走。他咧嘴一笑,将八卦开山斧扛在肩头,沿着荒草乱石缓缓往前。月光照在破庙残墙上,瓦砾间生满野蒿,山风一过,枯叶贴地翻滚。
他来到庙前,下马把缰绳一搭,提斧入内,口中高声唤道:“李世民,你出来罢。此处是个死山窝,你钻进庙里,难道便能逃得脱么?”
院中寂然无人,只有破阶旁几丛乱草在风里微微摆动。程咬金绕着院子看了一遭,不见人影,便又向正殿走去。
供桌底下,李世民蜷身伏着,听见程咬金脚步愈近,心中暗暗叫苦。他双手合十,低低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愿佛祖救我此厄。”
外头程咬金的声音又传进来,带着笑意:“李世民,你莫藏了。这是老君堂,藏到太上老君面前,也未必护得住你。”
李世民听见“老君堂”三字,心念忽转。太上老君本姓李,名耳,乃道门祖师,自己亦是李氏子孙。他忙改了口,在供桌下默默祈道:“老祖宗在上,后辈子孙今日误入险地,看在同姓同宗之分,垂怜一救。”
不多时,程咬金已扛着斧子进了正殿。殿中狭小,神像蒙尘,窗棂残缺,月光从破处斜斜漏入。程咬金左右搜看,未见人影,心中便有了数。他望了望供桌,又望了望神像背后,忽然故意大声说道:“你当我看不见么?藏在供桌底下,脚还露在外头呢。”
供桌下的李世民骤然一惊,身子不由得一抖,连带着桌帷轻轻一晃。程咬金眼尖,立时看明白了,哈哈一笑,握紧斧柄,目中露出狠色。
他心道李世民今日孤身落在自己手里,若留活口,未免夜长梦多;不如一斧劈下,干净了事。他退了半步,抡起八卦开山斧,斜向后高高扬起,正要往下劈落,忽觉斧头一滞,竟落不下来。
程咬金一怔,心中暗自嘀咕,莫非这小子真有天命护身,连山神土地也来拦我?他回头一看,才见殿中进深太浅,斧柄斜抡起来,正被上门槛卡住。他气得骂了一声,双臂一使力,斧锋往上一绞,只听木屑乱飞,上门槛被他硬生生砍落。积了多年的灰尘扑面而下,呛得他连忙掩面后退。
他揉了揉眼,待尘土稍散,心中又想:此殿狭窄,斧势施展不开,便只用五成力,也够桌下那人受的。他重新提斧,只抡了半圆,照着供桌面便劈下去。
斧刃落处,不闻木裂,却是一声清越巨响,火星四溅。程咬金大吃一惊,猛然向后一跳,连头发根都似竖了起来。他瞪着供桌,失声道:“莫非真有真龙护体?”
殿中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程咬金心头又是一跳,厉声问道:“华人在此?”
神像背后转出一人,月光照在他面上,正是秦琼。秦琼手扶神像一侧,含笑看着程咬金,低声道:“四弟,莫要自己吓自己。”
程咬金怔了怔,看清来人,方才松了一口气,却又满脸疑惑:“二哥,怎么是你?你几时来的?”
秦琼走到供桌旁,抬手指了指桌面,缓声道:“你今夜查山,我在查城。方才在东门城楼上,听见你在山坡外喊李世民的名字,便下城上马,一路追到此处。你第一斧砍断门槛,尘土迷眼,我趁机进殿,将双锏轻轻放在供桌上,又藏到老君像后。你第二斧劈下,正砍在双锏之上,火星自然迸出来。哪里是什么真龙显灵?”
程咬金听罢,先是摸了摸后脑,随即嘿嘿一笑:“原来如此。我还道这小子命硬,劈也劈不得。二哥,你放锏在桌上做什么?”
秦琼神色微肃,压低声音道:“四弟,李世民今夜孤身至此,其中必有缘故。若一斧杀了,只得一具尸首;若留他活命,问明来意,岂不是更大的功劳?”
程咬金想了一想,连连点头,低声道:“二哥说得有理。既如此,便拿活的。你说如何下手?”
秦琼取下双锏,轻轻立在一旁,又望了望供桌四角,沉声道:“你站东边,我站西边。我数到三,你我各执两角,一齐将供桌掀到殿外。桌子一去,李世民自然无处藏身。”
程咬金咧嘴一笑,点头道:“好。独自一人只想着杀,两个人商议,便能留活口。就依二哥之法。”
二人各自站定。秦琼目光一凝,低声数道:“一,二,三。”
“三”字出口,二人同时发力。那供桌连同破旧桌帷被猛然掀起,呼的一声飞出殿门。桌下一人顿时现了出来,正是李世民。程咬金抢上一步,按住他的肩头,喝道:“李世民,你还往何处去?”
秦琼随即上前,手法沉稳利落。他早年办差拿人,最熟擒缚之术,只将李世民一臂反拧到背后,又解下他腰间鸾带,三两下便缚得牢牢实实。程咬金在旁看得眉开眼笑,低声赞道:“二哥这手法,真是干净。”
秦琼淡淡一笑,随即吩咐道:“你去外头把他的马牵进院中,稍后将人缚在马上。”
程咬金应了一声,提斧出了殿门。
殿中只剩秦琼与李世民。李世民被缚在地,抬眼望向秦琼,声音压得极低:“秦元帅,当年临潼山楂树岗,你曾救过我一家性命。今日小王误陷此地,还望元帅再施援手。”
秦琼俯身看着他,眉间微皱,低声道:“秦王殿下胆量未免太大。两军相持,瓦岗山戒备森严,你怎敢深夜到此?”
李世民苦笑一声,仍压低声音道:“小王并非有意窥探瓦岗。今夜营中暑气未消,我与殷开山出营走马,忽见一只白玉兔奔至马前。我一箭射去,那兔避过箭尖,竟衔了箭杆便走,且行且止,回首相望,似有意相引。小王一时追逐,直追到这座山坡;待白兔忽然不见,方知误入瓦岗地界。”
秦琼听得殿外脚步渐远,低低一叹,道:“若此处只有秦琼一人,今日或可放殿下一条生路。只是程咬金也在此地。他性情刚直,又深恨紫槿山口之事。秦琼纵有此心,也难以轻动。”
李世民伏在地上,神色仍强自镇定,只是眼底微有黯然。未及再言,程咬金已牵着左骖逍遥马进了院中。他一进殿,见秦琼与李世民低声相对,便瞪起眼来,嚷道:“二哥,你们在此处嘀咕什么?莫不是你要把他放了?”
秦琼神色不动,转头斥道:“胡说。人既拿住了,谁说要放?”
程咬金把马缰往旁边一搭,走到李世民跟前,想起紫槿山口受辱之事,心头火起,抬手便给了李世民几记耳光。他一边打,一边怒道:“当日要了玉玺还不退兵,还非要各路降书,今日可叫你落在我手里!”
说着又抬脚踢了一下。李世民咬牙忍住,心中暗道今日既已失陷,只能受此一时之辱。秦琼见程咬金还要再动手,忙上前拦住,低声说道:“够了。若真打坏了,还如何留活口问话?”
程咬金喘了口气,终究听秦琼的话,收住手道:“好,我听二哥的。先押回去再说。”
二人将李世民推出殿外,扶上马背,又回殿内取了斧、锏,各自挂好兵刃,翻身上马。李世民的马在前,秦琼与程咬金一左一右押在后面,出了死山窝,沿瓦岗西山坡缓缓上行。
山道之上,月色清寒,草木影子横在路间。秦琼骑在马上,心中翻覆不定。他早已对李密离心,瓦岗诸事,使他愈觉前路难安。外间又多传李渊有英主之望。若今日能救李世民一命,将来也许便有一条退身之路。只是程咬金眼下寸步不离,若要放人,必须借一个乱局。
他思量片刻,忽然开口道:“四弟,今夜擒住秦王李世民,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你说,这头功该算谁的?”
程咬金一听便来了精神,拍着马鞍道:“这还用问?人是我先看见的,也是我追下来的。老君堂里若不是我一斧子劈进去,哪有后来的事?这功自然是我的。”
秦琼淡淡一笑,道:“你那一斧若真劈下去,李世民早成了死尸。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可问?若不是我把双锏放在桌上拦你一斧,又把人亲手缚住,这活功从何而来?依我看,头功该是我的。”
程咬金皱眉道:“二哥,咱们弟兄生死都不分,你今日怎倒跟我争起功来了?”
秦琼故意将脸一沉,缓声说道:“大丈夫有三件事不让,功名不让,财帛不让,妻室不让。这擒秦王的头功,我不能白白让你。”
程咬金被他说得一愣,抓了抓胡须,仍是不服:“二哥,你这话可有些亏心。人明明是我追着的。”
秦琼见他已入话中,便顺势说道:“既如此,倒也有个两全之法。李世民贵为秦王,夜里出营,未必无人随行。你且喊一喊,若有人来救他,我再将来人拿下。那人的功归我,李世民这头功归你,如何?”
程咬金眼睛一亮,觉得此法公平,便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他催马前行,扯开嗓门向山下喊道:“听着!我乃程咬金。胆大李世民夜探瓦岗寨,已被我追到老君堂擒住。谁要救他,只管出来!”
秦琼在旁提醒道:“四弟,声音还不够,再喊。”
程咬金吸了口气,喊声更响:“李世民已被我程咬金拿住了,谁敢来救?”
喊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秦琼侧目看他,问道:“怎么不喊了?”
程咬金心中转念,暗想这事若真闹大了,不能全算在自己一人头上,便又接着喊道:“不单是我程咬金,还有秦叔宝!这人是我们二人擒的。谁来救李世民?”
秦琼听得眉头一皱,故意责道:“你把我也扯进去做什么?”
程咬金嘿嘿一笑,道:“二哥,原本就是咱们二人拿的人。我这会儿想开了,功劳也不争了。要扛,咱们一块儿扛。”
山下远处,殷开山正循着踪迹追来。他一路寻找秦王,心中焦急,忽然听得程咬金喊声,先是一喜,正欲出身应战;待听见还有秦叔宝在旁,心头顿时沉了下去。他自知不是秦琼对手,若贸然冲出,只怕不但救不下李世民,反连自己也陷进去,于是勒住坐骑,藏在暗处,不敢现身。
程咬金一路喊着,秦琼一路听着,心中愈发焦躁。眼看已上了西山坡顶,再往前便是金墉城门。一旦入城,李世民性命便不由自己做主,再想设法也难了。
不多时,二人押着李世民进了金墉城,直至帅府门前。众人下马,将李世民扶下坐骑,押入大厅。秦琼见夜深人静,不愿惊动过多耳目,便向值夜军士吩咐道:“去请魏丞相、徐军师、罗元帅前来。只说有要事相商,不必惊动旁人。”
军士领命而去。过了片刻,魏征、徐茂功、罗成先后来到厅中。三人入内,见厅上椅中绑着一人,衣服虽有尘土,却仍难掩贵气,皆不由神色一变。
徐茂功先上前一步,目光在李世民面上一停,随即转向秦琼,低声问道:“二哥,深夜相召,所为何事?此人是谁?”
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抢着说道:“三哥,你瞧仔细了,这小子便是李世民。扬州、紫槿山口那一阵,他何等张狂,今日却落在咱们手里。我还想再揍他几下,解解当日闷气。”
他说着便又要上前动手。徐茂功忙伸手拦住,神色凝重道:“四弟不可。人既活捉,便不可轻伤。此事非同小可,你先把经过说清楚。”
程咬金这才收住拳脚,将自己查山时如何见李世民误入瓦岗,如何追入死山窝,如何在老君堂中与秦琼合力拿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徐茂功听罢,眼中精光微微一闪,沉吟片刻,缓声道:“秦王李世民夜入瓦岗,乃是牵动两国的大事。此事不能私下处置。我须即刻奏明西魏王,请他裁断。”
厅中灯火无声摇动。秦琼听见“奏明西魏王”四字,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仍不露声色。李世民被缚在椅中,垂目不语,似已把生死尽数压在这片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