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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羊入虎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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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在太极殿上拆开两道急奏,才看数行,脸色已骤然变了。殿中群臣见他手指收紧奏纸,俱各屏息,不知何处军情忽至。

这两道奏章的来处,皆系隋室崩裂之后所遗之局。江都宫中,杨广与宇文化及相继身死,宫苑内外一片残败。江都宫监王世充同其师看花大臣张金钵、师弟段达密议之后,先处置杨广遗骸。他们取漆板床木,匆匆成棺,将杨广入殓,暂停灵柩于江都宫西院流珠堂,旋又移至吴公台下草草埋葬。至唐武德五年,隋旧臣陈棱为江都总管,方将灵柩迁出,改葬城北雷塘。

王世充既葬杨广,便将江都宫中金银财货尽数搜括。殿阁之间,旧日锦绣尚在,主人却已更替。他将所得财宝封存之后,召张金钵、段达商议去向。张金钵坐于案旁,捻须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江南地广,长江天险可恃。依老夫之见,不如渡江南下,据江南为根本。天下纵不能尽取,也可割据一方。”

王世充目光微沉,摇头道:“江南虽有险可凭,却非我心中所图。我意回洛阳。如今李渊已在长安举兵,他若据长安,我便据洛阳。东西相峙,正可与唐家争雄。洛阳仓廪充足,钱粮不乏,我不信不能与他分个高下。”

段达听罢,眼中有光,向张金钵望了一眼。张金钵也觉洛阳乃天下要冲,若能据之,声势胜于偏安江南,便点头道:“既如此,事不可缓。须速速招聚兵马,北还洛阳。”

王世充遂从搜得财货中拨出一部,用以收买原江都羽林军、虎贲军、护卫军,又招纳流散在扬州一带的残兵。昔日杨广下扬州,汴河舟船甚多,此时尽为王世充所用。大队人马登船北上,沿汴河直趋东都洛阳。

那时洛阳城中主事者,乃杨广幼孙越王杨侗。杨侗年少,城中兵微将寡,虽居东都,却难以独当风雨。王世充带兵入城,先以护国扶隋为名,实则夺取军政大权。待局势稍定,他又将杨侗扶上帝位,号为皇泰皇帝。此举不过借杨氏名分以安人心,犹如堂上虚设一尊牌位。

日久之后,王世充权势渐重,群臣将吏皆仰其鼻息。杨侗虽有帝号,却处处受制。王世充心中渐觉这傀儡之主碍眼,便逼杨侗逊位,自改国号为郑,自称洛阳王。称王之后,他仍不安心,又遣人赍鸩酒入宫,逼杨侗饮下。杨侗无力抗拒,遂毒发而亡。

李渊已在长安建立大唐。洛阳王王世充亦广招兵马,积草屯粮,摆出与唐平分秋色分庭抗礼之势。一日,唐朝招降诏书送至洛阳。王世充览罢,将诏书掷在案上,召张金钵、段达入府计议。

王世充负手立在厅中,冷笑道:“李渊据长安,虽有地利、人心,可他麾下真正能使诸王畏惧的,无非李元霸一人。我近来听闻,李元霸久未上阵露面,有人暗传他已死。此事不知真假。”

张金钵抬起眼,缓缓说道:“若李元霸果然已死,唐家声势便折了一半。要探此事,倒不难。”

王世充转身问道:“师父有何计较?”

张金钵将唐朝诏书按在案上,语气沉着:“唐朝既来招降,你便回他一封战表。明言洛阳不降,且请他速遣兵马来攻。若唐军不敢动,便是心虚;若李元霸仍在,李渊必会借其威名压来。如此投石问路,李元霸生死,便可见端倪。”

王世充听罢,掌心一拍案角,眼中露出喜色:“此计正合我意。便如此行事。”

不久,洛阳王王世充的战表送往长安。几乎同时,又有一路反王的战表也抵达京师。那一路乃湖广襄阳王雷大鹏。雷大鹏倚仗荆、湘、岭南地广兵多,也不肯服唐,遣使送表,声言发兵见仗,与长安一决高下。

两道战表同日入朝,便摆在李渊案前。一个在东,一个在南,若洛阳与襄阳并起,便成夹击长安之势。李渊想到唐朝立国未久,诸路州郡尚未尽附,李元霸之死又不能外泄,心中怎能不惊。

他将两道战表递与李世民。李世民接过,细细看罢,反而微微一笑。他合上奏章,向李渊拱手说道:“父王不必惊慌。王世充此表来得正好。请父王即刻整备兵马,孩儿愿亲征洛阳。”

李渊望着他,眉间忧色未散,沉声道:“世民,如今我朝兵力未厚,能征善战之将亦不甚充足。你若往洛阳,凭何取胜?王世充非寻常草寇,洛阳也非小城。”

李世民目光沉静,似早已想定。他向殿上文武扫了一眼,低声道:“此事不可在朝上细言。散朝之后,请父王移驾后宫,孩儿自有缘由禀明。”

李渊见他说得笃定,便暂压心中疑虑,传令散朝。百官退下之后,李渊召李世民、柴绍、长孙无忌、李道宗等人同入后宫密议。

宫中帘幕低垂,四下侍从尽退。李世民这才开口说道:“父王,如今外间传言四弟已亡,却无人知其真伪。王世充此番上表,正是要试我唐家虚实。若我军不往洛阳,他便认定四弟不在,自此气焰更盛,诸路反王也会跟着摇动。故此洛阳不可不伐。”

柴绍皱眉问道:“二弟,到了洛阳,王世充若列阵求战,咱们手中终究没有元霸。那时又当如何?”

李世民神色不变,缓缓说道:“有没有四弟,外人不能知。此去须打出赵王旗号,使王世充先疑三分。待临阵之时,我自有应对。若这一战不去,便是不战而败;若去了,尚可借威名压住洛阳。”

李渊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此计虽险,也只能如此。你此去,可带四位开国公同行。马三保、段志贤、殷开山、刘弘基四人皆善用大刀,阵前亦可助你。”

李世民拱手道:“孩儿正有此意。兵贵神速,三日之后便当起兵。若再迟延,王世充与雷大鹏声势相连,反而更难收拾。”

李渊望着他,心中仍有忧虑,却知此时不能迟疑,只得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奏。三日之后,点兵伐洛阳。”

李世民与父王议定之后,便入后宫拜见窦太真。李渊登极后,已册窦氏为正宫皇后。窦氏素奉道教,又得赐号太真。她一向最疼李世民,此时听得二子将往洛阳,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殿中香烟缭绕,宫灯静静垂着。窦太真扶着榻沿,望着李世民,眼泪已先落下。她伸手抚着他的衣袖,声音哽咽:“世民,你四弟已不在身边护你,你又要领兵东去,叫为娘如何放心?”

李世民见母亲伤心,心中亦酸,却不敢露出怯意。他跪在榻前,低声宽慰道:“母后,父王新立大唐,社稷方定,洛阳之事不能不行。孩儿此去,自有应对之法。母后只管保重凤体,莫为孩儿忧心。”

窦太真知他心意已定,强留不得,只得含泪点头。母子又叙了许久,李世民方才拜辞而出。

三日之后,秦王李世民亲自挂帅,点起五万军马,率马三保、段志贤、殷开山、刘弘基四位开国公,东伐洛阳。大军出城之时,旌旗蔽日,鼓角齐鸣。军中所打旗号,不止有大唐秦王李世民,另又高悬大唐赵王李元霸之旗。为掩耳目,李世民特选一名身材极高、面貌与李元霸约略相似的军士,命人替他装束成赵王模样,又另制一对雷鼓瓮金锤,使其随军而行。远远望去,旗影人形相合,足可乱人耳目。

自李世民出征以后,窦太真每日清晨梳洗既毕,便由宫娥扶着,缓步至御果园中,登上望花楼。她面向东方设香叩拜,虔心祷告。风从楼檐下穿过,吹动她鬓边白发。她每拜罢,便望着东方云影,低声唤道:“我儿世民,愿先祖太上老君护佑你旗开得胜,早日还朝。”

她日日如此,不曾间断。后来宫人私下相传,便将这座望花楼唤作望儿楼。

唐军一路东行。李世民调度严整,行伍分明,诸营按九宫、四象、八卦、五行之势排列,又以十干、十二支区分号令。队有阴阳,阵分前后,将有军律,兵有行次。军中各色人等,皆得其用。身材高大者,令负弓弩;身量矮小者,使持戟矛;强壮者举旌竖旗;羸弱者击鼓鸣金;口拙者专司号角;耳聋者守望烽烟;体壮者列入马军;身轻者归于步伍;能食而勇者为前驱;善走而捷者为探骑。于是三军如虎,将士如云,虽未交兵,已自有森然气象。

大军过了潼关,昼行夜宿,饥则埋锅,渴则取泉,数日之后,抵达洛阳城北。李世民亲自相度地势,命诸营依八卦五行扎下连环营寨。辕门竖起,鹿砦排开,壕沟掘就,营帐连绵。营前高悬三面大纛,中间是大唐武德天子李渊之号,上首是大唐秦王李世民,下首便是大唐赵王李元霸。士卒埋锅造饭,铡草喂马,不多时,营盘便收拾得井然有序。

洛阳城中,王世充听探马来报,说唐朝大军已至城北,霎时脸色惨白,几乎立足不稳。他勉强定神,急召张金钵入府。张金钵进来时,王世充正在堂中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声音发涩:“老师,咱们原是投石问路,不料这一问,竟把唐军问到洛阳城下来了。”

张金钵心中亦是一沉。他本想借战表试探李元霸生死,如今唐军声势浩大而至,城外又隐有赵王旗号,倒似李元霸仍在人间。正说话间,城北炮声连天,金鼓齐鸣,喊声与马嘶声隔城传来,震得楼台微微发颤。

王世充不敢怠慢,忙传令紧闭四门,严加守备。随后他同张金钵、段达登上北城楼,举目望去,只见唐军营寨已成,旗帜如林,其中赵王李元霸的旗号分外醒目。王世充与张金钵对视一眼,皆觉心胆俱寒,连段达也变了颜色。

李世民在城北歇兵三日。到第四日清晨,他传令响炮亮队。炮声一发,唐营辕门大开,大军列阵而出。阵中闪出两骑,一骑之上端坐秦王李世民,另一骑上则是装扮成李元霸的高大军士,双锤横陈,远望颇具威势。左右又列战将百余,人人顶盔贯甲,手执兵刃,阵容甚盛。只是其中颇有马军士卒临时披甲充数,外人远看,难辨虚实。

李世民命军士高声叫阵。阵前儿郎们齐声喊道:“王世充,你既上战表召我大唐兵马至此,今日为何闭门不出?速速亮队一战。”

王世充闻报,急忙登城观望。见唐军阵势雄整,赵王旗号高悬,哪里敢轻出。他把牙一咬,向左右将士吩咐道:“任他喊骂,城中只作不闻。四门紧闭,不得出战。”

他麾下本无可与李元霸争锋的猛将,如今又疑赵王尚在,更不敢冒险。唐军阵前叫骂半日,城中始终无一兵一骑应战。李世民见试探已成,便传令收兵。

此后每隔三日,李世民便亮队一次。唐军阵列整肃,赵王旗号照旧随阵而出。洛阳城中却始终闭门不战。如此过了一个月,王世充竟一次也不敢派将出城。

这一日,李世民在营中与四位开国公饮酒议事。帐外秋风掠过,旗影摇动。李世民放下酒盏,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笑意,向四人说道:“王世充原想探我唐家虚实,如今他的虚实倒让我看明白了。洛阳城中若有强兵良将,岂会一月之间闭门不出?”

马三保点头道:“千岁所见极是。那王世充外强中干,已被赵王旗号吓住了。”

段志贤放下酒盏,沉声道:“只是我军总不能久耗城下。粮草转运虽可支撑,却非长久之计。”

殷开山与刘弘基也各自称是。李世民略一沉吟,随即命人取来文房四宝。他铺纸濡墨,提笔疾书一封。信中大意是说:王世充既敢向大唐递送连环战表,便当出城决战;如今唐军已至,他却闭门如鼠,怯不敢战。限他五日之内,必须亮队交锋。五日之后,若仍不出战,念其初犯国朝,唐军暂且撤回,等候其降书送至长安。若既不战,又不降,待大唐二次发兵,定将洛阳化为齑粉。

李世民写罢,署上年月日时,又加盖行军元帅大印。随即他亲至城前,将书信缚在箭上,挽弓满月。弦声一响,那封箭书越过城头,直落洛阳城内。

守城兵卒拾得箭书,忙呈送王世充。王世充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忍不住低呼一声。他把箭书递与张金钵、段达传看,三人看罢,帐中一时沉寂。五日之限,说来不长;即便限五个月,洛阳也无人敢出城与唐军决战。

两边此时实是各怀畏惧。王世充怕的是李元霸未死,唐军真有破城之力;李世民也知道自己军中并无真正赵王,久拖下去虚实难免泄露。他射出这封箭书,本意正是寻一个体面退兵的台阶。若王世充仍闭城不出,唐军便可借“五日不战”之名撤回长安,而不显露内中空处。

五日期满,洛阳城上仍旧闭门不动。城头旌旗低垂,守卒虽在垛口间往来,却无人敢开门亮队。李世民立于营前,望着洛阳高城,心中已明王世充怯意深重。他即命书记将城下情形写成奏章,派快马送往长安,禀明李渊。随后传令全军拔营起寨,准备改向湖广襄阳进发。

营中军士方将辕门拆下,鹿砦收起,车马粮仗次第整束,忽有探马自东北疾驰而来。那人滚鞍下马,趋至李世民马前,拱手禀道:“启禀秦王,襄阳王雷大鹏此时并不在襄阳。”

李世民目光一凝,立刻问道:“他在何处?”

探马喘息稍定,低声答道:“雷大鹏乘我军与洛阳相持之际,亲率三万人马北上,四出抢掠中原。王世充属下州县见洛阳被困,多有弃城而逃者。雷大鹏已越过荥阳,正向东北而去。”

李世民沉吟片刻,随即命道:“再探,务须探得确实。”

数路探马接连遣出,往返数次,所得消息俱无差异。雷大鹏确已离开襄阳,正率军深入中原腹地。李世民心中暗道,此人离巢远出,正是截击之机。若能断其归路,襄阳之势不攻自挫。他随即传下军令,全军不再南趋襄阳,而改向东北,追截雷大鹏。

号炮一响,鼓声催动,五万唐军拔寨而行。尘土随车马卷起,旌旗在残阳里斜斜铺开,长队如龙,往东北方向逶迤而去。

这一日晚间,大军途中扎下浮营。虽已过立秋,暑气仍未尽退。夜色沉沉,帐中闷热难当,帘幕之间一丝风也没有。李世民辗转难眠,便命人唤来殷开山。

殷开山入帐时,见秦王披衣坐在案旁,帐角灯火微黄。李世民向帐外望了一眼,缓声说道:“今夜月色甚好,帐中燥热,不如你我出营走马一回。待夜风起来,再归营歇息。”

殷开山素知李世民胆气沉稳,夜间出营虽有几分不便,然大军营垒严整,四下亦有游骑巡哨,便拱手道:“千岁既有此兴,臣去备马。”

不多时,殷开山备好两匹马。他自身披挂整齐,将大刀挂在鞍侧。李世民只着跨马服,佩剑在胁,又携弓带箭,出帐上马。二人自偏营门缓缓而出,向东行去。

月色如水,清辉洒满旷野。秋禾连片,望不到边,夜风掠过,叶声细细相接。草间虫声此起彼伏,远近相和,反衬得四野愈发空寂。李世民与殷开山并马而行,谈及军情与洛阳虚实,声音压得很低。

正行之间,前方禾影一动,忽有一只白兔跃出田畔。那兔通体如玉,双眼微红,竟不畏人马,径向李世民马前奔来。

殷开山先看见,忙低声提醒:“千岁,前头有一只白兔。”

李世民见那兔洁白异样,心中一动,顺手取弓搭箭,扣弦一放。雕翎箭破空而出,直取白兔。谁知那兔身形轻巧,微微一侧,竟避开箭尖,随即张口一衔,将箭杆咬住,掉头便往东奔去。

李世民见状,不由称奇。他一夹马腹,左骖逍遥马顿时纵出,紧追白兔而去。殷开山在后见他马势已急,忙催马追赶,口中喊道:“千岁,莫追得太远。夜深路生,还是回营为上。”

白兔奔走极快,左骖逍遥马亦是良驹。追出一段,二人与殷开山渐渐拉开。前方白影时隐时现,忽向南折,又往东一拐,便似没入夜色之中。李世民勒马四顾,心下疑惑,只道那兔钻入了庄稼丛里。猛然抬头,却见前方有一处漫山坡。白兔正叼着箭,沿一条荒草掩映的山路向上奔去。

李世民催马追上山坡。那山路年久无人行走,草木横生,石块半埋,马蹄踏上去,声声沉闷。白兔就在前方不远处,时走时停,偶尔回头,以两只红眼望他一眼,似故意相诱。李世民心中奇意愈盛,便沿路追到半山腰。

到了此处,他忽然勒住马。月光斜照,前方山势层层而上,竟有一道道坎墙垒起。数到第九坎之上,立着一根高高旗杆,旗杆上悬着一面大旗,夜风吹动,旗面缓缓舒卷。李世民凝目望去,借着月色,分明看见旗上绣着三个大字:瓦岗寨。

他心头猛然一沉,低声道:“怎会到此地来?”

瓦岗山上,自李密当众认错之后,诸将虽各怀疑虑,山寨却未松懈。李密日日作出励精图治之态,督理兵备,校阅军伍。山中厉兵秣马,修整器械,巡山哨探昼夜不绝。四时更替,秋意已入山间,草木渐黄,夜风也较前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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