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崭露头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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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李世民这步“一子定中原”,虬髯公非但不避,反而激起了心底的悍气。他冷笑一声,拈起白子,不往角去,竟如针尖麦芒般,“啪”地钉在了黑子之侧。
一时间,棋盘上杀机顿起。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一招一式皆含兵法诡道。周遭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黑白交织,局势渐趋明朗。虬髯公虽攻势凌厉,却处处落于被动,尤其是东南一角,已被黑子层层合围,情势万分危急。
虬髯公心焦之下,步法愈乱,竟在东南隅走出了一座“刀把五”的死形。所谓刀把五,乃是五子连环,形如短柄,虽占地不小,却因内里空虚,极易被对手一子定杀。此刻,只要李世民将黑子往那“刀把”中心轻轻一点,白棋这一大块阵地便如山崩瓦解,再无生机。
虬髯公望着棋盘,冷汗沁出。他忽然想起上古尧王教子丹朱的典故,当年丹朱自诩有治国之才,却在棋局中被尧王点死大龙,终被断定非人君之选。想到此处,他心头一震:“难道我张仲坚竟是第二个丹朱?”
此时轮到李世民落子。他指间黑子光泽幽冷,直冲那“刀把”心口点去。眼看大势已定,虬髯公忽然猿臂一伸,竟死死扣住了李世民的手腕。
“哈哈哈!”虬髯公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英雄末路的苍凉,“二公子,‘盖太原’之名果不虚传。张某处处受制,如今走成这‘刀把五’的绝路,这一子落下去,我这东南隅便要尽数化为齑粉。这只犄角,不知公子能否开恩赏了给我?”
李世民虽被扣住脉门,神色却丝毫不乱。他微微一笑,撤回手指,将黑子放回笸箩,从容答道:“张先生言重了。既然先生开口,这东南隅的先手便让与先生。您只管自行在此补上一子,做成活眼便是。这片江山,李某不要了。”
虬髯公听罢,浑身剧震。他缓缓松开手,竟离开座席,正襟危肃,对着李世民深施一礼,随即双膝着地,重重叩首下去:“二公子活命之恩,张某感激涕零!”
李世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一怔,忙起身相扶:“张先生快快请起!区区一局棋戏,何至于此?快请起来说话。”
李世民双臂发力,稳稳将虬髯公扶起。虬髯公站定身躯,目光掠过座上的红拂女、李靖,又看向袁、李二位道长与明德长老,沉声正色道:“二公子,今日在此各位皆是见证。这盘棋张某认输落子,但这东南一角,从此便是我的了!”
李世民只道他还在纠结棋局胜负,浑不在意地朗声笑道:“张先生何必如此执着?李某既已许诺算作先生先手,这局棋便是平手和局,何须证人见证?”
“二公子,张某谢过了。”虬髯公对着李世民又是一揖,言辞间竟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与决绝。
李世民心中牵挂着晋阳宫的差事,并未深思此言背后的乾坤。他哪里晓得,虬髯公这番话名为争棋,实则是在争天下。张仲坚见这少年谈笑间尽显济世安民之志,胸中韬略远迈常人,自知中原大地已无自己逐鹿之机,便索性求了这一角之约。多年后大唐定鼎中原,虬髯公果然远走东南海外,凭此一段棋缘,在那汪洋之中立起全罗、扶余之国,终是在这东南一角全了英雄本色。
明德长老见局势平息,抚掌大笑道:“哈哈,张先生,老僧可曾虚言?这‘盖太原’的手段,您看如何?”
虬髯公怅然一叹,自失地摇头道:“名不虚传,张仲坚甘拜下风。”
众人收拾残局,重新围坐品茗。袁天纲忽然放下茶盏,一双法眼直勾勾盯着李世民,幽幽问道:“二公子今日夤夜登门,怕不只是为了陪老和尚下棋吧?”
李世民心头一紧,暗忖自己正是为了拆庙夺梁而来的,可面对这满座高人,这“拆庙”二字委实难以启口,只得遮掩道:“方才已然言明,不过是闲暇之余,特来探望老师父。”
袁天纲嘿嘿一笑,袖袍轻挥:“二公子,您这话可不老实。”
“哦?那袁先生以为,李某所为何来?”
“依贫道看来,”袁天纲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指后方大殿,“公子此行,心思全在那些柁檩梁柱之上!”
此言一出,李世民脊背竟惊出一层薄汗,心中暗惊这道人果有通玄之能。实则李世民方才对弈时,眼神总是不经意地往大殿梁柱上扫视,那般焦灼神色,又怎瞒得过久经江湖、善于察言观色的袁天纲?李世民定下神来,索性长叹一声,伸出大拇指道:“袁先生真乃神人也!既被看破,李某也不敢隐瞒,我今日确是为拆庙而来的。”
明德长老一听“拆庙”二字,惊得手中茶盏险些坠地,舌头竟打了结:“阿……阿……弥弥弥弥……陀……”
李世民急忙上前握住长老双手,语带恳切:“师父莫惊,容晚辈细禀。当今圣上严旨,限我父三月内筑成晋阳宫,若有差池,不仅官位不保,全家性命亦在旦夕。如今天下良材难寻,孩儿百般无奈,才念及贵寺大殿的古木。若能暂借一用,度过此番生死劫难,来年李家定当延请名匠,从南方采办上等楠木,为师父重塑金身,再造佛堂。”
袁天纲在一旁推波助澜道:“长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太原侯父子仁德,这座庙拆了也就拆了吧。”
明德长老听罢原委,心头的惊惧渐消,长叹一声合掌道:“阿弥陀佛!既然公子家遭此劫,老僧这片瓦木石,便暂借予公子便是。待晋阳宫修起,老僧再候公子佳音。”
李世民如获大赦,当即屈膝跪倒,重重叩首:“李世民代父深谢师父活命之恩!”
长老忙将他搀起,又看向席间五位名士,诚托道:“诸位皆是当世豪杰,晋阳宫工期紧急,还望各位不吝援手,相助公子一臂之力。”
李靖与张氏兄妹、袁、李二道对视一眼,齐声道:“公子放心,我等定当竭力而为。”
虬髯公一把拦住欲行礼的李世民,豪迈道:“二公子,凭你我今日这一盘棋的缘分,这忙张某定会帮到底的!”
李世民连声称谢,心头压着的千斤重担终于卸下一半。
李世民披星戴月赶回侯府,将天雷寺中明德长老慨然借木、风尘三侠与袁李二位高人愿襄义举之事,原原本本禀明父亲。李渊听罢大喜过望,感叹天不亡李,随即带着建成、世民、元吉三子亲赴天雷寺。
在古刹之中,李渊对着明德长老深施一礼,谢过周急之德,又以礼贤下士之姿,将五位名士请回侯府,于前厅大摆接风盛宴。酒过三巡,李渊亲自引路,将五人安置在后花园一处幽静花厅。他掼下袍袖,亲研浓墨,挥毫写就“五名堂”三字横额,悬于厅门之上,以示敬重。
自此,这五位高人便在府中深居简出,日夜参详营建之事。李渊依计拆取了天雷寺大殿的梁柱,又发下书帖,请河东各州府的名门巨贾、富商大贾齐聚太原。李世民立于阶前,陈说利害,剖析唇亡齿寒之理。众人皆知李渊仁厚,更惧新官上任横征暴敛,当下慷慨解囊,献银纳料,更有遣自家私匠随行效力者。一时间,人财两旺,晋阳宫的工地上人声鼎沸,破土开工。
修建之初,众人围拢工部发下的图纸。袁天纲指着图上叠床架屋的形制,嘿嘿冷笑道:“工期紧迫,咱们得使个‘金玉其外’的法子。大殿深处,延年不延年的倒在其次,关键是这梁木多使旧料,外头拿生漆厚重一封,彩画一描,谁也瞧不出这骨子里的乾坤。”
李淳风却在旁摇头细思,沉声道:“木料使旧固然省事,唯有一物,必须全用新造。”
李渊忙问:“道长所指何物?”
“钉子。”李淳风目光炯炯,“三月筑宫,世所罕见,那杨广性多猜忌,万一他心血来潮,命人拔钉验看,见钉头满是陈年锈迹,定会咬定此宫乃是侯爷早年私建。欺君之罪重于泰山,届时真是百口莫辩。若那钉子火气犹存、新亮如初,他便再无话可说。”
座中众人无不抚掌称妙:“此乃老成持重之论,便依此行!”
如此奇谋之下,工程进展如风驰电掣。李渊更是一道接一道地往京师递送折子,笔下尽是工料维艰、帑银告罄的哀告。此时杨广正远在塞外巡狩,工部尚书见有御旨压阵,哪敢迁延,一笔笔拨下巨款。殊不知,单是河东富户的捐输已足支应,朝廷拨来的银两,大半被李渊悄然封存于密室。他深知乱世将至,这笔钱粮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日后逐鹿天下预留的甲兵之资。
未及三月,晋阳宫已然修齐。放眼望去,重檐翼然,漆色流光,竟比图纸所绘还要富丽几分。李渊不敢耽搁,立时修本遣吏,奔赴塞外呈报。
此时的杨广,正率大军过金河、抵榆林,驻跸在突厥启民可汗的牙帐行宫。他展开太原送来的奏折,眉宇间尽是不敢置信之色:“李渊当真在三月内筑成了宫殿?”
他将信将疑,召来宇文化及商议。宇文化及心中阴毒,无论李渊成事与否,皆欲置其于死地,便道:“李渊纵然成事,其心亦不可测。太原险要,不可不防。”
杨广沉吟良久,缓声道:“李渊固然该杀,然河东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草率行事,河南瓦岗的叛逆定会趁虚而入。朕此番巡狩归来,欲移驾东都洛阳,以此经略全局。你速传朕两道密旨:一往山东登州,召皇叔靠山王杨林;二往河北北平,召北平王罗艺。令两位老王爷即刻统兵赴太原会师。一来护朕还都,二来,也要以此雷霆之势,震慑住那河东的李氏父子。”
宇文化及领命而去,一时间,两道惊雷般的旨意,已向着东西两路飞骑传出。
北平王罗艺接得圣旨,在书房中沉吟良久,剑眉深锁。当初他归降大隋,与开皇先帝曾有盟誓,名为臣属,实则半独立于燕山,素来是“听调不听宣”。如今这道旨意虽用了一个“请”字,然其中挟势而来的深意,却令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不得不权衡再三。
思虑片刻,他挥袖命人唤来幼子罗成。自那年罗成在金堤关暗助大魔国、单枪匹马大破靠山王的一字长蛇阵后,罗艺深知此子心思缜密,谋略奇诡,每逢大事必与其商榷。待罗成入内,罗艺将圣旨递过,沉声问道:“成儿,杨广此番巡狩太原,召我前往会师。依你之见,为父是去是不去?”
罗成斜倚朱栏,目中精芒微闪,淡淡应道:“爹爹,太原之行,势在必行。如今瓦岗山众兄弟虽联络天下反王,声势赫赫,然中原定鼎尚早,大隋余威犹在。杨广此人暴戾猜忌,若此刻公然违命,无异于引火烧身。咱们且脚踩两只船,随方就圆,待到了太原见机行事便是。”
罗艺微微颔首,抚须道:“此言正合我意。”当下便不再迟疑,将北平府诸般军政要务悉数交予罗成权摄,自领一万精锐燕云亲兵,旌旗招展,径奔太原而去。
晓行夜宿,非止一日。燕山铁骑已抵太原东门外,忽见东南方向尘烟漫天,黄沙滚滚中现出一尊“靠山”大旗,正是靠山王杨林亦统领一万精兵赶赴此地。二王勒马相见,寒暄未毕,便接得军探快马飞报:大业天子亲率五十万禁卫雄师,已由雁门关南下,龙旗已近太原北门。
依照人臣之礼,二王不敢擅自入城,随即整肃部众,绕城而北,远出五十里接驾。待杨广金碧辉煌的龙辇驾临,二王滚鞍下马,参拜完毕。杨林立于道侧,见文武百官随驾而来,然放眼望去,昔日开国元勋竟凋零殆尽——越王杨素已殁,昌平王邱瑞投奔瓦岗,上柱国韩擒虎亦于数日前病逝。
杨林心中陡起悲凉,皱眉问询道:“万岁,臣观随驾老臣渐稀,怎不见上柱国贺若弼、太常卿高颖两位老将军前来见礼?”
此言一出,杨广面色陡然阴沉,目光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原来,高、贺二位勋臣在榆林巡狩期间,见杨广在千人大帐中极尽奢靡,挥霍无数锦帛赐予突厥酋长,不仅私下议论其虚耗国帑、纲纪沦丧,更直言此乃亡国之兆。言语传入杨广耳中,他当即雷霆大怒,不顾老臣功勋,竟在塞外草草传旨,将二人斩首示众。
面对杨林的质询,杨广冷哼一声,拂袖答道:“此二人毁谤朝廷,目无天子,已就地正法了。”
杨林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手按剑柄,虎目圆睁,刚欲发作,瞥见后方那遮天蔽日的五十万大军,终是将那一腔孤愤生生按捺下去。待众臣礼毕,杨林寻得隙隙,凑近龙辇低语道:“老臣斗胆进言,如今天下已是烽烟四起,万岁万不可再自毁长城,屠戮功臣了。”
杨广心中厌烦,面上却虚应其事,随口称是。随即便是一声令下,三军齐发,龙旗摇曳间,浩浩荡荡开向太原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