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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包藏祸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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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本是个卖私盐的粗汉,听得这连串的恭维,险些笑出声来,赶忙绷起老脸,干咳一声道:“台下可是那李密?”

“臣正是李密。”

“抬起头来,待孤一览。”

李密心中咯噔一下,暗忖:传闻这程咬金大字不识一个,怎地今日竟用起“一览”这等文绉绉的词来了?他依言抬头,只觉一股悍气扑面而来。只见宝座上的那人,靛脸朱眉,一对眼珠好似突出的铜铃,红胡子根根如戟,在那九龙冠的映衬下,竟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魔王气象。

程咬金猛地一拍龙案,声如巨雷:“李密!你可知罪?两国交兵,本该祭旗,孤家杀你便如捻死一只臭虫!若非当年你在皂荚林救过我那秦二哥,今日你这颗脑袋,早已挂在山口吹风了!”

李密惊得浑身一战,连声称是。程咬金复又冷笑一声,语气放缓:“也罢!看在秦元帅的情分上,这议和之事,孤便准了。杨广想要苟延残喘,孤暂且由他。”

他随即转头,对台下三位重臣喝道:“秦元帅、魏丞相、徐军师,尔等带公爷下殿,赏全羊美酒,议和的文书细节,便由尔等代办。散朝!”

言罢,程咬金抖了抖宽大的袍袖,大步流星转入后宫,留下一阵豪迈的残响。李密如释重负,连连叩头,起身后额角早已沁出一层冷汗。他望向身旁的秦琼,由衷感叹道:“叔宝兄,万岁真乃雄主也!这瓦岗基业,看来必成大器。”

秦琼微微一笑,并不点破。

偏殿之内,一百单八道全羊大菜次第铺开,极尽奢华。李密虽是见惯了繁华,却也被这阵仗震慑,席间推杯换盏,心中暗自庆幸。酒足饭饱,众人移步元帅府,由徐茂功提笔草拟文书。窗外月影横斜,那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将四州十八县的归属,一笔一画勾勒成了定局。

李密轻轻捻着胡须,目光掠过文书上的朱红印信,沉声道:“也便如此罢。”

文书一式两份,裁口处对压着如龙蛇游走的字迹,两家各执其一。徐茂功心存试探,执意挽留李密多住几日,更邀他并马游山。这一番巡看,名为赏景,实为扬威。但见瓦岗群峰之间,十六路反王的营寨星罗棋布,大纛随风猎猎作响,金鼓之声不绝于耳。李密勒马远眺,但见旌旗如云,甲光向日,心中暗自惊惶:这大魔国当真兵似兵山,将似将海,天下反侧之徒竟已尽归其麾下。

归至帅府,李密向秦琼拱手喟叹:“秦元帅,今日见贵国军容,方知李某从前乃是坐井观天。若非诸位兄弟垂青,这议和之事断难功成。这份情谊,李某铭记肺腑。”

魏征坐于一侧,手中茶盏轻晃,闻言微微一笑,语带深意:“李公爷,既话至此处,你我心中有数便好。”

数日之后,李密领着二百亲兵拜别下山。那些亲兵在山上受了上宾之礼,临行前对李密交口称赞瓦岗的厚道。秦琼率众兄弟直送出数里之遥,方才在李密的再三劝阻下勒马而回。

李密星夜兼程赶回长安,翌日早朝便在金殿跪奏。杨广端坐龙椅,俯瞰阶下,急声问道:“蒲山公,瓦岗招安一事,办得如何了?”

李密深知这位昏君的脾性,当下只拣顺耳的话说,言及自己如何舌战群雄,历经千难万险,方才说动魔国降服。随即将那份字迹分明的文书呈递御览。杨广展开一瞧,见文字凿凿,正欲点头,却见文书后附有一封密折,将瓦岗山上十六路反王汇聚、势如铜墙铁壁的情状写得细致入微。

杨广越看越是心惊,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他弑父登基以来,营东都、筑显仁宫、掘长堑,累死饿死百姓无数,天下早已成了沾火即燃的干柴堆。如今听闻瓦岗势大,又想到近日要北巡长城、会宴突厥,往返数千里,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更兼河东李渊这块心病,当年他在楂树岗蒙面劫杀未成,如闻李家子嗣智勇过人,若与瓦岗勾连,定是大患。

杨广心神不宁,待众臣散去,急命太监密召宇文化及进宫。

“爱卿,李渊若不除,朕寝食难安。”杨广在寝殿内来回踱步,面色阴沉。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毒计,躬身道:“万岁忧虑的是。臣有一计,明日可下旨限李渊在三个月内,于太原旧址重造一座晋阳宫,以备万岁北狩归来驻跸。那晋阳宫遗址如今只剩一片空地,三个月内断难建成。若造不成,便是慢君之罪,抄家灭门顺理成章;万一他造成了,咱们便说他私蓄异志,早已暗中兴土木,欺君罔上,照样灭他满门。”

杨广抚掌大笑,连称妙计。

不日,修宫圣旨如催命符般飞马传入太原。太原侯李渊接旨后,将其供在中堂,送走使臣,整个人如坠冰窟。那晋阳宫废址在北门之内,早已成了来往行人指点叹息的荒野,要在百日内平地起宫阙,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渊立在厅中,望着那道明晃晃的圣旨,心中雪亮:杨广这是旧恨未消,借故杀人。他心乱如麻,转身掀起珠帘,郁郁寡欢地奔后堂而去。

李渊步履沉重,掀帘入了后堂。窦氏夫人正倚在窗前穿针,抬头见丈夫眉宇间阴云密布,心头不由一紧,搁下针线问道:“老爷,今日圣旨下达,何故如此忧心忡忡?”

李渊长叹一声,瘫坐在椅上,涩声道:“家门不幸,大祸临头了。杨广那昏君,终究是要绝了咱们李家的后路。”他稳了稳神,见夫人面色煞白,忙唤过亲随,沉声吩咐:“速去将大公子建成、二公子世民、三公子元吉,连同小姐与姑爷柴绍,尽数唤来后堂议事,不得有误!”

此时李家四子一女,唯独那四子元霸不曾被唤。这孩子年方十六,却因幼时药石误投,生得心智混沌,不知饥饱冷暖,虽有一身撼山拔岳的蛮力,却断难参详这等灭门大计。

片刻工夫,众人疾步而入,见礼毕,分坐左右。柴绍见岳父神色凄然,率先躬身问道:“岳父大人如此急召,可是朝中有了变故?”

李渊环视膝下儿女,将杨广限期三月筑就晋阳宫的旨意细说了一遍,言及此处,声音竟有些枯哑:“那晋阳旧址废弃多年,瓦砾遍地,要在百日内平地起宫阙,无异于凿空指鹿。杨广此举,名为巡狩驻跸,实为栽赃陷害。我李氏满门老小,怕是难逃此劫了。”

堂内死寂一片,窦氏夫人与儿女们闻言,无不义愤填膺,暗自切齿。建成眉头紧锁,沉声道:“旨意既下,如雷霆击顶,父亲打算如何周旋?”

李渊面带决绝之色,凄然长叹:“为今之计,这宫室索性便不修了。我欲将积年家产尽数拨开,分作几份,大头交予凤阳与柴绍,尔等领了赀财,远走高飞,隐逸于深山大川。余下的,咱们父子随性取用,买醉寻欢,且受用这最后百日太平。待那昏君御林军至,黄泉路上倒也落个干净。尔等若有良策,便讲;若无他法,便依了我罢。”

语毕,堂内哭声顿起,满室凄切。唯有二公子李世民,不仅未落半点泪星,嘴角反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渊见状,心中无名火起,拍案喝道:“世民!大难临头,尔不思哀矜,发笑为何?”

李世民长身而起,拂了拂衣襟,气定神闲道:“父王,儿臣以为,不过是一座晋阳宫,何至于闹到骨肉离散、引颈就戮的地步?大难未至,大人何必自乱方寸。”

李渊气极反笑,指着他道:“狂妄!你且说说,这等死局,如何能成小事?”

李世民缓步走到堂中,侃侃而谈:“大人试想,如今大隋天下,贪吏如蝗,民怨鼎沸。唯有我李氏镇守太原,护得河东一方黎民安居。咱们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大人可广发英雄帖,邀河东豪商巨贾、名门望族齐聚太原,将这筑宫之难据实相告。若我李家倾覆,昏君必遣贪墨之徒接掌河东,届时百姓必遭荼毒,沦为鱼肉。利害当前,谁人不明?届时群情激愤,定会献金纳粮,并力同心。人心既齐,何愁宫殿不就?”

李渊听罢,捻须沉吟,眼中光芒闪动。建成与柴绍亦是纷纷点头,连声称妙。

“主意确是不错,”李渊忽然眉头一挑,又叹了口气,“可你这孩子终究想得浅了。银钱工力尚可筹措,然那皇室大殿需九九八十一间,其柁檩柱石皆需百尺巨木。北方苦寒,哪有这般良材?若要去南方采办,三月之期,怕是连江水都还没跨过去。这木料一关,你又如何能破?”

李世民闻言一怔,随即陷入沉思。他负手在堂内踱步,目光流转。忽然,他站定脚步,双眼微眯,噗嗤一笑,语出惊人:

“爹爹,诸位兄弟,这盖房的木料,儿臣已然寻到了!”

李渊惊疑不定,正待追问,却见李世民神色狡黠,似已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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