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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柳暗花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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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庆忙命人向乡亲借了一辆软篷马车,内里铺上厚厚的锦被,小心翼翼扶着道人与其道童上车。裴元庆亲自在马前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隋营。

此时,营中那八位军医早得了风声,皆聚在中军帐外窥视。一名老医官压低声音,忿忿道:“咱们兄弟几个都诊不出的症候,哪来的野道士敢夸此海口?且看他一会儿怎么现眼。他若真有本事,咱们自然拜服;若是信口雌黄,嘿嘿,少不得要撅他一撅,叫他下不来台!”

道人步入内帐,在那八双冷眼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坐在床头的胡凳上。裴元庆指着病榻上形如枯槁的裴仁基,忧心忡忡道:“仙长请看,家父已有四日水米不进,容颜尽毁,请仙长施治。”

裴仁基闭目躺着,耳畔虽听得响动,心下却冷笑连连:任你找来天上的神仙,我这一心求死之人,岂是药石能医的?

道人也不言语,吩咐道童取出脉枕。裴元庆托起老父枯干的手腕,轻轻搁好。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八名军医屏息凝神,只见那道人微闭双目,指尖搭住寸关尺。

过了片刻,那道人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喉间发出一连串“嗯、啊、噢”的异声。忽地,他竟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元庆惊疑不定,忙问:“仙长何故发笑?家父之病……可还有救?”

道人止住笑声,斜乜了裴元庆一眼,慢条斯理道:“三公子,令尊这病并非外感风寒,亦非内生邪火,实乃‘气’上所得。他身为三军统帅,若是麾下将校抗命不遵,自有军法从事,断不至于气成这副模样。依贫道看……”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他亲生骨肉,这病,必是你这做儿子的,生生给气出来的!”

裴元庆听得心头剧震,暗想这道人虽是方外之士,眼光竟如鹰隼般毒辣。家父卧床,归根结底确是因为自己意气用事,毙了张大宾,这才惊扰了老父的魂灵,激成这一场求死的急症。他不敢怠慢,忙垂首敛翼道:“仙长法眼如炬。末将生性鲁莽,常有忤逆之举,确是惹得家父忧愤成疾。”

道人面色一沉,叱道:“既知如此,还不快向你父亲跪下谢罪!”

裴元庆双膝一屈,重重跪在病榻前,哀声道:“爹爹,孩儿知错了。往后千般万般,悉听爹爹教诲,您老人家万万保重,莫要再气苦了。”

道人冷眼瞧着,忽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在那几名假扮兵丁的军医脸上扫过,沉声道:“你们这几个人,又是作甚的?”

那八位军医正自看得入神,猛不丁被这一问,皆是心头一懔,支吾道:“我等……我等是伏侍老帅的从卒。”

道人哂笑一声,左手大袖一挥,断然道:“不对!”

“那……依仙长之见,我等却是何人?”

“你们身带草木苦辛之气,定是营中的军医,可是也不是?”道人此言一出,那八人面面相觑,暗道这老道果然有些门道,竟能嗅出药味。领头的一人只得硬着头皮揖了一礼,恭声道:“仙长神机妙算,我等确是此间医官。”

道人冷哼道:“尔等既食朝廷俸禄,居医官之位,却连老帅这点症候都瞧不出,岂非酒囊饭袋?今日藏头露尾立在此处,可是想偷师学艺么?”

那八人被戳穿了心思,老脸皆是一红,讪讪道:“仙长教训得是。我等愚钝,确是想跟仙长长长见识。”

“既然想学能耐,便该有求教的规矩。”道人端坐不动,意态萧然,“先跪下磕头,拜在贫道门下做个不记名的弟子。待贫道剖析了病理,才好教你们这群糊涂虫开开窍。”

军医们对视一眼,心知遇上了真佛,当下也不顾脸面,齐刷刷跪了一地:“老师在上,小徒叩首请教。”

道人哈哈大笑,虚扶一把:“徒儿们,且起来罢。”

此时裴仁基躺在榻上,虽仍闭目,心中却也泛起了嘀咕:这道士派头极大,言语张狂,倒不知他是否真能看破老夫这求死的心结。

道人转过脸,对着病榻和声劝道:“老帅爷,您贵为国之勋臣,心胸却狭了些。虽说令郎气盛,惹下些许乱子,您也不该自毁残生,水米不进啊。您这一走倒是干净,可曾想过元庆这孩子往后何以为托?”他顿了顿,又向裴元庆问道:“元庆,家中除了你,还有何人?”

裴元庆忙答道:“末将尚有两位兄长,一位待字闺中的姐姐,更有老母在堂。”

道人叹道:“老帅爷,您听听。您这一心求死,却是要撇下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又是何道理?元庆,再向你爹爹央告几句。”

裴元庆听得心酸,伏在榻前,额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哭诉道:“爹爹,您便是不疼孩儿,也瞧在母亲和姐姐的分上,多少吃些汤水。若您真有个好歹,教咱们全家如何自处!”

病榻上的裴仁基闻声,眼角渗出两行老泪,终于缓缓睁开眼,长叹一声:“仙长……您真乃当世良医。老夫这心思,竟被您一眼看穿了。”

道人颔首道:“贫道行医,一半看脉,一半看情。您这‘禁口’之症,本是心中郁结。世间车到山前必有路,纵有泼天的大祸,只要人在,总有周旋余地。若人没了,才是万事皆休。您说是也不是?”

裴仁基虽觉羞愧,却也如拨云见日,点头应道:“仙长字字珠玑,老夫……受教了。我听您的便是。”

“好!”道人长身而起,对那八位军医道,“徒儿们,尔等可听清了?此症名为‘气截胸带自拙禁口’。寻常药石难入,需先通其气,再活其心。”说罢,他收起脉枕,对裴元庆使了个眼色,“元庆,此处嘈杂,且引贫道去外帐。我需细细斟酌一剂猛药,莫要在此惊扰了老帅静养。”

裴元庆大喜过望,忙引着道人步入处理军务的偏帐。落座后,道人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低声道:“三公子,令尊这病拖得太久,底子已然亏空。方才在榻前我不便明言,恐他心生忧惧。此番我虽尽力医治,却也要看裴家的造化。”

裴元庆惊道:“全凭仙长做主!”

“取文房四宝来。”

兵丁迅速研好了墨,那道人悬腕提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刷刷落笔,其势如苍龙入海。方子起首依例辨析阴阳,详述病灶,随后的药味却开得奇诡。他以沉香为君,佐以十三味搜风通络、温中行气的虎狼之药,末了竟还添了一味赤金碎银。

道人搁下笔,指着方子正色道:“元庆,依此方抓药。定更时分,须将头煎与二煎并为一处,教令尊服下。药入腹中,他必会昏沉入梦。届时你屏息细听,若他腹内如雷鸣、如滚石,便是药力在走三关、通八窍,循十二经络与那‘心贼’搏战。你须预备好溺器便盆,命亲兵左右伺候。记住,一半看药力,一半看你的孝心。你须跪在帐外叩拜苍天,求老天爷施恩续命。若到三更,令尊溺出之物如血水一般,这命便算保住了三成。”

裴元庆躬身屏息,听得额间沁汗,连声应命。

“接茬教他安睡。待到五更天,若大便解下,色泽驳杂、形如败革,这命便有了五成活头。待到旭日初升,令尊神清气爽,必欲下榻行走。你自在一旁搀扶,为他披挂整齐,切莫教寒风透骨。待回帐落座,他定会讨水喝,你便进一碗温热的白糖水。水落石出,肠胃空旷,他必会觉出饥饿,向你要饭食。”

裴元庆急切问道:“届时该进补些什么才稳妥?”

道人捋虎须一笑:“他绝食数日,肠壁早已干瘪脆弱,万不可进荤腥厚味。你命伙夫以牛羊肉汤为底,撇清油脂,只留其味,下一中碗烂面。汤中须搁足香菜、胡椒与陈醋,微温入口。他吃完若还想要,顶多再给半碗。待他吃罢汗出如浆,这命便实实在在有了七成。那时他必会追问贫道的言语,你只管照实回了,教他静养。待他自觉神完气足,教他亲笔将病中感悟写成一简,连同原方派人送往七圣神祠。贫道观其字迹神韵,便知气脉长短,届时再换一张固本培元的方子,不出十日,老帅定能驰骋如常。”

裴元庆感激涕零,忙挥手令左右捧出二百两赤金白银,至诚相谢:“仙长救家父于水火,这点薄礼,权当香火之资。”

那道人仰天大笑,长袖盈风:“裴先锋,贫道虽是草莽,却也知济困扶危乃我辈本色,焉有沾染阿堵物的道理?分文不取!”

裴元庆再三恳求,道人只是摇头,末了斜睨了一眼帐外那辆牛车,淡淡道:“乡亲们送贫道入营,鞍马劳顿,你若心存不忍,便赏给那赶车的把式二十两银子,全了这份邻里之情罢。”

裴元庆依言赏了银子,亲持辔头,一直将道人师徒送至东营门外。他翻身下马,在滚滚烟尘中跪倒叩首:“仙长天恩,裴家没齿不忘!”

道人端坐车内,隔帘挥手:“快回去守着你父,莫要再送了!”

随着把式一记清脆的鞭响,马车辘辘而去。裴元庆回营后,半步不敢离了左右。定更天,八名精悍亲兵立在榻前。裴元庆亲手端着黑黢黢、苦香扑鼻的药汁,跪在榻前轻声道:“爹爹,药熬好了,您老人家进一两口罢。”

裴仁基被扶起靠在枕上,神色凄然。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儿子,涩声道:“罢,罢!你这逆子险些气死老夫……但我瞧那道人是位隐逸高士,他既识得‘禁口’之症,定有回天之术。再者,想起你那尚未出阁的姐姐……老夫若是真走了,谁来护她周全?冲着这份亲缘,这药,我喝了。”

他颤巍巍接过药碗,甫一凑近,眉头便拧成了疙瘩:“这药……怎生一股怪味?”

裴元庆急得泪珠乱转,只管劝道:“爹爹,您就冲着姐姐的分上,狠心喝了!”

裴仁基把心一横,仰脖将那碗苦涩黏稠的药汁尽数灌下。裴元庆见状,赶忙塞了一块饴糖入他口中,又喂了两口温水,裴仁基这才长吁一口气,不多时便鼾声渐起。

裴元庆守在灯影里,听着父亲腹中果然隐隐传来雷鸣之声,心中又是惊又是喜。他步出帐外,对着满天星斗纳头便拜,一连串响头磕在泥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唯愿折己之寿以续父命。

守到三更,溺器中果然盛满了血红之物;及至五更,大便恶臭斑驳。裴元庆心头巨石落地,暗道:成了!爹爹这条命,已回来一半了。

待到天色微明,裴仁基幽幽转醒,双目中竟隐约有了神采。

裴元庆终究是少年心性,守了一夜,听着父帅腹中那如擂鼓般的药力声响,悬着的心一放,便趴在桌案上沉沉睡去。晨光熹微,帐外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将他惊醒。他猛地抬头,只见裴仁基已然睁眼,正自支着身子欲坐起。

“爹,您现下觉着如何?”元庆忙揉了揉眼,抢步上前扶住。

裴仁基长舒一口气,面色虽仍苍白,眼底却有了几分清明,点头道:“真乃神医也!这碗药下去,我这心里头积压多日的郁气,竟像是被水冲刷过一般,透着一股子清爽。快,扶我起来,我要下地活络活络。”

众人一听,无不面露喜色。元庆左右搀扶着,伺候老父蹬上靴子,披了件长袍。爷儿俩到了帐外,才走了十来步,裴仁基便觉膝头一软,虚汗直冒,苦笑道:“到底是老了,这腿脚竟浑似棉花捏的。”

元庆忙将他搀回帐中落座。老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渴得厉害,沏碗浓茶来。”

“爹,这可使不得。”元庆正色拦道,“道长交代过,茶性下泻,不利蓄养。他老人家特意给您留了方子,说是得喝温糖水。”

一碗温热适中的糖水灌下去,裴仁基只觉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震天响的腹鸣。他拍着肚皮叫道:“饿煞老夫了!快,传令火头军,摆上一桌酒席,拣那肥美的牛羊肉多做几道!”

“爹爹宽心。”元庆抿嘴笑道,“您绝食多日,肠胃早已萎缩,若此时猛进酒肉,那神仙也难救了。这也是道长的嘱托。”

“那教老夫吃甚么?喝西北风不成?”

“早为您备下了。”元庆话音刚落,兵丁便捧进一碗热气腾腾的烂面。

裴仁基嗅着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却见碗里全是细碎的面条,并无半点荤腥,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个底掉。他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这汤里有肉味,肉呢?”

“道长说了,肉汤煨面,只取其精气,不取其形质。”

“不成,再给老夫来三碗!”

“万万不可。”元庆断然摇头,“得循序渐进。道长说了,多吃一口便是害您。顶多再添半碗。”

待老帅吃罢这半碗面,周身竟发了一层细汗,精气神顿时回来大半。他靠在椅背上,慨然叹道:“这位道长当真是济世神医。元庆啊,如此大恩,咱们裴家若在礼数上再有亏欠,岂不成了无知蛮徒?他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元庆忙将那“亲笔信”与“原药方”的嘱托学说了一遍。裴仁基听罢,当即拍案道:“理当如此。快,取文房四宝来!”

老帅提起笔,思忖良久,心潮起伏。他这封信写得极是恭谨,起首便是一连串古雅的颂词,将那道人比作扁鹊、华佗,称其有“良医良相”之德,随后详述了服药后的种种神异感应,字里行间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末了落款,写的是“弟子裴仁基下拜”。

“元庆,把我的帅印取来。”

元庆一愣:“爹,写封私信,何须动用图章?”

“你这孩子,终究是不懂江湖规矩。”裴仁基正色道,“人家是世外高人,不求财帛。咱们这一张白纸送去,难免显得轻慢。加盖帅印,那是表示老夫是以身家性命相托,乃是至诚之礼。”

老帅蘸饱了朱砂,屏息凝神地按了下去。谁知第一下按倒了,印文成了倒栽葱;第二下力道不匀,色泽斑驳;直到第三下,才稳稳当当在那落款处盖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大隋副帅裴仁基印”。

信封封好,仍是昨日那名哨探,乘了千里胭脂马,直奔七圣村。那道人见信后,见那字里行间气脉转强,又瞥见那枚端正的帅印,微微一笑,提笔在原方上勾抹添补,交予兵丁带回。

此后八日,裴仁基如获新生,每日按时服药,身体竟恢复得比病前还要壮健几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日裴仁基正与元庆在帐中议事,忽听得辕门外炮声齐鸣,马蹄声碎。有人飞步入帐报捷:“老帅爷,万岁爷旨意到了!”

裴仁基忙领众将接旨。圣旨上称,既然主帅张大宾阵前捐躯,即升裴仁基为全军正帅,统领十万大军。老帅爷谢恩起身后,直觉长舒了一口恶气,从此再无张大宾那宵小在耳边聒噪,当真是天从人愿。

谁知这喜讯才消停了十来日,这日午后,帐外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撞了进来,嗓音都变了调:“启……启禀老帅爷!门外有两人求见,自称是大公子裴元龙、二公子裴元虎!”

裴仁基心头猛地一跳,手中茶盏险些摔落:“龙儿、虎儿?他们不是在后方押运粮草吗?怎会突然至此?”

那亲兵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老帅爷,两位公子……是从对过瓦岗山那头过来的!”

这一声惊雷,直震得裴仁基眼前发黑,裴元庆更是手按锤柄,虎目圆睁。瓦岗反贼,朝廷劲敌,自家骨肉竟从贼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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