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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知恩图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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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溜烟跑出府衙,此时天色渐晚,残雪映着暮光。朱灿跑得飞快,推开家门时,只见朱母正扶着墙欲坐起。她服过一剂猛药,出了大汗,精神已好了许多。

朱母见儿子满脸喜色,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急急问道:“儿呀,你可算回来了。那南阳府衙门深似海,这官司究竟判得怎样了?”

朱灿回到家中,将那日公堂上的曲折跌宕、伍侯爷的宽厚仁德,一字不漏地向母亲倾诉了。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那沉甸甸的银袋,“当”的一声搁在木桌上。朱灿眼神清亮,慨然道:“娘,您看,这是侯爷亲手赏下的五十两雪花银。侯爷说了,教孩儿在村里开个杂货铺子。往后,孩儿再也不必冒雪进山,教您老人家在炕上担惊受怕了。”

朱母听了这番际遇,只觉如在梦中,心中积郁一扫而空。再辅以那两剂灵药的效力,待到这一觉醒来,竟是面色红润,这场大病竟奇迹般地痊愈了。娘儿俩当下不再耽搁,朱灿买来米面肉菜,围炉而坐,饱餐了一顿久违的安生饭。

此后数日,母子二人便在老屋里忙活开了。朱灿抡起大锤,在临街的房山墙上掏出一个规整的窟窿,安上了木窗。朱灿四出奔波,往县城里趸来了针线布匹、油盐酱醋,不过数日,那“朱记杂货铺”便在爆竹声中开了张。朱灿这汉子虽然生性浑噩,可为人却极讲信义,买卖公道,加上朱母坐镇店内,待人和气,小铺的生意竟是日渐红火。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原本赤贫如洗的朱家,不仅填满了粮仓,还添置了数亩肥田。

庄上有一人名叫张德禄,自幼便与朱灿私交甚笃。眼见好友从一个浪荡混人变成了这般稳重自持的掌柜,张德禄心中大快,与朱灿的交情愈发深厚了。这张德禄是个心思缜密、极有胆识的人物,他在旁帮衬打理,使得朱家的家产又翻了一番。

这一日薄暮时分,朱灿推门进屋,却见母亲坐在炕沿,正对着灯影暗自垂泪。朱灿心头一紧,忙不迭地双膝跪地。朱灿焦急地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孩儿哪句话说重了,又惹您伤心?”

朱母抹了一把泪,叹道:“儿呀,娘是在想,若非当年侯爷那五十两银子的活命之恩,咱娘儿俩早成了荒郊野骨,哪有今日这般好日月?这一晃三年过去了,咱们得了人家的天大恩惠,你却连声谢也不去道,娘心里不安哪。”

朱灿一拍脑门,懊恼道:“娘说得极是,这几年忙着生计,竟把这正经事给落下了。孩儿明日便去城里谢恩。”

朱母拉住儿子的手,嘱咐道:“侯爷贵为千金之体,府里自然金玉满堂。咱们穷人家没什么贵重东西,明日我早些起身,亲手蒸一锅黄米面黏豆包。东西虽轻,却是咱们的心意。”

翌日清晨,朱母便在灶前忙碌起来。她挑了上好的黄米面,内裹红豆沙,添了白糖桂花,待到那豆包出笼,个个黄澄澄、亮晶晶,香气扑鼻。朱灿背起竹篮,将这一盆沉甸甸的乡野吃食送往南阳府。

到了府衙门口,守门的军校见这黑汉生得傻大黑粗,却自称是侯爷的故交,哪肯相信?双方争执不下,正巧伍云召披挂整齐欲出门办事,闻声驻足,隔着人影望去,只觉这黑汉眼生得很,却又隐隐有几分故人之姿。

朱灿一眼瞧见那亮银铠甲,放开嗓子喊道:“侯爷!您可还记得朱灿么?”

这一声吼如晴空霹雳,震得瓦片乱响。伍云召心中一动,仔细打量,这才从那红光满面、衣冠整齐的汉子脸上,寻到了几年前那个在公堂上据理力争的憔悴樵夫。伍云召大喜过望,上前一步道:“原来是朱灿!快,随我入内。”

二人来到后堂落座。伍云召见朱灿这般模样,甚是欣慰,笑问道:“朱灿,瞧你气色红润,买卖定是顺遂。令堂大人可还安康?”

朱灿跪下重重叩了个头,起身道:“托侯爷的福,咱们那铺子生意兴旺,娘的身体也硬朗得很。今日特教我送些自家做的吃食,以此报答侯爷的活命之恩。”

说罢,朱灿掀开竹篮上的盖布,将那一盆热腾腾的黏豆包捧到了伍云召面前。伍云召刚午睡方罢,正是腹中空空,只见那豆包撒着豆面,透着桂花的清香,诱人垂涎。伍云召也不推辞,伸手拿起一个入口,只觉软糯香甜,滋味极美。他一连气吃了六个,方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伍云召吩咐从人道:“去,将剩下的豆包拿给夫人尝尝,告诉她,这是恩义家的手艺。”

不多时,后宅便传回了话。李夫人不但连吃了四个,更是赞不绝口,连身边的几个小丫环也分食了剩下的豆包,个个馋得直舔手指。李夫人取了二十两白银,交予家人传话:“替我谢过朱家母子,这一锅豆包,解了我的思乡之情,这些银钱算作我的谢礼。”

伍云召见夫人这般开怀,朗声大笑,对朱灿道:“夫人既赏了二十两,我这做家主的也不能落后,再添二十两,全了朱灿你的一片赤诚。”

朱灿看着盆里白晃晃的四十两银子,心中滚烫。朱灿拍着胸膛大声道:“侯爷,您和夫人既然爱吃,我回去便教我娘多蒸几锅,管教侯爷日日都能吃上这热乎劲儿!”

伍云召点头笑道:“好,若真如此,我便在这南阳关候着你的豆包,赏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朱灿见那白灿灿的银锭,连连摆手,急声推辞:“侯爷,这使不得!俺们娘儿俩如今衣食无忧,不缺钱花。再者说,这十二个豆包满打满算也就值几吊钱,哪里抵得上这四十两银子?这钱俺绝不能收。”

伍云召见他神色惶急,心中愈发喜爱这汉子的赤诚,温言道:“朱灿,你便收下罢。这银子非是赏你的,而是本侯代夫人孝敬老太太的一点心意,带回去给老人家添几件冬衣。”

朱灿推辞不过,只得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揣在怀里回了朱家庄。朱母听闻侯爷与夫人如此礼遇,喜不自胜,只觉这一颗心全扑在了报恩上。自此以后,每逢时令节气,或是家中得了什么稀罕的土产,朱母便尽心制作些年糕、粽子、元宵等乡野小食,命朱灿往南阳府送去。伍云召夫妻久居侯府,惯食山珍海味,对这些软糯清香的家常味道反倒情有独钟,回回都有重赏。

日子一久,朱家炕头的那口木箱里,赏银竟攒了半箱之多。庄上人见朱灿时常出入侯府,对其皆是敬畏三分。那张德禄是个极有见地的人,私下对朱灿道:“兄弟,你如今在侯爷面前有几分体面,对外便说是与伍侯爷换过帖的结义兄弟。如此一来,这方圆百里的宵小谁敢小瞧了你?”

这话传扬开来,朱灿的名头在南阳一带响亮了不少。朱母趁势托媒人给儿子说了门亲事,对方是位勤快本分的姑娘。伍云召闻知喜讯,亲笔题了贺词,更厚赠了二百两银子作贺礼。朱家这桩喜事办得风光无限,婚后夫妻和睦,不到两年便添了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

正当朱家日子越过越红火之时,这一日,朱灿又背起竹篮去送豆包。到了南阳关前,却见往日繁忙的城门紧闭,城头旌旗翻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朱灿心下纳闷,仰头大喊:“守城的弟兄,开开门!俺给侯爷送豆包来了!”

城楼上一名相熟的军校探出头来,满面戚容,悲声唤道:“朱灿,你且回罢!侯爷再也吃不上你的豆包了,侯爷……侯爷已然起兵反了!”

朱灿如遭雷击,立在原地愣了半晌。待那军校将朝廷滥杀忠良、伍家满门蒙冤的消息断续说完,朱灿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气得浑身乱颤,一阵狂叫。他猛地将盛满豆包的竹篮掼在地上,豆包散落尘埃,他指天大骂:“昏君无道!侯爷反了,俺朱灿也反了!”

他一路狂奔回庄,见人便喊:“天底下没天理了!皇上要杀好人,老百姓没活路了!”

朱灿冲进家门,惊得正在逗孙子的朱母手里的活计落了一地。朱母见他满头大汗,虎目圆睁,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跳动,忙问:“你这痴儿,不是去送豆包么?怎的这副模样回来?”

朱灿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娘啊!豆包送不成了!侯爷……侯爷全家都给那昏君杀了,南阳关如今遍插白旗,侯爷被逼得造反了!”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为那仁德的伍侯爷叫屈。正哭得天昏地暗,张德禄闻讯赶来,询问根由后,也是咬牙切齿地痛骂那昏君杨广。张德禄眉头深锁,沉声问道:“兄弟,现下南阳已成火药桶,你打算如何?”

朱灿一抹眼泪,豁地站起身来,拍着胸脯吼道:“侯爷待俺恩重如山,他既然反了,俺朱灿便提着脑袋跟他一块儿反!”

张德禄冷静地按住他的肩膀,思忖良久才道:“莫要意气用事。你且耐下性子,待我出外打探虚实。这江山要乱,咱们也得谋个万全之策,不可胡乱送了性命。”

此后数月,南阳关战火连天。从伍云召枪挑麻叔谋,到宇文成都、韩擒虎四路大军合围,消息间或传到朱家庄。这一日,张德禄步履匆匆冲进朱家,眼里闪着精芒,低声道:“兄弟,救命的机会到了!”

朱灿忙问:“什么机会?你快说!”

张德禄低声分析道:“围城已久,南阳关粮草将尽,侯爷非突围不可。他若想逃出重围投奔河北,朱家庄是必经之路,且后头定有大队隋兵追杀。咱们要救侯爷,报那五十两银子的活命之恩,便在此时此刻!”

朱灿闻听此言,眼中精芒暴射,却又生出一丝迟疑:“哥哥,此计虽妙,可若那隋军势大,凭俺这单枪匹马,怕是遮拦不住。”

张德禄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兄弟,那南阳关内的守将哪个不是万夫不当之勇?隋军追兵既见侯爷突围,心气已虚。我已替你盘算好了:咱们村头那座汉寿亭侯庙,头年里刚翻修得焕然一新,关老爷座下的周仓神像,那身盔铠甲胄皆是按真兵器采买的。凭你这黑脸膛、丈二高的身量,往那一站,活脱脱便是周仓转世。你且忘了咱们儿时在泥地里玩闹,我扮关公你扮周仓的戏言了?你穿上那身行头,攥住那口新打的青龙偃月刀,在村口死守。若见侯爷奔逃而来,你便大喝一声,自称汉室周仓,说是玉皇大帝见杨广无道,特遣关圣下界救拔忠良。隋将便是再横,见了神灵显圣,心里也得打个突。话再说回来,万一侯爷不打这儿过,咱们守在这儿,也算是全了那份救命的义气。”

朱灿听罢,阴郁尽散,仰天大笑道:“好哥哥!你这心思当真赛过诸葛亮。成!便照你说的办!”

翌日起,朱灿便随张德禄潜入汉寿亭侯庙。那周仓神像威风凛凛,唯独掌中宝刀是泥塑火燎的,朱灿嫌它不够威风,生生将神像那泥塑的大拇指掰折了半截,才把那口亮晃晃的钢刀塞进周仓掌中。被掰下的泥指头,他随手往蜡扦盘里一扔。张德禄又在庄里招募了一百多号壮丁,各执农具,每天在村头列阵,说是操练,实则等候。

这一日清晨,浓雾将散,张德禄眼尖,猛地一指官道尽头:“兄弟!快瞧!那是伍侯爷的白马!”

朱灿定睛一看,只见伍云召单骑突围,甲胄染血,身后烟尘滚滚,正是隋军精锐衔尾而来。朱灿见昔日神采飞扬的侯爷竟如丧家之犬一般,胸中热血如沸,咬牙道:“哥哥,俺这便去会会那帮狗官军!”

张德禄在后急道:“千万记着那几句吓人的话,莫要轻易露了底子!”

谁曾想,朱灿那副尊容配上周仓的行头,竟真将宇文成都与尚师徒这两员绝顶名将震慑在了当场。二人惊疑不定,朱灿一番“周仓显圣”的胡话连蒙带唬,硬是惊退了这两尊杀神。

待追兵去远,朱灿这才跌撞上前,撤了大刀,声若洪钟地唤道:“侯爷!朱灿在此,您受惊了!”

伍云召死里逃生,定睛一瞧,认出是那黑汉,满目凄凉中生出一丝暖意:“原来是你……朱灿兄弟!”

张德禄疾步上前,稳稳牵住伍云召的战马,宽慰道:“侯爷,到了朱家庄便是到了家,快请进村安歇。”

进村路上,伍云召见这张德禄言谈有度,不由得动容问道:“这位壮士如何称呼?”

朱灿在一旁嘿嘿笑道:“他叫张德禄。侯爷,刚才俺装神弄鬼那出戏,全是这位张大哥出的主意。”

伍云召由衷叹道:“朱灿兄弟常提你有胆有识,今日一见,方知是真名士。伍某残生,皆赖二位搭救。”

众人簇拥着伍云召直奔朱家。到了家门口,伍云召翻身下马,那白马已累得口吐白沫。张德禄忙遣人接过马匹好生饮喂,又低声叮嘱朱灿:“兄弟,快去庙里把行头还给周仓爷。宇文成都虽退,恐他回过味来,咱们得以防万一。”

朱灿领命而去。张德禄侧身引路,对着屋内喊道:“干娘,伍侯爷到了!”

朱母与朱灿媳妇忙抢步出门。老太太瞧见伍云召满面尘灰、战甲残破的模样,眼圈登时红了,拉着媳妇便要下拜:“侯爷千金之躯,遭此大难,受苦了。”

伍云召哪里肯受,抢先一步跪倒在泥地上,凄声叩首:“老人家,莫要折煞晚辈。我伍家满门遭屠,如今云召已是待死之身,当给您老人家行礼才是。”

众人一阵唏嘘,忙将他搀入室内安坐。

此时朱灿已带人回到汉寿亭侯庙,手忙脚乱地将盔甲脱下,原样套回神像身上。可那口大刀因没了大拇指支撑,怎么也立不住。朱灿从蜡扦盘里翻出那半截泥指头,就着点唾沫泥水,费力地给周仓粘了回去,这才长吁一口气,匆匆赶回家中。

朱家屋内,热腾的茶饭已摆上桌。朱灿进门见伍云召正在用膳,环视左右,忍不住问道:“侯爷,您脱了重围,那李夫人和少爷呢?”

伍云召正欲举箸,闻言悲从中来,泪珠滚落入碗:“内子……内子恐累我冲阵,已在府中自尽殉节了。”

一语未了,忽听伍云召怀中传来一阵细弱的婴啼。伍云召颤着手解开袢甲绦,从染血的衬袍里抱出一个啼哭不止的孩子:“这是我儿,单名一个‘登’字。五个月大,便随我受此颠沛之苦。”

朱母听得肝肠寸断,忙从儿媳手中接过包袱。朱母看着那被甲叶子磨红了脸蛋的孩子,心疼道:“作孽啊!这孩子怕是饿极了。媳妇,你快抱去后屋,先给小少爷喂口奶。”

待孩子止了哭声,朱灿坐定问道:“侯爷,往后您打算去哪儿落脚?”

“此去路远,我欲前往凤鸣关投奔岳父李子通。”伍云召满目凄楚,看着那隔帘的身影,“只恨路途凶险,追兵在后,这幼子……怕是难熬。”

朱母沉思良久,毅然开口道:“侯爷,您背着反臣的名头闯天下,九死一生。这孩子刚满五月,若是嫌弃,便留在这朱家庄。咱们母子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将他抚养成人。”

伍云召如遭雷击,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凶险,涩声道:“云召乃是钦犯,若留幼子于此,一旦走漏风声,定会连累朱家灭门。这……这如何使得?”

朱灿见伍云召面露迟疑,向前跨了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侯爷,您这是把俺们当外人了。俺们朱家庄的爷儿们没读过书,却也知道‘报恩’两个字怎么写。为了保住伍家这点儿香火,连命都能豁出去,您还客气个啥?”

老太太在旁思忖片刻,温声开口道:“侯爷,若要小少爷在这儿扎下根,不招惹官家的眼线,这名字也得变通变通。他单名一个‘登’字,不如在前面再加个‘朱’字,对外只说叫‘朱伍登’。这是咱们朱伍两家的骨血,两家人合着养,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伍云召听罢,心中酸楚难言,正欲再行推辞,张德禄已然上前,压低声音劝道:“侯爷,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方才朱灿扮作周仓,虽是一时惊退了追兵,可以那二人的见识,早晚能回过味儿来。若他们杀个回马枪,您在这儿一耽搁,怕是连孩子也保不住了。您得赶紧走!”

伍云召心头一凛,知他所言极是。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太太深深一揖,哽咽道:“老人家,大恩不言谢。云召今日蒙难,全仗诸位全了伍家的血脉。家母惨死在昏君刀下,自今日起,您便是云召的亲娘,朱灿便是我的胞弟!这份恩情,伍云召没齿难忘!”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催促道:“咱们乡下人没那么多说道,只盼着侯爷能逢凶化吉。快走吧,莫要教那些恶人追上!”

伍云召强忍泪水,心中感喟:当初不过是周济了这家人五十两银子,没成想今日竟换来如此以命相托的活命之情,当真是种豆得豆。众人拥着伍云召出了院门,那白马已饮足喂饱,神采复现。伍云召翻身上马,想起一事,低头对朱灿嘱咐道:“兄弟,我这一去凤鸣关,不知时日。倘若有个叫伍天锡的壮汉,或是我的家仆伍保来此寻我,你便告诉他们,我去投奔岳父李子通了,万万记牢!”

朱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您慢点儿说,这一连串的名字,俺一个也没装进脑子里。”

张德禄在一旁接话道:“侯爷放心,伍天锡、伍保,去凤鸣关寻李老总兵,这账我记下了。只是……侯爷您身上可带了盘缠?”

伍云召这才发觉突围匆忙,腰间空空如也。朱灿二话不说,转身旋风般冲回屋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不由分说地塞进伍云召怀里:“这里是二百两雪花银。侯爷,穷家富路,您带着防身。”

伍云召推辞道:“这太多了,你们留着营生……”

“您快拿着吧!”朱灿大声道,“这银子本就是您给的,俺们不过是替您攒了三年。拿着它,俺们娘儿俩心里才踏实。”

张德禄又叮嘱朱灿:“兄弟,你且送侯爷一程。为防万一,这几天你先在外面林子里躲一躲,别急着回庄,免得惹官兵怀疑。”

朱灿应了一声,牵着马从小路出了北村口,消失在荒野深处。张德禄则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指挥几个人把门口的马粪、残草扫个精光,又提着扫帚将那点儿细碎的马蹄印子抹平,最后严令众人各回各家,将今日之事烂在肚里,谁若走漏风声,便是全庄的罪人。

果不其然,张德禄刚收拾停当,宇文成都与尚师徒已然折返,双骑绝尘而来。宇文成都在马上脸色铁青,勒马高呼:“地方何在?出来回话!”

原来,这两人先前被那“周仓显圣”唬得一口气向南奔了二十多里。宇文成都在后边扯着嗓子喊,尚师徒却只管没命地加鞭。

待到一处偏僻的小树林,尚师徒才堪堪勒马。两人滚鞍下马,皆是冷汗浸透了重甲。宇文成都匀了口气,皱眉道:“尚将军,你跑得这般急作甚?”

尚师徒将鱼褟尾丢在一旁,一屁股坐下,犹带余悸地说道:“宇文将军,你没瞧见那村口站着何人?那青龙偃月刀,那丈二的身量,大喊‘汉室周仓在此’,这阵仗谁能不虚?”

“我也瞧见了,可这神鬼之说……”

“将军糊涂啊!”尚师徒打断道,“咱们说句良心话,伍建章老将军一家被害得那般凄惨,是不是冤?伍云召这般赤胆忠心被逼造反,是不是无奈?连咱们肉眼凡胎都看不下去,何况上苍?我看定是玉皇爷显灵,特遣周仓下界救拔忠良。你虽是无敌将,可那是神人!万一你真惹恼了周仓,后头关老爷再提着宝刀杀过来,你能抵挡?关公当年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那是何等的威风!更别提他那兄弟张翼德,万军丛中取将头如探囊取物。还有那常山赵子龙……”

宇文成都面色阴沉,猛地一摆手,截断了尚师徒的话头,冷声哂笑道:“行了!尚将军,你也是久经沙场之辈,怎的在这荒郊野外跟本将讲起三国来了?我只问你,那周仓是哪朝的人物?”

尚师徒微微一怔,下意识应道:“自然是汉朝名将。”

“那便是了。”宇文成都冷哼一声,眼中透出一抹如狼隼般的狠厉,“汉朝的将军,跨了数百年的光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到隋朝来显圣?方才本将是一时失神,教那厮的法相蒙蔽了心智。待我在这马背上冷风一吹,便觉出其中蹊跷。这世间哪来的神兵天降,定是有人借着神道设教,在那儿装神弄鬼!”

尚师徒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兀自强辩道:“将军此言差矣。方才那神威赫赫,你我皆是亲眼所见,肉眼凡胎,怎敢断言那是凡人装扮?”

“本将生来便不信这些虚妄之说!”宇文成都猛地攥紧了金镋,周身杀气腾腾,“是非曲直,回村一探便知。我非但要揪出那个假冒周仓的胆大之徒,更断定那伍云召此刻必然就藏匿在村中。尚将军,你可敢随我折返,当面拆穿这出鬼把戏?”

尚师徒此时已是箭在弦上,只得把牙一横,做出一副刚强模样,瓮声应道:“有何不敢?回村便回村,且看究竟是你宇文将军目光如炬,还是本将这双老眼见了真神!”

话虽说得响亮,尚师徒翻身上马时,掌心里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心中暗自祈祷:伍云召啊伍云召,你若真是命不该绝,此时此刻,怕是早已走得远了。

两人挂好鱼褟尾,拨转马头,再次向朱家庄疾驰而去。宇文成都满心想的是如何生擒逆贼、踏平妖庙;尚师徒则是满腹狐疑,在那颠簸的马背上反复推演着进村后的变局。

夕阳衔山,暮色如血。这两尊杀神折返而至,朱家庄这片刚得一息尚存的土地,眼看又要卷入一场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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