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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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穿过几片菜地,绕过晒渔网的矮坡。
红树林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水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他在泥滩里摸索了很久,手指被蟹钳夹了几回,木桶渐渐沉起来。
太阳快要贴到海平面时,他才直起发酸的腰——桶里挤满了青黑色的硬壳,在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没有一只透出那种熟蛋黄般的色泽。
上次的搜寻或许太彻底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向大志独自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截熄灭的烟卷,目光落在墙角那丛野菊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爸他们先回市里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干涩,“说过几天会有人来装电话。”
许峥把木桶放在井台边,井沿的青苔湿漉漉的。
他舀水冲了冲手上的泥。”知道了。”
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想起什么,又抬头问:“晚上煮螃蟹?爷爷吃吗?”
向大志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厨房里飘出姜蒜爆锅的香气时,村口来了个陌生人。
其实也不算陌生——如果时光倒退二十年,村里没人不认识这个身影。
许伟国站在路碑旁,布包搁在脚边。
他眯着眼看那些低矮的瓦房、歪斜的篱笆、被海风蚀出孔洞的渔船龙骨。
一切都还在老地方,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皱纹像刀刻上去的。
路上陆续有人经过。
扛着渔具的汉子,拎着水桶的妇人,光脚跑过的孩子。
几个头发花白的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那个名字。
他继续往里走,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
敲门声惊起了院里觅食的母鸡。
开门的是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手上还沾着面粉。
“找谁?”
“许大有在家吗?”
老人顿了顿,“我是他三叔,许伟国。”
妇人手里的擀面杖“啪嗒”
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三……三叔?您……您回来了?”
“今天刚到的。”
“快进来!快进来坐!”
妇人慌忙在围裙上擦手,朝屋里喊:“小芹!快去叫你大伯二伯!就说三爷爷回来了!”
消息像潮水般漫过这个靠海的村落。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许家各房的男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间亮起灯火的院子。
许大毛来得最早,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还带着滩涂的泥。
许阳是从码头跑回来的,喘着粗气。
许峥走进院子时,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挤满了沉默的身影,而那个坐在正中的老人正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无数张脸上移动,最后停在某个方向,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许大毛那一辈的人望着眼前这张布满沟壑的脸,各自心头都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与陈旧衣物混合的气味。
“您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么?”
有人低声问。
坐在条凳上的老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嘿,蹲了那些年笆篱子,能喘气就算老天爷赏饭。
出来了,还提从前做啥。”
他摆摆手,仿佛掸开看不见的灰。
一圈人都闭上了嘴。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隔了半晌,另一个声音试探着响起:“往后……您琢磨着咋办?”
“七老八十,黄土埋到脖颈子啦。”
老人许伟国眯着眼,目光投向门外渐暗的天光,“还能图个啥?有片瓦遮头,有口热乎饭,闭眼那天不算曝尸荒野,就知足喽。”
几道视线在空中悄悄碰了碰,还没人接话,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三爷爷,”
许峥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脑袋都转了过去,“要不,您上我那儿凑合住着。”
许伟国也转过脸,昏花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后生。
“我是阿正。”
年轻人走近两步,搓了搓手,“家里窄巴,得跟人挤一铺炕,您要是不嫌憋屈……”
“嫌啥?嫌啥?”
老人立刻笑了,皱纹堆叠起来,“我这把老骨头,给个草窝都能蜷着。”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又说了些闲篇,天色彻底染黑,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许伟国佝偻着背,跟在许峥身后,蹒跚地融进夜色里。
路上只听得到鞋底摩擦土路的沙沙声。
许峥断断续续说着家里的光景,女人,还有一群丫头。
“九个?”
许伟国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昏暗里也能看出他脸上的愕然,“好小子……你这可是给老许家开枝散叶了。”
“都是孩儿她娘受累。”
许峥的声音有些发闷。
“知道疼婆娘,算你还没浑。”
老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有点赞许的意味。
低矮的土坯院墙出现在眼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晾晒的衣裳在晚风里晃荡。
一群大大小小的女娃和李清鱼都站在檐下,望着生面孔。
许峥简短说了几句,便引着老人往东头那间矮屋去。
安顿好铺盖,又转到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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