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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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来家里坐坐,若需要,住下也行。”
他侧身让出通往院内的石板路,“您看合适吗?”
“合适。”
王玉兰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许峥没再说话,只朝东侧那排屋子抬了抬手。
两人前一后踩着石板往里去,影子在身后拖成两道深浅不一的墨痕。
约莫走了百余步的距离。
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半截,原先分隔两户的砖门洞已被水泥抹平,只留下浅淡的色差痕迹。
王玉兰在门槛前停了半步,目光扫过墙角丛生的野薄荷——那些锯齿状的叶片正散发着清冽的苦香。
“请进。”
许峥推开虚掩的木门时,手腕用了些巧劲,没让门轴发出惯常的吱呀声。
他侧身让客的姿势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恭敬。
毕竟眼前这位,极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需要他用另一种称谓来面对。
王玉兰颔首跨过门槛。
院子西侧传来断续的钢琴音阶,像珍珠滚过玻璃板;南墙根下,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蜡笔在水泥地面刮出沙沙的响动。
其余几个姑娘原本在井台边洗菜,此刻都停了动作,湿漉漉的手指悬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陌生的来客。
“呀,掉眼泪的奶奶也来啦。”
三丫头的声音里带着惊奇。
刚从灶间出来的李清鱼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什么掉眼泪的奶奶?”
她一边问,一边朝院门望去。
许峥领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妇人正走进来。
李清鱼的目光落在妇人脸上,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王玉兰也瞧见了她。
那张脸——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分明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血缘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这一刻猛地绷紧了。
王玉兰几乎能听见心里那声确认的脆响。
是她。
找了二十八年的女儿,就在眼前。
眼眶又热了。
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湿意,此刻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
“清鱼,”
许峥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带着惯常的笑,“这位是市里派下来的同志,姓王,来了解咱村渔民平日过活的情形。
领导想着咱家跟上面熟些,就让王同志先来这儿了。”
“哦……是上面来的同志。”
李清鱼应着,视线却没离开王玉兰湿润的眼角。
怎么一进门就哭了呢?还有,这张脸……实在太像了。
她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王玉兰抬手抹了把脸,深吸口气,努力让嘴角弯起来。”我叫王玉兰,恐怕得在这儿打扰些日子,麻烦你们了。”
“西屋还空着床铺,”
许峥转向李清鱼,“你去给王同志收拾一下,灶上的事我来。”
李清鱼点点头,转身朝西边屋子走去。
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地上。
等她身影没入门内,许峥才压低嗓子对王玉兰道:“阿姨,缓缓神,别太急。
我先去弄饭。”
王玉兰“嗯”
了一声,目光却已飘向院子。
几个孩子正在那儿玩。
两个扎小辫的,三个个头差不多、穿一样花袄的——分不清谁大谁小,笑起来的模样,连皱鼻头的弧度都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她的外孙女。
王玉兰看着看着,心里那处空了多年的地方,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慈爱像暖流,悄悄漫上眼角眉梢。
院子角落还有个安静的小身影。
那孩子坐在小凳上,面前支着画板,正低头涂抹着什么。
王玉兰不由自主地挪步过去。
画板上是只兔子。
耳朵竖着,绒毛蓬松,红眼睛像是会转。
活生生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跳下来。
王玉兰着实吃了一惊。
这孩子瞧着不过六七岁,手下竟能有这般功夫。
“画得真好……”
她忍不住轻声叹道。
正全神贯注勾着线条的四妹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意外的弧线。
“哎,对不住,”
王玉兰赶忙蹲下身,“吓着你了是不是?”
王玉兰俯身凑近了些,指尖悬在女孩肩头又收回。”摔疼了没有?”
被称作四妹的小姑娘抬起眼睛望了她片刻,摇摇头。
视线重新落回那张摊开的画纸。
纸上的兔子耳朵用炭笔涂得蓬松,三瓣嘴旁还点着颗歪斜的胡萝卜。
王玉兰的呼吸缓了缓。
这时从北屋飘来的琴音像水渗进砖缝,漫过院子。
她记得丈夫提过,大女儿每天这个时辰会练琴。
琴键撞击的颗粒清晰可辨,每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更深处藏着某种东西——不是技巧,是琴弦震颤时裹着的情绪,潮湿的、蜷缩的,又忽然舒展成弧线。
王玉兰扶着膝盖站起来,裙摆扫过地面沾着的草屑。
她停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屋里那孩子背脊挺得像尺子量过,手指在黑白键上起落,手腕抬起的角度让王玉兰想起雨天蜻蜓点水的姿势。
她合上眼皮,嘴角不自觉牵起一道弧度。
西屋门帘被掀开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