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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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己要求去南边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玉兰……还没放下。
今天她又出门打听消息了。”
话音落下时,走廊传来鞋跟叩地的声响。
一个穿着素色衬衫的女人走进来,年纪与男人相仿,眉眼清秀,却像蒙着一层薄灰。
她看见沙发里的老人,嘴角勉强弯了弯:“爸。”
老人朝她点点头:“今天又跑医院了?”
“没去。”
女人在门边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去街道办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木质阶梯发出沉闷的回响。
客厅里两个男人望着那个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谁也没有开口。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声响。
向大志先挪开了视线。
他走到旧藤椅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掌缓慢地摩挲着磨得发亮的扶手。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就按她说的办吧。
你走你的。”
向军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还留着半截没递出去的手帕。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客厅,王玉兰的父亲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时,那双手是温热的。
现在那温度早就凉透了,连带着许多别的东西一起,消失在找不到的角落里。
“我知道。”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有些亏欠是还不清的。
就像有些失去,注定会成为房间里永远扫不干净的灰尘。
农历九月初九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许峥被敲门声叫醒时,灶间已经飘出糯米蒸熟的甜腻气味。
王阿婆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布衣。
布料很新,折痕硬挺得像刀锋。
“换上。”
老人只说了一句。
去镇子的路上,许峥看见许多沉默的人流从各个岔路口汇入主道。
没有人交谈,只有草鞋踩过土路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铜铃声。
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越靠近镇子就越浓,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呛人的雾,笼罩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方。
祭祀场地设在镇东头的空地上。
许峥换上那身靛蓝衣服时,手指触到袖口内侧绣着的暗纹——不是花纹,是某种扭曲的符号,针脚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成福从身后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重,几乎像在按压什么。
“待会跟着我。”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乱看,别乱走。”
九点整,钟声从镇口的旧钟楼传来。
不是一声,是九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长得令人心慌。
空地已经被人群填满,黑压压的头颅攒动着,却异常安静。
许峥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侧后方,能看见台下最前排那些人的后颈——皮肤皲裂,青筋凸起,像干旱土地上的沟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几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上。
车旁站着十来个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像一排突兀的墓碑。
最中间那个男人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头,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祭祀台的方向。
许峥不认识他。
但他记得王阿婆今天早上一边蒸糯米,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念叨的话:“从北边调来的……姓向……才到三天……”
钟声停了。
王成福推了他一把。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上千道目光同时扎过来,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重量。
许峥吸了口气,闻到的全是香火、汗水和某种类似铁锈的腥气。
高台**的香炉突然腾起一股浓烟,笔直地冲向灰白色的天空。
人群里响起第一声呜咽,很快连成一片低沉的、潮水般的嗡鸣。
祭祀开始了。
抵达亚市的第二天,向军才从当地干部口中得知这天是九月初九。
随行人员低声提醒,这个日子在沿海一带有着特殊意义。
他站在镇**二楼的窗口,目光投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远处传来的方言吟唱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潮水拍打礁石的余韵。
“每年都这样聚集?”
向军没有回头。
县里的负责人往前挪了半步:“向书记,咱们这儿情况特殊。
早年漂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家,如今虽然上岸定居了,可有些老规矩……”
“规矩该守还得守。”
向**过身,袖口蹭到了窗台的灰尘,“五十六个民族,哪个地方没有自己的传统?现在政策放开了,只要不违反原则,该尊重的都要尊重。”
负责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广场那头忽然炸开一片喧哗。
鞭炮的硝烟味顺着风钻进窗户,噼啪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等最后一声**碎屑飘落,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繁复礼服的年轻人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背对众人展开手中的卷轴。
那是许峥。
他的声音穿透晨雾,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缓:“神光普照沧海……佑我闽疆……”
所有嘈杂瞬间沉寂。
外围的干部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向军看见前排几个白发老人抬手抹了抹眼角。
祭文念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跪——”
年轻人率先屈膝,布帛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如潮水漫过广场。
数千人依次俯身,额头触地的闷响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