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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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事,县里反复叮嘱过,她得时刻盯着。
日头爬到天顶时,午饭摆在许峥家的院子里。
木桌被抬到槐树底下,李清鱼、杨晓晓、大妹她们,还有新来的楚红霞——人太多,椅子不够,孩子们只能端着碗站着吃。
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咀嚼时细微的窸窣,混在风里断续传来。
饭后,楚红霞继续握着四妹的手教她运笔。
影子从西墙根慢慢爬到东墙根时,今天的课总算结束了。
她提出想在村里走走,四妹和姐妹们便簇拥着她出了门。
空气里腌着海水的咸腥,村后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发软。
海岸边蹲着几个垂钓的人影,更远处,渔船的黑点在海天交界处时隐时现。
楚红霞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某种东西正在胸腔里破土,痒痒的,催促着她把眼前这一切都固定在纸面上。
次日的车轮碾过同样的土路。
楚红霞从侯晓华的车里下来,径直走向许峥家。
画板夹在腋下,纸张在晨风里扑簌作响。
而此时的海滩上,许峥正带着各村来学习的人实操。
潮水退下去的石滩**着,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洼。
因为之前已经学足了理论,现在动起手来便顺当许多。
没过多久,就有人拉起了渔网——银亮的鳞片在网眼里挣扎,甩出的水珠在半空划出短暂的弧光。
第一条鱼跃出水面时,岸上那些渔政局的人和各村镇干部的手掌就拍响了。
掌声稀稀拉拉夹在海风里,散得很开。
侯晓华找到许峥时,他正蹲在礁石边收拾钓线。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拍了拍他沾着盐粒的肩。”各村都记着你这份力。”
她说。
许峥站起来,裤腿还滴着水,只是摇头。
侯晓华没再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转身走了。
后来不断有人钓起鱼。
叫声和笑声一阵高一阵低,像潮水似的扑上来又退下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群开始散了。
车轮碾过砂石路,扬起一片黄蒙蒙的尘。
侯晓华的车留在最后,等楚红霞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引擎才发出沉闷的咳嗽。
路是颠的。
车身左右摇晃,骨头撞着座位发出闷响。
侯晓华抓住车窗上方的把手,忽然说:“这路该铺上石头。”
话说得轻,像自言自语。
楚红霞没接话,脸一直朝着窗外。
远处是海,近处是荒地,野芦苇在风里倒向一边。
她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她是画画的。
文化局那张桌子困不住她,她心里装的是开阔的东西——比如海,比如风,比如这种粗粝的、没人修剪的野景。
“妈。”
楚红霞转过头。
侯晓华正看着前方坑洼的路面。”我想在这儿住些日子。”
楚红霞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
侯晓华沉默了一会儿,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半圈。”回家跟你爸说。”
就这一句。
楚红霞点点头,视线又飘回窗外。
天完全黑透之后,许峥家东屋的灯熄了。
女儿们和杨晓晓在西屋早没了动静。
许峥平躺着,喉咙里还留着白天喊话的干涩。
一个星期的培训耗人,主要是嗓子疼。
“明天进城吧。”
他对着黑暗说。
身旁传来窸窣的响动,李清鱼翻过身,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他没说完的话被温热的呼吸堵了回去。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混着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夜里受伤的猫。
这时西屋的门轴响了。
很轻的一声“嘎吱”
,脚步声停在堂屋,没再往前。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西厢房的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杨晓晓拢了拢衣襟,脚步迟疑地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空气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她正要往院角走,一阵模糊的、断续的声响却拽住了她的脚步。
那声音像是从正屋方向渗出来的,压得很低,却搅动着寂静。
她立在原地,耳朵捕捉着风中那些不连贯的碎片。
几秒钟后,她挪动脚步,朝着声音的源头靠近,鞋底擦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正屋窗棂下那片阴影时,她的动作骤然僵住。
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她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去,转身时几乎踉跄,逃也似地冲回西厢房,反手将门掩上,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
原先要做什么,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许峥已经在灶间忙活了半晌。
粥在锅里咕嘟着,烙好的饼和切好的菜分别装进几个铝制饭盒。
他擦着手走出来,正看见西厢房的门开了条缝,杨晓晓侧身闪出。
“起了?”
许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朝那边点了点头。
杨晓晓的视线甫一接触他的脸,就像被烫到般迅速弹开,转向旁边斑驳的土墙。
昨夜那些无意间窥听的声响碎片,不合时宜地拼凑起来,撞进脑海。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爬升,漫过耳根。
“嗯……早。”
她的声音比蚊蚋振翅响不了多少,话未说完,人已缩回门内,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
许峥望着那扇关紧的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些不解。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