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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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对了,正屋还有张旧床,是大妹她们从前睡的。
明天就挪到西屋去,给你单独用。”
杨晓晓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垂下眼睛,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看了很久。
屋檐水砸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
“多谢你,清鱼。”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是……回学校那边吧。”
“学校?”
李清鱼的手紧了紧,“夜里就你一个,出点事喊破嗓子都没人应。
杨老师,你住这儿,其实是帮我的忙呢。”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看这八个丫头,上学下学都要人接。
我得在家照看小九,阿正时常也忙得脚不沾地。
你要是能……”
话没说完,杨晓晓已经懂了。
她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李清鱼的肩膀,望向门外那片被雨水泡发的昏暗。
沉默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洇开。
“……谢谢。”
她说。
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李清鱼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谢什么呀。”
约莫半个钟头后,灶房的门帘被掀开。
许峥端着个陶盆侧身进来,盆口严严实实盖着木盖。
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淌,在肩头浸出深色的水痕。
他走得很稳,盆在他手里纹丝不动,可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湿漉漉的脚印。
“吃饭了。”
他咧开嘴,水珠从下巴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李清鱼和杨晓晓同时转过头。
她们看见这个男人站在屋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
水沿着裤脚汇聚,在他脚边漫开一片深色。
可那个陶盆被他护在怀里,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热气都没漏出来。
“我去端剩下的——”
李清鱼要起身。
“别出来。”
许峥打断她,声音里带着雨水的凉意,“外头雨大,沾了湿气容易头疼。”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李清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什么温热的情绪堵在那里。
她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而坐在一旁的杨晓晓,静静看着地上那滩越扩越大的水渍,又看向男人怀里冒着热气的陶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同样下着暴雨的黄昏,也曾有人这样浑身湿透地为她撑过伞。
那记忆早已模糊,此刻却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隐隐浮现出淡淡的纹路。
雨丝还在檐角断续滴落,院子里积起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
许峥蹲在屋檐下,清点着脚边的几样物件:一只箍了铁圈的旧木桶,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钳,还有一截磨得发亮的麻绳。
杨晓晓从西屋的门里探出身子。
她在这间偏房已经住了三个日夜。
潮湿的空气让她的发梢微微打着卷儿。”现在就要往滩涂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雨后的寂静。
许峥没有抬头,手指试了试铁钳的咬合。”风停了,潮水退得远。
这时候沙滩上留下的东西多。”
他顿了顿,“你想跟去看看么?”
女人抿了抿嘴唇。
许多年前,她也曾跟着村里人踩着淤泥去拾贝。
后来村里有了学堂,她便站上了讲台,再没赤脚踩进过那片咸腥的滩涂。
只是……她瞥了一眼院墙外泥泞的小径。
那些飘在巷尾的窃窃私语,此刻比海风更让人不安。
若是被人瞧见他们并肩走在海岸线上,那些话语恐怕会像藤蔓一样,更密实地缠上他的脊背。
堂屋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李清鱼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手里的梭子穿引着麻线,织补一张破旧的渔网。
两个小女孩蹲在屋角,用捡来的贝壳排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许峥的目光掠过她们,落在自己刚刚躺过的床铺上——被褥还留着人形的凹陷。
三天前,他就是在那张床上昏沉沉睡去,额头发烫,四肢酸重得抬不起来。
醒来时,嘴里还残留着姜汤辛辣的余味,那个温婉的身影端着粗瓷碗守在床边,轻声劝他再合会儿眼。
此刻,头脑已是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将工具一件件丢进木桶,铁器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的喧嚷,像潮水般向海岸方向涌去。
风灾过后,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男女老少提着筐篓、扛着钉耙,争相奔向那片被风暴重新涂抹过的滩涂。
那里埋着意外之财,是海神退却时仓促遗落的馈赠。
杨晓晓看着他把最后一件工具收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去,还是不去?这个简单的选择,此刻却重得像浸透了雨水的渔网。
竹条编织的帽檐在李清鱼额前投下细碎阴影,大妹与二妹的脚步声缀在她身后,像断续的潮音。
四妹不在队列里。
“四妹呢?”
许峥问。
“她说要留在屋里画画,小九也留着,正好能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