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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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村里人谢你。
要不是你教大伙甩竿、认潮水,他们哪能挣上这些钱?我跟你说啊……到现在我还觉着像踩在云里头。”
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
王成福仰头饮尽杯中酒液。
许峥跟着将酒灌入喉咙,喉结滚动两下才坐下。
筷子刚伸向菜碟,王成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阿正,今天那些糟心事,叔在这儿给你撂句话——往后绝不可能再有了。”
“以后遇上麻烦,直接来寻我便是。”
这话让许峥指尖顿了顿。
他抬起眼:“王叔既然这么讲……我倒真有件小事想托您问问。”
桌边的许大毛眉头骤然拧紧。
阿发和许阳仍低着头,筷子在盘沿间窸窣移动。
王成福放下酒杯:“什么事?”
“去年您是不是带过一位城里人来村里?”
许峥往前倾了倾身子。
“去年?”
王成福眯起眼睛。
“那天您领他去海边,我家四丫头正拿树枝在沙地上涂画。”
许峥语速慢了下来,“那位城里人瞧见了,夸她画得灵,还说想收她当学生……”
“噢!”
王成福一拍大腿,笑意刚浮上脸又倏地收住,“阿正啊,不是叔说你。
这年头还分什么闺女小子?养好了都是心头肉,老了都能靠得住。”
“是,是。”
许峥连连点头,“我这不就想明白了嘛。”
“想明白就好。”
“所以王叔,”
许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那位城里人……您还能联系上不?”
王成福神色微凝:“你找她做什么?”
许峥咧开嘴,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刚才不是说了嘛,我既然转过弯来了,就想着……能不能请那位教教四丫头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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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时,桌边几道目光同时钉在许峥脸上。
送闺女学画画?
这人怕是昏头了。
这年月,别说学画,就是正经让孩子进学堂的都没几户。
念书能顶什么用?不如跟着赶海,哪怕只捞点螺蟹,好歹也能换几个铜板。
念书尚且无用,画画算什么?
何况还是赔钱的闺女——养大了总是别人家的,这跟把馒头扔进水里有什么分别?
许峥迎着那些视线,嘴角仍挂着笑:“都盯着我瞧什么?我不是刚说过么,从前亏待孩子是我不对,如今想补回来。”
许大毛**杯往桌上一搁,瓷底碰出闷响。
他眼皮也没抬,只顾夹菜,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鼓。
桌边其他人都停了筷子,目光在父子俩之间悄悄挪移。
“城里来的同志是提过一嘴。”
王成福接了话,声音压得低,“说你家小丫头蹲在滩上画浪头,有模有样的。
可这事儿……到底当不得真。”
许峥没应声。
他望着门外,天已经暗透了,海风裹着咸腥一阵阵漫进来。
五岁的女儿此刻大概正蹲在灶膛边,用烧黑的木炭在碎瓦片上描她白日里见过的鸥鸟。
那些歪扭的线条他看过许多回,看不懂,只觉得孩子眼睛亮得惊人。
“爹。”
许峥转回头,语气平缓,“我记着清鱼走之前,攥着我的手说,往后孩子的事,让我多上心。”
许大毛夹菜的手顿了顿。
“清鱼娘家祖上出过绣娘,也出过给庙里描金身的画工。
这些您都知道。”
许峥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血脉里的东西,隔几代冒个头,不稀奇。”
桌上有人轻轻“哦”
了一声,像是忽然被点醒了。
“钱的事,我有计较。”
许峥看向王成福,“王伯,那位同志,是文化馆的?”
“是文化局。”
王成福纠正道,“姓林,女同志。
那会儿扛个画架子,在礁石那边一坐就是半天。
说是……收集创作素材。”
“还能寻着人么?”
“我明儿上村委会挂个电话问问。
不过……”
王成福迟疑了一下,“人家是公家的人,忙。
就算找着了,肯不肯收乡下丫头当学生,另说。”
许峥点了点头。
他拿起酒壶,给父亲空了的杯里续上一点,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涨高。”爹,我不是瞎折腾。
我是想,万一呢?”
他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万一她真能走一条不用闻一辈子海腥味的路,我闭眼前想起她娘,也算有个交代。”
许大毛终于抬起眼,瞥了几子一眼。
那眼神复杂,混着恼火、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愧。
他端起儿子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随你。”
他吐出两个字,别过脸去,“反正我跟你哥过。
你这一房是穷是富,是成龙是成虫,我眼不见为净。”
夜风大了起来,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许峥没再说话,只默默扒完了碗里已经凉透的饭粒。
桌下,他的脚无意中碰到女儿白天玩过的一块瓦片,边缘粗糙,沾着些黑灰。
他用鞋底轻轻把它拨到了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