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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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对面床铺传来六丫头含糊的梦呓:
“爸……别打我……”
天光亮起时,李清鱼是被孩子们的叽喳声闹醒的。
睁眼便看见堂屋的方桌旁,许峥正领着八个女儿吃早饭。
每人手里握着一枚煮蛋,面前摆着碗热气腾腾的虾粥。
海边的小虾不值钱,晒干了存着,煮粥时撒一把,鲜味便漫开。
七丫头和八丫头年纪小,喝粥糊了满脸。
许峥拿布巾给她们擦,眉眼间全是柔和的亮光。
李清鱼望着那景象,嘴角刚想翘起,目光扫过桌角那堆蛋壳,眉头又蹙了起来——一顿早饭竟用了二十个蛋,这日子哪能这样过。
许峥这时转过头,见她醒了,咧嘴一笑:“灶上给你温着红糖蛋,等着。”
他起身出去,片刻后端回一只粗瓷碗,搁在床沿。
自己又坐回桌边,继续看孩子们吃饭。
碗筷收拾停当后,许峥开始忙活昨儿买回来的猪肉。
这天气存不住鲜肉,他得赶在午前把它们都熏上。
院子里升起的烟雾带着松木燃烧的气味,缓慢地盘旋向上。
男人蹲在火堆旁,不时调整着架子上悬挂的几块暗红色的肉。
火焰舔舐着肉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油脂偶尔滴落,激起一小簇跳跃的火星。
几个小小的身影围在近旁,眼睛跟着那几块晃动的肉转。
她们挨得很近,胳膊偶尔碰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前一天那些新衣裳和鞋子,还有锅里炸出的、香脆金黄的油渣,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暂时盖住了她们眼神里惯常的瑟缩。
“爹,”
最边上那个最小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些肉……是给咱们的吗?”
男人转过头,被烟熏得眯起眼,嘴角却向上弯了弯:“那你馋不馋?”
小女孩立刻用力点头,头发跟着一颤一颤的。
“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晌午就切一块下来。”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水面。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慢慢绽开一种近乎陌生的光亮,低低的欢呼从她们中间冒出来,带着试探的雀跃。
“有肉吃了!”
“爹,往后……往后也能吃上吗?”
男人笑了,伸手虚虚点了一下问话的那个:“顿顿都吃?不怕圆滚滚的走不动道?”
那孩子认真地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那……隔一天,行不行?”
“行啊。”
这些零零碎碎的对话,混着烟火气,飘过了那道低矮的土墙。
墙的另一边,一个妇人正坐在小凳上,手指飞快地穿梭在渔网粗糙的绳结间。
旁边的年轻女人动作稍慢些,学着她的手势。
那声音飘过来时,年长妇人的手顿住了,脖子不自觉地朝声音来处伸了伸,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嗓门陡然拔高,像是故意要让那边听见:“哟,真阔气,还惦记上吃肉了!也不想想,别是吃完了这顿,转头就被自家亲爹换了钱去!”
墙这边,正往火里添柴的男人动作停了一瞬。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土墙,声音不高,却冷硬地砸过去:“谁家一大早没漱口?隔着墙都闻见臭气。”
“许峥!你骂谁嘴臭!”
墙那头,凳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传来,妇人显然站了起来。
“谁应声,就是骂谁。”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朝那边看,弯腰继续拨弄火堆。
妇人似乎想回骂,一串污言秽语到了嘴边。
可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沉了些:“把嘴闭上。
再嚷嚷,信不信我回头就找你儿子‘说道说道’?”
墙那边瞬间没了声响。
几秒钟后,传来凳子被重重放下的闷响,还有极力压低的、含混的咒骂,碎碎念着,终究没敢再扬起来。
男人不再理会。
烟雾缭绕中,他专注地看着那些肉块的颜色逐渐转为深褐,泛出油润的光泽。
忙活了近一个白天,直到日头偏西,他才将熏制好的肉一块块取下,用草绳系好,拎进灶房,挂在了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房梁下。
接着,他洗净手,开始准备一家人的午饭。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一块熏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投入烧热的铁锅。
刺啦一声,浓郁的、带着烟熏气息的肉香猛地爆开,迅速弥漫了整个小院,又无可阻挡地越过土墙。
隔壁院子里,一家老少正围着一张旧木桌。
桌上摆着一盆颜色暗沉的海带汤,一碟水煮的菜梗,几乎不见油星。
那霸道浓烈的肉香飘来时,桌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随即目光落回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饭菜上。
咀嚼的动作慢了,停了,几声压抑的、带着怨气的嘟囔在沉默的饭桌上低低响起,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午饭过后,男人没像往常那样晃出门去。
他留在家里,将角角落落归置整齐,破了的箩筐修了修,散乱的柴火码好,直到屋里院外都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条理。
日影渐渐拉长,将近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村支书王成福没敲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男人正在院角收拾最后一点杂物。
“阿正,”
王成福招呼道,目光在整洁了些的院子里扫了一圈,“收拾屋子呢。”
许峥将手中的物件搁在桌上,嘴角扬起弧度:“正拾掇屋子呢,王叔您怎么有空过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成福站在院门边摆了摆手:“没啥要紧事,就是来传个话——明儿轮到你了,记得去码头集合,别误了时辰。”
“成,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