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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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我先回了。”
目送那道背影转过土墙,许峥掩上院门,回到屋里继续整理散乱的杂物。
全村能跑远海的船就那么一条,十五个位置得轮着排,出一趟海总得三天才见着岸。
他本没打算跟着去,想留在家里照看,可转念记起上辈子已有十多年没碰渔网,手生得厉害,不如趁这趟把生疏的活计捡回来。
再过些日子自己订的船也该到了,总不能新船到了人还不会撒网。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许峥带着几个女儿围坐在桌边吃饭。
里屋床上,李清鱼侧着身子给最小的孩子**。
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许峥放下碗筷走出去,正撞见母亲推门进来。
“吃过没?”
他迎着夜风问。
“早吃过了。”
许母搓了搓手,“你爹让我来瞧瞧,明天出海的东西备齐没有?”
“带点干粮就成,都收拾妥了。”
许母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步子回过头:“海上风浪说不准,自己多留神。
家里有我看着,别惦记。”
许峥咧开嘴笑了:“晓得,辛苦妈了。”
人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折回屋内。
刚撩开布帘,就听见李清鱼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明天要上船?”
“嗯,午后王叔来传的话。”
李清鱼低低应了一声,把怀里睡熟的孩子轻轻放平,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木柜前开始翻捡衣物。
窸窸窣窣的动静里,她的叮嘱像线一样细细缠绕:“甲板滑,干活时脚下得踩稳。
船上不比家里,凡事多长只眼睛……”
许峥听着,只在昏黄灯影里点头。
晚饭后,等孩子们都睡沉了,他也早早躺下。
天将亮未亮时,许峥睁眼起身,拎起昨晚备好的包袱推门出去。
走到院心忽然想起什么,折返进屋,从墙角阴影里拖出一卷鱼线、两支缠着线的轮子,连同那根细长的竿子一并捎上。
村子离码头约莫五里路,他背着行囊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海腥味才混着晨风扑面而来。
码头的空气里飘着咸腥味。
许峥穿过人群时,肩膀不时撞到扛着缆绳或提着木桶的男人们。
船只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模糊,有些已经变成了远处海平线上的黑点。
他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船——船帮上沾着深色的海藻和贝壳碎片,甲板上几个身影正弯腰收拾渔网,麻绳拖过木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个晒得黝黑的青年直起身,朝他挥了挥沾着鱼鳞的手:“阿正!就差你了!”
那是阿发。
许峥看着那张笑脸,脚步顿了一下。
记忆里某个冰冷的画面突然刺进来:缠在脚踝上越收越紧的湿麻绳,沉下去时眼前晃动的暗绿色光影,最后是摊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的躯体。
他吸了口气,咸湿的空气涌进喉咙,迈步跨过船沿。
“阿发。”
他走到对方面前,声音比预想的要轻,“像是隔了很久才见到。”
“说什么胡话?”
阿发歪着头打量他,“前几日不是还一起喝了酒?”
许峥扯了扯嘴角:“几天也够长的。
这趟回来,去我那儿再喝。”
“成。”
两人没再多说。
许峥拎着个长布包往船舱走,阿发跟在后面。
布包一头露出截金属杆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什么?”
“鱼竿。”
“鱼竿?”
阿发伸手碰了碰那冰凉的金属轮座,“样子怪得很。”
“店里买的。”
“你哪来的钱?”
阿发的眼睛瞪大了。
渔民谁家没有几根竹竿?砍根老竹,绑上鱼线,能钓点水面游的小鱼就够。
出海时带着,闲下来挂点虾肉,钓上来的杂鱼算自己的零碎收入。
可专门去买——那是城里人才会干的荒唐事。
许峥把布包搁在角落:“这根不一样,能放到几十米深的水里。”
“吹牛吧?”
“等着看。”
船身在这时晃了晃,木板发出吱呀的**。
缆绳被解开的闷响从码头方向传来,船开始移动,缓缓离开挤满人和物的岸边。
许峥放好东西,和阿发一前一后回到甲板。
风大了起来,吹得人衣服紧贴在身上。
七八个人聚在船舷边抽烟聊天,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军——村里李海生的儿子——正叼着烟,对围着他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许峥走过时,零碎的字句钻进耳朵:
“……前几日生的……又是个女娃……”
有人问:“真的假的?”
“我住隔壁能听错?”
李军吐了口烟,烟雾瞬间被海风吹散,他的声音却刻意扬高了,“你们猜许峥干了什么?他把那孩子——卖了!”
甲板上的说笑声忽然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许峥的后背。
他只当没听见,走到船头,手扶住冰凉的木栏,望向越来越开阔的海面。
海水从浑浊的土黄渐渐变成深沉的青灰色,浪头翻起白沫,一下下拍在船身上。
“老天爷!真有这种事?”
“前些日子他不是在村里收鸡蛋么?攒了十几块钱的货。
他是什么样的人,大伙儿心里都清楚。
要不是把闺女卖了,哪来的闲钱收鸡蛋……”
“还有呢……这几天他家灶台就没断过肉香。
你们说说,这人得多狠心?用卖闺女的钱给自己割肉吃……”
“良心怕是让狗叼去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潮水般漫开。
许峥和阿发刚踏出船舱,那些话便一字不漏地灌进耳朵里。
许峥的脸沉了下去,阿发也拧紧了眉头。
阿发和许峥走得近,许峥家里几个丫头过得什么日子,阿发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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