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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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钱全是十元面额,捆得方正正,垒起来竟有小半尺高。
她这辈子从没亲眼见过这么多现钞堆在一起。
“那段木头我锯成了两截。”
许峥的声音平稳,“一半卖了,换回这些。
另一半留着,以后给孩子们。”
一万五千块——这个数字在她脑中嗡嗡作响。
村里壮劳力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挣不到一百,这笔钱够他们不吃不喝熬上十几年。
“清鱼。”
他抽出其中一叠,递到她手边,“这些你收着。
余下的我打算去船厂订条船,往后出海方便。”
李清鱼下意识接住那叠钞票。
全是十元票子,厚实得压手,她不由自主攥紧了。
“别愣着。”
许峥转身往屋里走,“叫孩子们趁热吃吧,我去看看小九。”
门帘落下时,她垂眼盯着掌心那叠深色纸币,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忽然就湿了。
李清鱼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目光转向桌边围着的八个女孩。
她们的眼睛紧盯着桌上那些铁皮罐、油煎的面饼和彩纸包裹的糖块,喉头微微滚动。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吃吧。
是爸爸带回来的。”
话音落下,几只小手立刻伸向那些油饼,撕扯、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来。
窗边立着一个身影。
许峥的目光越过院子,在那群埋头吞咽的小小身躯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屋内床上。
那个最小的孩子正蜷着身子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摊开的小手掌。
睡梦中的孩子忽然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食指。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许峥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在屋里站了一阵,直到院里的声响渐渐平息,才推门走出去。
不远处的另一处院子里,许阳正听着儿子说话。
许大志把村口见到的那辆自行车又描述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奇。
“他哪来的钱?”
正在晾晒鱼干的母亲直起身,手里还拎着一条小鱼,“小正怎么可能买得起车?”
院里的人都沉默着。
他们对那个人的了解太深了——自从第一个孩子落地是个女儿,他就好像换了个人。
酒气、牌桌、漏雨的屋顶,还有每月该去赶海的日子却不见人影。
只有轮到他上大船时,才会跟着出海。
这样的人,口袋里不可能有买自行车的钱。
那辆车究竟怎么来的?
母亲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该不是……把那些丫头给卖了吧?”
这句话让蹲在一旁的父亲和许阳夫妇都抬起了眼。
城里确实有人收女娃,也有些地方会买回去养着将来当媳妇。
一个女娃能换几十块,模样周正的甚至能上百。
许峥家里那九个,前头八个虽然瘦得见骨,但眉眼都生得整齐。
“我去瞧瞧卖了多少。”
母亲扔下手里的东西,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许峥走进来,迎面撞上母亲急切的目光:“小正,你是不是把那些赔钱货卖了?”
他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妈,我怎么会**的女儿。”
“没卖?”
母亲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
她紧接着追问:“那自行车是哪来的钱买的?”
许峥跨过门槛时,鞋底带进了几片枯叶。
他提起昨日在山上的发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捡了捆柴。
关于要不要把沉香木的事告诉屋里这些人,他昨夜已经翻来覆去想清楚了。
父母在这片海腥味里泡了一辈子。
上辈子,老婆孩子都没了之后,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是靠着父母和哥嫂一家接济才没饿死。
母亲脑子里那套“儿子才是根”
的念头顽固得像礁石,可待他的心却是实打实的。
父亲是个闷头拉网的老渔夫,大哥随了父亲的性子,大嫂或许心里拨着自己的小算盘,但总归不算坏人。
这一回,许峥不光要顾好自己那扇漏风的门,也得让这一大家子人都能踩上更结实的地。
话说完,院子里突然静了。
风从晾晒的渔网间穿过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母亲手里攥着的簸箕忘了晃动,父亲嘴边的烟杆停在了半空,哥嫂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出声。
一万五千块。
这个数目得在码头扛多少麻袋?得弯多少次腰?现在,一块木头就换来了?
许峥看着他们凝固的神情,接着开口:“爸,妈,哥,嫂子,我分出去过了,可血脉断不了。
往后大哥家里要是遇上急用钱的时候,别硬扛,言语一声。
我手头虽不宽裕,但几百块钱总能凑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卖木头得来的钱,我盘算好了,要去船厂弄条机帆船回来。”
那种船是铁骨和风帆的混血,个头有几吨的,也有几十吨的,多半还是木头身子。
小一点的,万把块钱也能勉强够着边。
“买船?”
父亲几乎没经过脑子,话就冲了出来,“要那东西做啥?钱你捂紧了,别乱花!”
“买了船,当然是下海。”
许峥接得很快。
“你?下海?”
父亲、母亲,连同大哥,几乎同时从鼻子里哼出点气来,只有大嫂别开了脸,没露出什么表情。
“别这么瞅我,”
许峥扯了扯嘴角,“这钱不是扔去赌档酒馆的,是换成吃饭的家伙。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把船买回来,自己真不敢出海,不是还有爸和大哥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