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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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乘船而来,辫子乌黑,眼里装着城里才有的光亮。
后来失足落海,是他跳下去把她拖回岸上。
水很咸,她咳得撕心裂肺,抬头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往下滴水。
再后来,她留了下来。
第一胎落地就是三个女儿。
接生婆报信时,他站在门外,脸上那层光亮霎时暗了下去。
之后一个接一个,都是女孩。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话越来越少。
起初只是摔碗,后来巴掌会落在她背上,再后来,呵斥与推搡成了每日的风。
她早已不记得温暖是什么滋味。
怀里这个是最小的,第九个。
此刻她抬起眼,嘴唇干裂:“别把她扔进海里。”
声音轻得像灰。
他没应声,转身从木架上取下布巾。
“我们分开吧。”
她又说,每个字都耗着力气,“孩子都跟我,我一个养。
你……你再娶一个。”
眼泪滚下来,滴在孩子皱红的脸颊旁。
男人动作顿住了。
热水端进来时,铜盆边缘腾起白汽。
嫂子放下盆,匆匆瞥了一眼床榻,便低头退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再度合紧。
他拧干布巾,走到床边。
“擦把脸。”他说。
她没有接,只是将怀里的襁褓又搂紧了些,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浮木。
指尖触到空气时顿住了。
李清鱼往后缩了缩肩,那双眼睛里晃过的东西让他手臂僵在半途。
两秒寂静。
耳光声炸开时她自己先颤了一下。
怀里的襁褓猛然惊醒,啼哭撕破凝滞的空气。
许峥左颊迅速浮起红痕,他盯着自己发麻的掌心,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不会再那样了。”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孩子不会扔,也不会再动手。
对你,对她们,都不会。”
李清鱼没应声。
十年里听过太多相似的句子,最后都碎在瓷碗砸向墙角的脆响里。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拍着襁褓边缘。
门轴吱呀转动。
嫂子端着铜盆进来,热气蒸腾着漫过门槛。
她弯腰放盆时动作忽然滞了滞——余光里瞥见男人脸上那片新鲜的赤红。
许峥侧过身:“今晚我来吧。
让爹娘和大哥先回。”
分家后老屋归了长兄,父母自然也跟了过去。
“哎。”
嫂子应得短促,转身时又被他叫住。
“还有……大妹和八妹那儿,这几天劳烦嫂子多看顾些。”
铜盆边缘的水珠正往下滴。
嫂子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许峥别开脸——从前他何曾过问过这些。
那些被酒精泡烂的日夜,八个女儿的名字在他嘴里还不如赌桌上的骰子清晰。
“知道了。”
嫂子终于笑了笑,笑意很浅,“先顾好清鱼。
夫妻十年,有什么坎过不去呢。”
门合拢后,屋里只剩断续的抽噎声。
许峥蹲下身,手指探进热水时烫得微微一颤。
他拧干布巾,从她脖颈开始擦拭。
布料划过锁骨时,李清鱼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孩子是不是饿了。”
他忽然说。
衣料窸窣声响起。
她侧过身解开衣襟,将胀痛的乳尖凑近婴孩嘴角。
**声细密地填满角落。
许峥没抬头,他把布巾重新浸入水中,血色立刻丝丝缕缕漾开。
水温渐凉时,他换到床尾,小心分开她膝弯。
盆里的清水已成暗红。
他盯着那汪血色,胃里有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前世那些破碎的画面——摔在地上的碗,缩在墙角的身影,深夜码头上咸腥的风——全都涌上来掐住喉咙。
擦拭结束时,婴孩早已松开**沉入睡眠。
李清鱼拉拢衣襟,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
许峥端起铜盆走向门口,血水在盆沿荡出细小的圆弧。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痒。
李清鱼垂下视线,看着那根绳子从自己腕间延伸出去,另一端松松系在婴儿细小的胳膊上。
孩子睡得很沉,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累极了,眼皮沉得像是浸了水的麻布,可每一次合眼,脑海里就闪过许母那双冷冰冰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伸过来,把怀里这团温热夺走,扔进门外黑漆漆的夜色里。
许峥端走那盆泛着腥气的水时,什么也没说。
再回来时,他手里攥着一卷棕褐色的麻绳。
李清鱼看着他走近,背脊不自觉地绷紧了。
可他只是沉默地俯身,将绳子一端绕上她的手腕,打了一个结实的活扣,另一端则极其小心地套上婴儿柔嫩的手腕,力道轻得几乎只是虚虚拢着。
绳结系好,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样……有点动静你就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