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老钱康复·后勤副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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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陂县城西,独立侦察连的后方休整营地里,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连里的老木匠刘老头正蹲在屋檐底下,嘴里叼着个旱烟袋,手里拿着把粗锉刀,对着一截粗壮的榆木疙瘩来回打磨。这块榆木是他专门去城外寻的,木质硬得像铁,在水里泡透了又拿火烤干,绝不变形。
老钱光着膀子坐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左腿那截只剩下大腿根的断肢上,缠着的旧纱布已经拆了。伤口彻底结了厚厚的血痂,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
“刘老头,你这手艺到底行不行?”老钱不耐烦地搓了搓大腿,粗着嗓门催促,“这木棍子套上去,老子还能走道吗?别走两步就散了架!”
“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刘老头头也不抬,把最后一点木刺锉平,吹了吹上面的木屑,“这是给你做腿,又不是削烧火棍!铁匠铺打的生铁箍,加上军需处顺来的熟牛皮带子。这木头轴子我给你做了个活扣,膝盖这地方能打弯。虽然跑不快,但总比你这两个月天天拄着那两根破拐杖强!”
刘老头站起身,把那条做工粗糙但异常结实的木腿递了过去。
“套上,试试。”
老钱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别在后腰。他双手接过木腿,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秋风。
他把断肢小心翼翼地塞进木腿上方的牛皮套筒里,然后拉过那几根宽大的熟牛皮带子,绕过腰胯,死死地扣紧铁扣。
“娘的,还挺沉。”老钱嘟囔了一句。
他双手撑着床沿,猛地一咬牙,站了起来。
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那条左腿上。断端刚长出来的新肉和粗糙的熟牛皮一摩擦,疼得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两下,险些一头栽倒。
旁边的刘老头赶紧伸出手想扶,却被老钱一把挡开。
“别碰我!老子还没废到要人扶的地步!”
老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试探着往前迈出了一步。
“笃。”
木腿重重地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着是右脚。
“踏。”
“笃,踏。笃,踏。”
老钱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虽然一瘸一拐,走得像只鸭子一样难看,但他的背脊却一点点挺直了。那张满是皱纹和风霜的黑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狂喜和释然。
“能走……老子能走!”老钱用力拍了拍那条绑着铁箍的榆木腿,“这玩意儿好!冬天不嫌冷,挨一枪也不嫌疼!”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他看着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老钱,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走得挺稳当。”沈烈开口道。
“副连长!”老钱赶紧站定,下意识地想立正敬礼,结果木腿一个打滑,赶紧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烈走上前,把夹在腋下的那本蓝皮账册“啪”地一声拍在老钱的行军床上。
“伤好了,腿也安上了。”沈烈看着老钱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从今天起,你就是独立侦察连的后勤副官。”
老钱愣住了。
在国军的杂牌部队里,伤残老兵的下场一般只有两个:要么领几块大洋的遣散费打发回老家自生自灭,要么被扔在城角的伤兵营里等死。他本以为自己安上木腿,顶多也就是在营地里帮着生火做饭,看个大门。
“副连长,我……我大字都不识一箩筐,当什么副官啊?”老钱看着那本账册,连连摆手,“我就留在营地里,给弟兄们熬杂粮粥,补补衣服鞋袜就行了……”
“扯淡。”沈烈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
“侦察连现在是整个黄陂县最前出的一把刀。前面打得有多狠,后面就需要多稳。两百号人的吃喝拉撒,每天消耗多少六点五毫米子弹,两门山炮需要多少炮弹,还有重伤员怎么转运。这些事,交给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我不放心。”
沈烈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老钱的肩膀上。
“后勤,就是我们的命脉。你老钱是跟着我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你最清楚前线弟兄们什么时候需要子弹,什么时候需要一口热汤。这个位子,除了你,谁也坐不住。”
老钱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猛地抹了一把眼睛,把眼眶里打转的湿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沈烈没有怜悯他,而是给了他一副最重的担子。对于一个残疾老兵来说,这是最大的尊重,是把他当成活生生的人,当成不可或缺的兄弟在用。
“明白!人在,辎重在!”老钱挺起胸膛,大吼了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
三天后,城西三十里,铁路弯道前出阵地。
“空城计”过后,日军的围困虽然松动了,但小规模的摩擦依然不断。阵地上的气氛依然紧张。
小杨正趴在交通壕里,用烂布条擦着那挺九六式轻机枪的枪管,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笃,踏。笃,踏。”
小杨猛地回过头,眼睛瞬间亮了。
老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里别着烟袋锅子,背上背着一把老套筒,正顺着交通壕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木腿踩在战壕的硬土上,声音格外清脆。
“钱排长!”小杨扔下烂布条,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战壕里的老兵们也都探出头来,一个个咧着嘴笑。
“叫什么排长!老子现在是连里的后勤副官!管你们这帮兔崽子的吃喝拉撒!”老钱笑骂着,伸手在小杨的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力道十足。
老钱今天来,可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身后跟着几个新兵,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黄澄澄的子弹箱、几箩筐白面馒头,还有两大桶熬得浓浓的骨头萝卜汤。
“都别愣着!把弹药搬防炮洞里去!轻点放,那手榴弹磕着了要你们的命!”老钱中气十足地指挥着新兵。
沈烈听到动静,从前沿阵地走了下来。
“跟我来。”沈烈没有多废话,转身带着老钱往阵地的侧后方走。
在十二个主射击点的中心大后方,有一处被挖得极深的地下掩体。上面不仅盖了双层的圆木,还垒了三层沙袋,伪装做得严严实实。
沈烈掀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
里面空间很大。左边码放着整齐的弹药箱,中间是一张大木桌,右边铺着十几张干净的茅草铺,旁边还放着几个担架和一个装满急救药品的白木箱子。
“老钱,这是专门给你留的指挥帐篷。兼做弹药库和伤员中转站。”沈烈指着这个精心布置的掩体,“前面一旦开打,轻伤员自己撤下来,重伤员抬到你这里。你负责给他们止血包扎,然后安排独轮车趁夜送回张家屯或者黄陂救护队。能办到吗?”
老钱环顾着这个坚固的地下堡垒,眼睛直放光。
“副连长放心!只要我老钱还有一口气,这帐篷里的弹药绝不断顿,伤员绝不耽误!”老钱走到木桌前,把那本蓝皮账册往桌上一拍,立刻进入了角色。
他转头冲着门外大喊:“小杨!滚进来!你们二排昨天的子弹消耗不对数,给老子报报账!”
听着老钱在帐篷里中气十足的骂娘声,沈烈眼底闪过一抹淡笑。有老钱在这儿镇着后方,他这把刀,就能毫无顾忌地往前捅了。
当天傍晚,残阳如血。
一辆挂着红十字会标志的骡马车,停在了铁路弯道阵地的最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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