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空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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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二线阵地的临时连部里,那台手摇电话被老钱接通了。
“师座!找您的!”老钱激动地把听筒递给沈烈。
沈烈接过听筒:“师长,我是沈烈。”
电话那头,吴铁山的声音透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压抑的激动。他已经收到了前线的战报。
放弃主阵地,摆空城计,白耗日军联队炮群一上午的弹药,又反咬一口吃掉一个尖兵小队。这种打法,在国军阵地战的教范里找不着,却偏偏打出了奇效。
吴铁山在电话里沉默了良久,没有夸奖,也没有训斥。
他只问了一句话:“沈烈,你交个实底。你手里的弹药,还剩多少?”
沈烈看了一眼旁边老钱刚刚清点完的账册,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底气:
“报告师长。还剩四百九十发。够再骗他一次。”
电话那头,吴铁山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听筒直嗡嗡,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这一句“够再骗他一次”,算是把沈烈这个中尉副连长,彻彻底底地在吴铁山这个老军阀的心里,立成了一根擎天柱。
“好!给我稳住!战区督战队的人已经走了,后方的补给线明天一早就能给你打通!”吴铁山吼道,“你小子,真是个妖孽!”
傍晚。
城西铁路弯道的围困,随着日军大队的主动收缩,算是暂时解了。往后送的轻伤号清了零,沈烈在这大半个月的神经紧绷后,第一次有了一丝喘息的空档。
他没有留在连部休息。
他要了一匹马,单骑朝着十二里外的张家屯方向奔去。
名义上,他是去盘点一下救护点还能不能再匀点止血纱布过来。
天色擦黑的时候,沈烈勒住了马缰。
张家屯的临时救护点设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院子里亮着两盏昏黄的马灯,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石炭酸味道。
宋晚晴正站在院子里,就着井水,用力搓洗着几条满是血污的绷带。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白皙的手臂被井水冻得有些发红。
听到马蹄声,她抬起头。
沈烈翻身下马,把马缰拴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大步走了进来。
宋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把洗干净的绷带拧干,搭在旁边的竹竿上,然后用一条算不上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
沈烈走到她面前。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木水盆,谁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烈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他解开抽绳,从里面倒出了一样东西,摊在宽大粗糙的掌心里。
那是小六子临死前死死攥着、后来被宋晚晴托人还回来的那发六点五毫米子弹。
黄澄澄的铜壳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沈烈把手心往宋晚晴面前送了送。
“他没白攥这一颗。”沈烈看着宋晚晴清冷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疲惫和执拗,“我今天,用它换了一座空城。阵地上,没再多死一个兄弟。”
宋晚晴的目光落在那发子弹上。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十七岁少年死在手术台上的惨状,也听懂了沈烈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是在告诉她,他没有把士兵的命当成可以随意挥霍的草芥。
宋晚晴没有去接那发子弹,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夸赞。
她转过身,径直走进了土地庙的正堂。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半卷泛黄的医用纱布。在这个物资奇缺的救护点,这是她从自己的牙缝里、从那些本该报废的物资里,一点一点洗干净、消毒、省下来的“私房货”。
她走到沈烈面前,把那半卷纱布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是自从相识以来,宋晚晴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而且不是出于公事上的分发,而是硬生生从自己手里匀出来的。
沈烈握着那半卷粗糙的纱布,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两人依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但在这寒冷的秋夜里,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土地庙小院里,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高墙,似乎又无声无息地剥落了半寸。
“活着。”宋晚晴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去洗那盆血水。
沈烈把子弹和纱布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城西弯道前的晨雾还没散尽。
沈烈站在重新插满独立侦察连战旗的阵地高处,举起那具缴获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
五里外那个昨天还耀武扬威的日军大营,此刻炊烟稀疏了一大半。一顶顶帐篷被拆除,辎重车开始重新装载。
一条土黄色的纵队,正在泥泞的官道上调头,向着北面汉口的方向撤退。他们走得很急,甚至连一些带不走的破旧木箱都直接扔在了路边,比来时的气势要狼狈得多。
“连长!”小杨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口,兴奋地站在旁边咧着嘴大笑,露出两排白牙,“你看!鬼子拔营了!咱们这五百发子弹,硬生生把人家一个八百人的大队给耗走了!”
周围的老兵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沈烈慢慢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望着那片空出来的弯道开阔地,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小杨能听见。
“耗走的是一个大队。”
沈烈把望远镜塞进挂包,转过身,大步朝着连部走去。
“下回来的,就是一个旅团。”
真正的绞肉机,才刚刚预热。他要去摊开那张地形图,那四个写在角落里的字——“秋后大反击”,是时候该见见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