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围而不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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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铁路弯道。
晨雾刚刚散去,初升的日头还没来得及把地上的寒霜晒化。
沈烈趴在一号主射击点的沙袋后面,手里的高倍望远镜一动不动。镜头里,八十里外那条原本模糊的土黄色长龙,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压到了距离阵地不足五里的开阔地上。
那是一支齐装满员的日军步兵大队,足有八百多号人。
战壕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百个侦察连的弟兄死死攥着手里的枪,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小杨咽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机枪的保险早就打开了,就等着副连长那声哨响。
可是,那条土黄色的长龙在五里外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没有漫山遍野的冲锋,没有坦克掩护的步兵线。
沈烈眯着眼睛,慢慢转动望远镜的焦距。
视线里,日军的辎重车开始卸载,一顶顶行军帐篷像雨后的毒蘑菇一样在旷野上扎了起来。几门九二式步兵炮被马拉着,非但没有往前推,反而被拖到了几个反斜面的土包后面,工兵正在挥舞着铁锹构筑炮阵地。
更让沈烈眼神发沉的,是日军营地后方升起的几十道炊烟。
“副连长,这帮鬼子搞什么名堂?”柱子实在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都压到眼前了,怎么还安营扎寨做起饭来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
“他们不打算强攻。”沈烈冷笑了一声,“这帮畜生,算盘打得精着呢。”
“不攻?”小杨愣了,“八百多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野餐?”
“你看他们的炮位。”沈烈指着远处几个不起眼的土包,“火炮没有推到直射距离,全藏在反斜面,这说明他们压根不想用炮火掩护步兵冲锋。再看他们的炊烟,散得很开,那是准备长期驻扎的架势。”
沈烈拍了拍面前的沙袋,一语道破了日军的险恶用心。
“城西这道弯道,在咱们看来是钉子,在日军大队长眼里,不过是块鸡肋。他们知道咱们有十二个交叉火力点,硬冲得拿几百条人命来填。他们觉得咱们这几百号人不值这个价。”
“那他们想干啥?”柱子急了。
“耗。”沈烈吐出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他们打算把咱们围死在这里,用冷炮和夜袭一点点放咱们的血,耗光咱们的子弹。等咱们弹尽粮绝了,他们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收尸。”
话音刚落,阵地后方的指挥所里,那台手摇式野战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沈烈猫着腰顺着交通壕跑回指挥所,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李文渊略带急躁的声音:“沈烈,师部参谋处刚才开了碰头会。日军一个大队压境,他们这是要拔掉铁路弯道。参谋处一致判定,日军三日内必有一次不计代价的强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沈烈听完,握着电话的听筒,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副处长,替我转告参谋处的各位长官,他们算错了。”
电话那头的李文渊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日军不会强攻。他们扎了长营,架的是防守反击的炮位。他们要跟我们打消耗战。”沈烈看着掩体外阴沉的天空,“这三天,你们在后方不用等我的求援电话。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冲锋。”
说完,沈烈直接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这场没有冲锋号的仗,打得比真刀真枪的白刃战还要让人憋屈,还要让人发疯。
第一天中午。
“嗵!嗵!嗵!”
日军阵地方向突然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十几发十年式掷弹筒的榴弹和山炮的炮弹,带着尖啸声砸在了铁路弯道的前沿阵地上。
“隐蔽!”沈烈大吼。
泥土炸飞,硝烟弥漫。但日军的炮火根本没有准头,就是漫无目的地瞎炸一通。炸完这十几发,对面又没动静了。
刚过了一个时辰,大家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嗵嗵”声又响了。
又是十几发冷炮。
到了夜里,更熬人。
一小股日军渗透到了阵地前方两百米的地方,也不冲锋,就是隔三差五地朝天放两枪,或者往草丛里扔几块石头,弄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战壕里的新兵本来就紧张了一天,被这动静一刺激,神经当场就绷断了。
“鬼子摸上来了!打!”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阵地上的步枪顿时响成了一片。
“砰砰砰——!”
火舌在黑夜里乱喷,打得枯草乱飞。可打完了才发现,连个鬼影都没扫着。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日军的步兵连铁路弯道的一百米防线都没靠近过,侦察连也没死一个人。
但是,到了第四天清晨,当老钱拄着木拐,拿着那本蓝皮账册走进沈烈的指挥所时,沈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老钱那张黑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一双眼熬得通红。
“副连长,底细摸清了。”老钱把账册重重地拍在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这三天,咱们连没阵亡一个兄弟。但是,夜里被冷炮震出内伤的、被流弹擦伤的轻伤号,足足有三十多个。”
老钱咽了口唾沫,翻开账册。
“最要命的是弹药。从望川镇和小股试探缴获回来的六点五毫米尖头弹,原本有两千四百发,现在只剩下不到九百发了。从鬼子手里抢来的那两门掷弹筒,四十发炮弹全让机炮排那几个败家玩意儿在夜里打光了!手榴弹,也从十二箱缩水到了五箱!”
没死一个人,弹药却见底了。
这就是日军这招“围而不打”最毒辣的地方。他们在用最廉价的骚扰,榨干侦察连生存的本钱。
老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才担架队把昨晚的几个轻伤号送去了张家屯。回来的时候,带了宋护士的一句话。”
沈烈抬起头:“她说什么?”
“宋护士说,让咱们阵地上再省着点,非必要别把轻伤号往回抬了。她那边的纱布和止血粉,也快见底了。”
沈烈的双手猛地攥紧。
两条线,全在告罄。弹药和药品,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两只手,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叮铃铃——”
桌上的野战电话响了。
沈烈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李文渊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没有了三天前的急迫,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烈。三天了,日军确实没有发起一次连级以上的冲锋。”李文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佩服,“还是你说得对。”
参谋处被打脸了,但这个脸打得沈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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