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黄陂·审讯室惊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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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抬起沉重的右手,手指并拢,指尖碰在沾满泥污的帽檐上。
“独立侦察连,奉命探查望川镇。任务完成。弟兄们,我都带回来了。”
沈烈的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吴铁山没有立刻回礼。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副担架上,看到了王老黑那张熟悉的黑脸。
吴铁山猛地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军礼。
“侦察连的弟兄,辛苦了。”吴铁山放下手,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汉口总组的秘密接头点,端了。”沈烈指了指后面的麻袋和俘虏,“电台,密码本残页。还有这个活口,是接头点的报务员。”
说着,沈烈从怀里掏出那张染着血的撤离名单,递给吴铁山:“这是回撤时,从日伪追兵身上搜出来的。黄陂城里潜伏的暗线名单。”
吴铁山的眼睛瞬间亮了,两腮的肌肉因为激动而鼓起。
“好!好一把尖刀!”吴铁山接过名单,转头看向李文渊,“文渊,人交给你。扒了他的皮,也要把汉口那条大鱼的底细给我掏出来!”
李文渊走上前,推了推眼镜。
他打量了一眼那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报务员,摆了摆手。两个师部宪兵立刻扑上去,把报务员从侦察连老兵手里接了过来,架着往城里拖。
“沈烈,带着弟兄们回营地歇着。吃饱了,睡足了,再来师部做简报。”吴铁山交代完,带着那份名单匆匆进了城。
官道上,气氛稍微松懈下来。
沈烈没有马上走。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城墙角落里的宋晚晴。
宋晚晴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看着担架上王老黑的遗体,嘴唇抿得很紧。
沈烈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宋晚晴面前。
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身上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直冲宋晚晴的鼻腔。
沈烈慢慢弯下腰,伸手探进右脚的军靴。
他抽出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八公分短刀,递到宋晚晴面前。刀刃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净,但那些翻卷的缺口,依然诉说着最后的惨烈搏杀。
“王老黑留下的。”沈烈看着宋晚晴的眼睛。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他在大别山里,为了掩护我们,一个人断后。”沈烈把刀往前递了递,“他死前最后一句,是问‘宋护士还好吗’。”
沈烈深吸了一口冷气,语气里没有半分悲戚,只有平静的叙述:“他说,他最喜欢您给他煎的草药。比汉阳码头的苦茶好喝。”
这是一个为了生者编织的谎言。
宋晚晴的视线从沈烈的脸上移到那把卷刃的短刀上。
她松开了急救药箱的皮带,伸出双手,将那把刀接了过来。
手指触碰到冰冷刀柄的瞬间,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那层水汽在她的眼底打转,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知道了。”
宋晚晴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把刀贴身收好,拎起药箱,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顺着青石板路,大步朝着城东救护队的方向走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面永不妥协的旗帜。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头对着小杨挥了挥手。
“回营。安葬弟兄。”
……
与此同时,师部,地下审讯室。
这里四周全是厚重的青砖,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墙壁上挂着各种锈迹斑斑的刑具,角落里的火盆烧着通红的烙铁,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报务员被反绑在一张粗大的木头椅子上。
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吴铁山和李文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审讯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带罩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李文渊提着公文包,走到木头椅子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背对着报务员,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镜片。
报务员惊恐地看着这个穿着整洁军装的国民党军官。他知道自己落到这帮人手里,下场会比死还难受。
李文渊擦干了镜片上的水汽,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他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步,恰好走进了白炽灯那惨白的光晕里。灯光从上往下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
报务员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身体,在看清李文渊面容的那一瞬间,突然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瞳孔急剧收缩,呼吸急促得像是个破风箱。
“你……”报务员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猛地往前挣扎了一下,带动着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
“李……李副处长?!”
报务员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见鬼般的极度震惊和不可思议,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凄厉地回荡。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一旁准备动刑的宪兵愣住了。
李文渊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骤然大变。他原本从容不迫的伪装被这句话直接撕裂,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报务员像个疯子一样剧烈挣扎起来,他的手指艰难地从绑缚中挣脱出一丝空隙,直直地指向李文渊。
“师长!他不是您以为的那个人!”报务员转过头,冲着吴铁山歇斯底里地嘶吼,“他十年前在东京,就被我们记在册子上了!他是卧底!”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白炽灯发出嗞嗞的微弱电流声。
吴铁山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目光从那个陷入癫狂的报务员身上,缓缓移到了身旁的李文渊脸上。
吴铁山的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文渊。”吴铁山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响起,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