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北平往事(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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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了很多年,登报、贴寻人启事、托人打听、去派出所翻户籍底册。
二十年,三十年,一直没有找到。
念戎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她老了以后眼睛就不太好了。
不是哭瞎的,是找儿子找的。报纸上的字太小,她看不清,要去窗口对着光看,看着看着就开始流泪。
温戎川有时候想,也许念戎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没有说出口,这话不能对她说。她活着,念戎就活着。
六十年代末,温戎川站错了队。
不是他自己要站的,是他跟的那个人倒了,他跟着倒了。
上面来人的时候,他没有辩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放进口袋里。他们把他的文件搬走了,书借走了,党费证收走了,留了一张纸条,让他等通知。
云书佩把他的衣服叠好,被子叠好,枕头底下压着那封磨得起毛的信,她看了他一眼,问他能走多远,他说不知道,她说带上厚衣服。
那天晚上温戎川翻来覆去睡不着,云书佩也没有睡。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们离婚吧。”
云书佩没有说话。
“你跟我走,不知道要走到哪去,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停了一下,“你别跟我了。”
云书佩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了很久:“戎川,我已经离开你一次了。二十年。你知道那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没有回答。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在不在。你不在。我吃饭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吃饭,下雨的时候想你有没有伞,过年的时候想你一个人冷不冷。那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她的声音没有抖,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后来找到你了,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你分开了。不管你走到哪,我都跟着。你活着,我跟着你。你死了,我替你收尸。你别想甩掉我。”
温戎川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两根枯瘦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好。不分开。”
他们一起下放了。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摔东西。
云书佩靠在温戎川肩头,没有合眼。他也没有。她问他怕不怕,他想了想,说不怕。她笑了,说我也不怕。
牛棚的生活不是人过的。
冬天冷得骨头疼,夏天蚊子咬得睡不着,吃的是发霉的红薯干,喝的是沟里的浑水。
温戎川的腰伤犯了,疼得直不起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云书佩把被子给他盖上,自己去捡柴火。他叫她别去,她没理他。后来墙倒了,她差一点被砸,两只手扒开碎土块爬到温戎川身边,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眼睛。
他说没事,她不信。她摸到他的手,他握住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
牛棚里安静了。
云书佩靠在稻草堆上,温戎川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她低下头,脸埋在温戎川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温戎川睁开眼看了温岁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又闭上了。
程婉桢把药罐子端走了,周秉文把书合上,靠在墙上。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沈梓潼在温岁安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温岁安坐在那里,下巴搁在沈梓潼头顶上。
她想起前世的老头。
他一个人住在公寓里,阳台的藤椅上永远搭着一条藏蓝色的毯子。
她以前以为他是不想结婚,后来在老头的日记里看到,他不是不想,是在等一个人。
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温戎川和云书佩。他们的手还握着,枯瘦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们等到了。
前世老头的等,是没有尽头的,没有重逢,没有解释。
他一个人,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