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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北平往事(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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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沪市。

温戎川四十六岁,来沪参加一场会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腰微微佝偻着,但走路还是快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有劲。

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离会场不远,从窗口能看见黄浦江。

那天下午会议提前散了,他沿着外滩走了一段。

江风很大,他系上外套扣子,正要往回走,听见旁边一条巷子里传来胡琴声。

拉的是《游园惊梦》。

不是戏园子里那种卖艺的拉法,是自拉自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唱给自己听。

他的脚步停下了。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了进去。

巷子不深,几步就到头。

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把胡琴,闭着眼在唱。

头发白了,比他白得还多,脸上的皱纹比他深,眼皮浮肿,嘴唇干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声音沙哑了,高了上不去,低了下不来,但她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温戎川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睁眼。

“书佩。”他叫了一声。

胡琴的声音停了。她的手停在琴弦上,手指在抖。她没有睁眼,睫毛颤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书佩。”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她认不出他了,认不出这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脸上多了两道疤的男人是当年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

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戎川。”

他们没有抱头痛哭。

她坐在石阶上,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白发飘起来。他伸手帮她拢了拢,手指碰到她耳边的碎发,她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把她从石阶上扶起来,她的腿坐麻了,站不稳,他扶着她靠在墙上。

“念戎……”她说。“我们的儿子,我给他取名叫念戎。六岁那年丢的。我找不到了。”

温戎川没有说话,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很轻:“我们一起找。”

他低下头,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着,纸黄了,墨迹褪了色。他把信递给她。

“写了十几年了。一直没寄出去。”

她接过信,没有打开,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误会解开了。

不是她说的,是庶弟在津城被抓以后,在监狱里招供的。

温戎川去看了他的口供笔录。一页一页翻过去,纸上是庶弟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是他派人去客栈赶她走的,是他编造了定亲的谎言,是他派人在津城堵她,是她带着孩子在逃命的时候,他的人一直在后面追。他把笔录看完,合上卷宗,没有哭。

以后都没有再提过这个名字。

温戎川四十六岁那年,领了新华国的结婚证。

大红纸,印着五角星,他和云书佩的名字写在一起,竖着排,一上一下。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亲戚朋友。

他买了一斤桂花糕,称了半斤茶叶蛋,两个人坐在旅馆的床沿上吃。

她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他嚼了几下,说太甜,她又掰了一块。

他嚼了,没有再说甜。

他们没有再要孩子。念戎丢了,念戎是她的儿子,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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