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阴差阳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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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心知其中必有隐情,手腕一沉,便想将笔放下。
老人却在此时桀然一笑,笑声干涩刺耳。他望着齐六,慢慢道:“你若不肯替老夫出力,自可不写。只是那女子至多再撑三个时辰。”
齐六霍然抬头,眼中怒意涌动。他不肯轻信,冷声道:“两个时辰前,她还曾替齐六筹划脱险,怎会忽然沉重至此?”
老人冷冷道:“坏便坏在她开口说话,又强行耗神替你筹谋。”
齐六眉锋一紧,目光落在南宫桂乌紫的唇上,仍未全信。
老人身子微微前倾,眯缝的双目中寒芒一闪,沉声道:“老夫温塔石,曾在太祖皇帝驾前为御医兼参军。她中了黑心莲之毒,老夫岂会看错?”
齐六听得“黑心莲”三字,再看南宫桂唇色与气息,心中最后一点疑意也渐渐沉了下去。温塔石神情冷峻,不似虚言;况且南宫桂此刻病象,确已不是寻常外伤可致。
温塔石靠回锦榻,语气稍缓,却仍透着一股冷硬。他道:“老夫在宫中见过太多生死,也看透了人情反覆。自那以后,便立誓不再平白救人。便是洪赤练,虽曾对老夫有恩,也不能坏此规矩。”
齐六方才还暗怪洪赤练不该把自己与南宫桂引到此处,此刻听得此言,才知洪赤练也未必能左右温塔石,心中那点怨意便淡了几分。
温塔石又道:“齐六,老夫要你去采的东西,非你不可。”
齐六眼神微动,忍不住问道:“为何非是齐六?”
温塔石道:“那物千年难逢。老夫也正因它,才冻坏了两脚关节。”
齐六更觉奇异,沉声道:“究竟是何物,竟叫你如此郑重?”
温塔石不答,抬起双手轻轻一拍。
立在一侧、满头火红头发的黄衣人立时蹿向楼梯口,身形一横,严密守住上下通路。另一名豹头环眼的黄衣人则一步掠到窗边,推开窗缝,鹰隼般向四下扫视。良久之后,他方才退回原处,抱拳低声道:“老爷子,附近无人。”
温塔石这才压低声音,道:“去年冬日,老夫入山采药,无意间发现一株鹤涎参,已经结了果。”
此言入耳,齐六心头猛然一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曾得机缘服过龙涎参,又曾盼此类奇珍能救亡明编修学士贾佛西的宿疾。龙涎参已是武林中罕见之物,世间却还有鹤涎参,且竟结成果实。此等异物,确非寻常草木可比,若非亲闻温塔石所说,他几乎不敢相信。
温塔石目光紧紧盯住齐六,像要把他的心思一并看透。他缓缓道:“正因这物稀世难求,老夫不敢轻托旁人。今日遇见你齐六,倒是天意。”
齐六仍不解,吐出一字道:“我?”
温塔石点头,道:“不错,唯有你六指金环,才配去采。”
齐六问道:“凭甚么?”
温塔石伸出一根手指,语声清楚,道:“第一,你性情刚介,不是贪图奇珍之人。”
齐六淡淡道:“承你看重。”
温塔石又按下第二根手指,道:“第二,你不惧猛兽恶禽,也不畏毒蛇异虫。”
齐六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
温塔石再按下第三根手指,神色愈发郑重,道:“第三,此物生长年久,难保不会被旁人同时发现。前去采摘之人,武功须得超群绝俗,遇上强敌也能护得住它。老夫不会白白使唤你,事成之后,自有报偿。”
齐六忽然改了念头,望着温塔石,道:“这等千古难逢之物,你不怕齐六独自吞了?”
温塔石想也不想,干脆道:“不怕。”
这两个字落得平稳,齐六心中反倒生出一缕被人信重之感。自入长白以来,他屡遭欺诈算计,朱凝玉一纸血书尚能暗藏机锋;此刻温塔石虽冷酷,却一句“不怕”说得坦然,倒比那些甜言软语更令人信服。
齐六不再迟疑,重新抓过笔,在字笺上写下姓名,又按下手印。
温塔石比他更干脆。长袖一扬,一粒赤红如火的丹丸已脱手飞出。齐六伸手接住,只觉丹丸入掌微温,隐有辛烈药气。
洪赤练随即端来温水。齐六扶起南宫桂,让她靠在臂弯里,低头以口渡药,将那粒赤红丹丸和水一并送入她腹中。南宫桂喉间微动,丹药终于咽下,乌紫的唇色虽未立刻转回,气息却似略微平稳。
洪赤练看着这一幕,心中仍有疑意,低声道:“只这一丸,便能解南宫姑娘所中之毒?”
温塔石仰面大笑,笑声震得灯影微摇。他指着洪赤练,道:“你洪赤练在江湖上也算一号凶人,可论见识,比齐六差得远了。齐六便不会问这等蠢话。老夫此刻再替南宫姑娘敷药裹伤,便算学一回刘备摔孩子,收一收人心。”
这一句说得突兀,厅中紧绷之气反被冲淡几分。洪赤练脸色虽有些尴尬,却未再争辩。齐六听温塔石肯亲手诊治,心头也略松。
温塔石离榻而起,亲自替南宫桂察看伤口,敷药包扎。他手法极快,指力又稳,虽貌相诡异,医道却显然深厚。南宫桂在昏迷中眉心微蹙,呼吸渐由微弱转为细匀。
待伤口包扎妥当,仆人已摆上酒菜面食。若在半个时辰前,齐六纵见珍馐满案,也定是滴酒难入,粒米难咽。此刻南宫桂暂离死关,他才觉腹中空乏,便不再推辞,草草而食,却吃得极沉稳。
饭后,温塔石指向那两名黄衣人,对齐六道:“这二人,一个名阿达仪,一个唤巨托,皆是老夫心腹弟子。此去采摘鹤涎参果,由他们替你引路,也可从旁相助。南宫姑娘留在此处,自有老夫与洪赤练照看。”
齐六看了南宫桂一眼。她仍昏睡在榻上,气息较先前稳了许多。事已至此,他不能再拖,只得向温塔石微微一点头,转身随阿达仪、巨托下楼,离开这座石墙环绕的大宅。
初上路时,阿达仪与巨托对这位六指金环仍有不服。二人彼此交换一个眼色,各自暗运内力,轻身提气,在前方纵跃飞驰。衣袂掠风,身形起落如鹰鹘,显是有意试他脚程。
齐六跟在后面,神情不动。夜色渐沉,荒路两旁杨影横斜,前方两道人影越行越快,他却始终相距不远,步履轻缓而不失分寸,仿佛这场暗中的较量,不过是山路上一阵过耳清风。
未到半个时辰,巨托的脚步已渐渐沉重。此人虽不肯在齐六面前示弱,仍强提真气,纵跃如旧,只是每一次落足,气息已不似先前绵长。再过不久,阿达仪也缓了下来。二人本有意试探齐六脚程,谁知身后那人始终从容不迫,衣袂随风,步履闲雅,竟似在庭前缓行。到了此时,两人才知六指金环名不虚传,心中不由暗暗折服。
入山之后,眼前景色一变。初夏北地,野翠铺坡,山花初绽,草木间偶有几株杜鹃挺出,花色明丽,立在丛绿之中,格外醒目。山风从林梢过,带着湿润草气,倒将连日奔波的尘意洗去几分。
阿达仪既已心服,态度便恭谨许多。他见齐六一路未饮水,恐他口渴,便引着他穿过一片草地,来到一块临泉的山石旁,请他坐下,又解下肩上水壶,双手奉上。
齐六接过水壶,饮了几口清水。泉声在石下潺潺而过,夜气渐深,山色愈发幽暗。阿达仪候他饮毕,方才低声道:“此刻入山尚早,若再往上攀,时辰未合,不如先在此歇息。”
齐六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三人便暂时歇在泉畔,等到寅初时分,才重新起身,循山势上行。
及至日光从东岭探出,薄雾渐开,三人来到一处绝壁之前。绝壁高峻,苍苔斑驳,石缝间有葛藤攀绕,浓浓覆住一片崖面。阿达仪站定后,伸手遥指那片葛藤,道:“鹤涎参果便生在那里。我与巨托轻功浅薄,只能借绳索慢慢攀上。少侠身法高绝,还请先行一步。”
齐六并不推辞。他深吸一口真气,足下蓄势,双臂倏然一张,整个人拔空而起,如大鸟离崖。只见他脚点苍苔,身贴危壁,衣影化作一缕轻烟,沿绝壁柔然而上,顷刻便逼近那片葛藤。
他目力锐利,方贴近藤叶,已从缝隙间看见那株野生老参。参叶苍劲,根脉盘结,果柄处却空空如也。
正在此时,附近忽传来一声尖厉鸟鸣。声音破空而来,带着金石相击般的清越。齐六受人之托,不敢分心,只怕参果有失,便不顾鸟鸣,先扑向老参所在。
他拨开葛藤,细细察看。那株老参确在,然而本该结着鹤涎参果之处,已只剩一截空柄。果实不翼而飞。
齐六心头一沉,背脊顿时泛起冷意。温塔石郑重其事,自己又立了字据,如今赶到此处,竟发现参果已失,纵有千百张口,也难分说。他暗悔不该听阿达仪之言在泉畔耽搁,可事已至此,悔意再重,也换不回那枚果子。
额上热汗渐渐沁出。山风虽凉,却压不住胸中焦灼。
那声鸟鸣又一次传来,比先前更急,更厉。齐六这才收摄心神,循声望去。只见斜侧山壁后有一片疏林,鸣声正从那里传来。他身形连起三落,掠过岩角,向那处搜寻过去。
这一看,连齐六也不由得怔住。
疏林外的空地上,一只大鹤盘旋低飞。那鹤胸脯雪白,通身羽毛银亮,火目金睛,长喙如钢钩,两只长爪弯利如怪刃,竟似一双鹤爪镰。它双翅扇动,风声呼呼,劲力之强,连齐六这等见惯猛禽异兽之人,也暗自惊异。
大鹤并非无故盘旋。它紧盯着下方一片草丛,时而凌空滑过,时而低低绕旋,似在等候扑击之机。
齐六心中一动,顺着鹤喙所向运足目力望去,方才看见草丛深处盘着一条近丈长的红鳞巨蛇。那蛇通身赤红,鳞片隐隐泛火,身躯盘曲,头颈微昂。齐六在山中住过十二年,一眼便认出此蛇乃世人口中的火赤练,毒性极烈,寻常人若被咬中,走不出十步便要丧命。便是他这等人物,看见这条巨蛇,也觉心底微寒。
参果已失,眼前一时又无别路。阿达仪、巨托攀崖上来尚需时候,齐六心中烦乱,索性伏在暗处,细观这鹤蛇相争。
忽然,银白大鹤双翅一束,从高空如电射下,钢喙直啄红鳞巨蛇头颈。奇的是,那蛇分明焦躁暴怒,身躯急颤,却始终紧闭蛇口,两腮频频鼓动,竟不吐信,也不张口反咬。
大鹤低空滑翔片刻,似已寻得空隙,猛然收翅俯冲,两只钢钩般的利爪分别扣住蛇的头颈与腰身,随即喙啄爪撕,极为凶猛。红鳞巨蛇被撕得鳞片翻裂,血痕渐现,却仍宁可受皮肉之苦,也不肯张口回击。
齐六越看越觉古怪。再看那银白大鹤,虽声势猛烈,却也不似要立刻啄死巨蛇,只是不断扯咬撕抓,像在逼它开口。
两物相持良久,大鹤似被激怒,忽松开蛇颈,转而用爪扣住它七寸。红鳞巨蛇痛得全身颤抖,片片红鳞几乎倒竖。起初它还扭动长躯,欲缠住大鹤双爪,可那鹤爪锋利,抓得它皮肉开裂,它痛得身躯抽搐,终于再无力缠绕。
大鹤扣在蛇七寸上的利爪忽然向前猛地一捋。那一下劲道极重,红鳞巨蛇终于承受不住,血口骤然张开,白牙森森,寒意逼人。
齐六眼神一亮。几乎在蛇口张开的同一瞬,他右肩猛然一抖,九枚乌金饮血环已脱手飞出,分作数路,射向大鹤与巨蛇。
他出手时自有分寸,对大鹤与巨蛇各有轻重。饶是如此,那只银白大鹤仍被饮血环伤了一爪一翅,发出数声哀鸣,振翼斜飞,带着羽血仓皇远去。
红鳞巨蛇便无这等运气。七枚饮血环连中其身,蛇躯翻了一个滚,便贴地僵住,再不动弹。
齐六仍不轻信,弯腰拣起两枚石子,先后弹向巨蛇。石子击在蛇身上,它仍无半点蠕动。他这才小心贴近,低头一看,竟见蛇口之中含着一枚鸡卵大小的果实。
那果实色泽异样,隐带润光,藏在蛇口深处。齐六不敢以手直接去取,便拔出龙舌剑,用剑尖轻轻挑出。果实落在草叶上,他一时仍不能断定,这是否便是温塔石口中的鹤涎参果。
正当他撕下一片衣角,裹住手指,弯腰要将果实拾起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暗处有人沉声叱道:“打!”
一缕劲风随声而至,直袭齐六背侧。
齐六虽在取果,却从未放松警觉。闻声之际,他手腕陡振,龙舌剑顺势化出指山卖磨,一连两点,只听铮铮两声,两支锁心钉被剑锋击飞,斜斜没入石壁。他借剑上反震之力,身子横旋而出,一连退出七步,方才稳稳落定。
他转身凝目望去,只见发钉偷袭之人立在岩影之旁,生得极为凶恶。
那人一张长马脸油灰发暗,满面生着黑疙瘩,半截眉毛稀短怪异,一双三角眼阴毒难看,鹰钩鼻高而弯,五官凑在一起,令人一见便生厌恶。偏偏他身材骨架极佳,窄肩细腰,胸膛宽展如扇面,身高足有八尺,虽已近五旬,站在那里仍声势逼人,决非寻常山野恶客。
齐六看着那人先前出手,虽是暗袭,却终究在发钉之前喝了一声,未曾全然无声偷施。是以他胸中怒意虽起,仍强自按住,只将果实护在掌心,目光冷冷落在对方面上,道:“阁下与齐某素昧平生,既无旧怨,也无新仇,何故发钉相袭?今日总该给齐某一个明白。”
那鹰钩鼻老者自现身以来,两只凶光闪烁的怪眼便始终钉在齐六掌中果实上。听得齐六问话,他连眼皮也不抬,声音阴冷,道:“少说闲言。把手里那物放下。”
齐六心中顿时明白。温塔石先前所虑,果然并非杞人忧天。这等千年难逢之物,既已结实,自会引来旁人觊觎。他故意将手指微微舒开,使那枚果实露出一角,淡淡道:“阁下是要齐某放弃已经到手之物?”
鹰钩鼻老者眼中贪色一闪,神情愈见不耐,道:“你若识相,照我所言去做。”
齐六唇边浮出一抹冷笑,道:“若齐某不肯又如何?”
鹰钩鼻老者脸色骤狞,三角眼中凶芒暴涨,道:“那你便休想再见明朝日色。”
齐六摇了摇头,似是不信,语声平缓,道:“口气倒不小。”
他这般拖延,并非畏惧。此人凶横夺物,已令他心生不齿;他又知阿达仪、巨托尚在崖下攀援,自己若能多拖片刻,也好使二人赶到,免得此后无人与温塔石分说。
鹰钩鼻老者被他这等轻淡神气激得怒火上涌,阴声喝道:“你既自寻死路,焦某便送你一程。”
喝声未落,他五指骤拢成爪,身形一晃,已欺近齐六面前。那一爪探来,取势如从囊中取物,直抓齐六面门。指风尚未沾身,已带着一股阴寒劲力。
齐六头颈微偏,避开正面。与此同时,他反手将龙舌剑插回鞘中,掌中的果实也并未收入囊里,只用衣角裹着握住,竟以肉掌应敌。此举落在鹰钩鼻老者眼里,分明是极大的轻视。
老者怒极,喉间发出一声厉吼,身形再进,爪影连环,疾向齐六周身要害抓来。
齐六有意挫他的锐气,脚下展开乾坤旋,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似在方寸之间被风吹散,又在下一瞬凝回。鹰钩鼻老者一连七爪,爪爪凶狠,却爪爪落空,连齐六衣角也未曾沾到。
老者越发下不来台,脸上黑疙瘩因怒气而微微颤动。他反手一探肩后,只听仓然一响,利剑出鞘。剑身宽而微弯,形如蕉叶,冷光铺开,竟是一口罕见的蕉叶剑。
崖下忽有人失声惊呼,声音带着意外:“蕉叶剑!”
齐六目光一扫,也认出那剑式样奇特,确是江湖中少见的蕉叶剑。
便在此时,鹰钩鼻老者也看清了齐六的双手。那只异于常人的手落入他眼中,他脸上怒色忽然一滞,随即露出又惊又喜之色,连声音也有些发颤。他望着齐六,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便是近年名动江湖的六指金环?”
齐六并不隐瞒,只淡淡道:“正是齐六。”
鹰钩鼻老者立时将蕉叶剑反插回鞘,向前抢出两步,急声道:“焦某焦占堂。”
齐六听得此名,心头微沉。蓝衣恶煞焦占堂,乃老棋迷蒋士相的师弟,又是翠衣勾魂的师兄。江湖旧怨,到了此处便不再清爽。当年翠衣勾魂奉北荒一毒之命,暗中袭杀过金头蜈蚣仇万家;仇万家却曾对江剑臣有活命大恩。而翠衣勾魂又与叶梦枕牵连甚深。几重恩怨缠在一处,便如乱麻,齐六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焦占堂却不知他心中转念,急急道:“齐六贤侄,焦某近来才得知叶大哥身罹重疾,瘫卧不起,故此才赶来夺这枚鹤涎参果。”
齐六先前听温塔石说起下肢冻坏之事,又见其如此急求鹤涎参果,心中早已猜到此物或许能治叶梦枕的痼疾。此刻焦占堂亲口道出,更证实所料不差。可这枚果实乃温塔石先发现,温塔石又为它冻坏双足,齐六已立字为凭,受其救治南宫桂之恩。以情以理,他都不能私自吞没,更不能将之交给焦占堂。
焦占堂本性凶戾,不知信义二字在旁人心中也有斤两。他见齐六沉默,便以为他不肯为叶梦枕设想,脸色顷刻阴沉,怒声道:“好个齐六!叶大哥自你十四岁起便抚养教诲,将自己未曾练成的绝艺也一并传你。如今他瘫卧病榻,你竟为一己私念,不顾师恩!”
齐六心中一急,忙唤道:“焦前……”
一个“辈”字尚未出口,焦占堂已如被火刺中,双目凶芒大盛。他死死盯住齐六,嘶声道:“齐六,你称我甚么?你竟称焦某为前辈?”
齐六知道他误会更深,急道:“你且听齐某分说。”
焦占堂却已怒到极处,嘿然怪笑,声音中满是讥讽与怨毒。他道:“焦某明白了。你如今攀上江剑臣一脉,自觉有了靠山,便不把叶梦枕放在眼里,也不屑再唤焦某一声叔父。看来你连北荒一毒这位师父,也不打算认了。”
话到末尾,他怒喝一声,立掌如刀,凌空劈落。那一式刚猛沉重,直取齐六顶门,掌风压得近旁草叶倒伏。
齐六侧身避过,眉头紧锁。他心中既恼焦占堂蛮横,又念着其与师门旧谊,不愿出手伤他。
焦占堂却认定齐六忘本负师,怒气愈炽,双眼几乎喷火。他周身真力陡然提起,掌劈、指点、爪抓,招招逼人,顷刻间便将齐六卷入一团劲风之中。山崖前草屑乱飞,石上尘土被掌力激得四散,焦占堂那张狰狞长脸在风影中忽隐忽现,竟似非要逼齐六还手不可。
阿达仪与巨托立在一旁,眼见焦占堂掌影愈来愈急,齐六却始终只避不还,心中渐渐焦躁。二人素来敬温塔石如神明,对他为鹤涎参果冻坏双足一事,更是耿耿在怀。此刻又知蓝衣恶煞出手狠毒,若久斗下去,辛苦得来的参果一旦被夺,回去如何向师父交代?
他们并不知齐六是顾念师门旧谊,不肯轻易伤焦占堂,只当六指金环被对方凶名所慑,不敢还手。二人情急之下,彼此目光一触,便同时扑出,一左一右,欲替齐六解围。
偏在此刻,焦占堂久攻不下,怒意已炽。他见齐六身法飘忽,掌爪俱难沾衣,心中本已火起,忽又察觉阿达仪、巨托夹击而来,更觉受辱。只听仓然一声,蕉叶剑再度出鞘,剑身冷光一展,似一片薄寒蕉影割破山风。
他手腕一振,剑势凶然递出。那一招屠龙刺虎,本是蕉叶剑中狠厉杀着,剑锋一分为二,寒芒交错,直取两人要害。焦占堂武功只稍逊蒋士相半筹,含愤发剑,威力何等凌厉。阿达仪、巨托虽皆得温塔石传授,却哪里挡得住这等老魔一剑。
两声惨呼几乎同时响起。
阿达仪右臂齐肩而断,鲜血骤喷,身子踉跄倒退。巨托喉间则被剑锋贯穿,双目暴睁,连喊声也未能完整吐出,便向后仰倒。
巨托尸身尚未落地,齐六眼中寒光已骤然凝住。他左腕一翻,乌芒夺命环落入掌中。山风掠过崖前,吹得他衣袂微响,脸色冷得如覆霜雪。他望着焦占堂,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道:“前辈,你不容齐六分说,也不肯听半句解释,如今又挥剑伤人,杀及无辜。事到此处,晚辈只好将你留下。”
这一番话中,齐六仍以晚辈自居,已给足焦占堂旧日情面。可焦占堂素来自负,听在耳中,只觉更为刺耳。他怒哼一声,右腕翻转,蕉叶剑上厉芒骤吐,一剑展开,上取齐六印堂,中挂双肩,下扫两膝,剑路阴狠毒辣,竟是不留半点余地。
齐六心中明白,焦占堂这等人,若不能令他彻底受制,绝不会服输。他原还有意放其离去,免得在叶梦枕旧交身上结下死仇;可阿达仪被斩断一臂,巨托已横尸山崖,二人皆为护他与参果而受此横祸。若就此任焦占堂远走,他又如何面对温塔石?
至此,齐六心中再无迟疑。
他足下微错,身形不退反进,乌芒夺命环自掌中旋出。那一式,乃他从未轻易施展的环招千弧半月。环影甫动,便如千道弧光在山风里交叠,又似半月寒芒层层压下。无数幽黑光圈缠绕剑锋,刹那间将焦占堂蕉叶剑的来路尽数罩住。
焦占堂在这口蕉叶剑上苦练三十年,自信剑出之际,世间少有人能硬破其锋。可乌芒夺命环的千弧半月一经齐六全力施展,变化之奇、杀气之重,皆非寻常剑法可比。
只听铮然一响,蕉叶剑被环力震飞,脱手斜射入石缝。紧接着,焦占堂右肩与左膝各中一环。乌光掠过之处,血肉翻开,他闷哼一声,身子被震得离地飞出,直摔在七步之外的山地上。
齐六一招得手,不敢稍缓,身形随即飘近。他右手并指如戟,疾点而下,欲先封焦占堂穴道,留其性命,再带回温塔石处分说。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齐六忽见焦占堂面容狞厉,双眼暴凸,牙关紧咬,神色极不寻常。他心头骤然一沉,脱口喊道:“不好——”
话音尚未尽,焦占堂已在羞怒交逼之下,狠心嚼碎舌根。血水从唇角涌出,他身子猛然一抽,随即僵在山石之间,再无声息。
齐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未落。
他出道以来,手上沾血极多,或为家仇,或为势所迫,皆是刀剑相逼下不得不为。可似今日这般因误会重重、恩怨纠缠,竟逼得叶梦枕旧交自绝于眼前,却是从未有过。焦占堂虽凶横残忍,终究曾死心追随北荒一毒,又为叶梦枕之疾来夺鹤涎参果。齐六望着他尸身,胸中一时沉重难言。
山风吹过,草叶伏低。阿达仪捂着断臂,脸色惨白;巨托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尚未合上。那枚鹤涎参果仍静静裹在齐六衣角之内,微带异香。齐六垂下眼,缓缓收回乌芒夺命环,心中只觉前路更深,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