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魂牵梦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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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赞道:“前辈这指力,好生厉害。”
话声未落,他脚下骤退,一连退出五六步。殿内灯影被他身法带得纷乱,地上影子忽长忽短。
蒋士相见他连退,心中胜机顿起,双眉微扬,左足倏地跟进。一步踏准,尺寸已够,掌上劲力又生。他接连挥出数掌,或如飞象斜斩,或似双马并驰,或若两车夺士,或如老将探前,又有一式挂爪将军,掌掌相连,势势逼命,不容齐六喘息。
齐六身陷掌风之中,四面皆是劲气。蒋士相的掌路一经展开,竟似棋盘上诸子齐动,前后左右尽成杀机。他却仍不还手,只咬牙支撑,将师祖沙里金所传乾坤旋运到极处。身子在掌影中忽东忽西,忽前忽后,似一缕风被困于密林,虽险象环生,终究不肯停住。
朱丹立在殿侧,红脸在灯下沉得发暗。边继业目光紧盯齐六,每见掌风逼近,眼底便有一丝快意浮出。蒋士相却已全神入局,掌势越转越急,心中只剩偿恩二字与眼前胜负。
他身形旋动如风,衣袖猎猎作响。左掌忽从中路踏入,掌势沉厚,像马踩中心仕;右掌紧随而至,孤势直定,似单马困老将。两掌一上一下,一偏一正,同时压向齐六周身空门。
齐六足下方才落定,四面掌风已合。灯火在他眼前急急一跳,殿中棋盘上的几枚残子,也被劲风震得微微颤动。
齐六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蒋士相这一着本该以棋理胜人,却因急于求胜,竟把退路也一并弃了。那十根指尖将沾未沾衣襟的一刹,齐六身形倏地向左一闪,快得如灯影被风割开。
蒋士相双掌落空,身子却因用招过老,收势不及,一连向前抢出四五步。脚步方乱,他心头已凉了半截。自己空门大露,背脊、肩井、肘腕皆在齐六掌下。以齐六断筋手与碎骨肘之辣,只须一掌一肘,自己纵不死,也要筋残骨裂。
他一生历险无数,极少有这等寒意直透心底的时候。
然而齐六并未追击。
他只是冷冷望了蒋士相一眼,便收住身形,转身往殿门外走去。灯火映着他肋下裂衣,那一线破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似仍带着方才险招余寒。
边继业一见他要走,胸中恨火再也按捺不住。他怪吼一声,身子随声扑出,背后金光骤闪,四尺五寸的金背砍山刀已脱鞘而起。刀锋带着沉重风声,直向齐六后心扎去。
朱丹比他更狠。他立在一侧,本已蓄势多时,见边继业出刀,手腕陡然一翻。那柄七十二斤重的降魔巨杵无声无息横扫而至,几乎已触到齐六脑后玉枕穴时,他才暴喝道:“看家伙!”
齐六背后寒意骤起,身子忽如怪蟒翻脊,腰脊一扭,整个人斜飘三步。刀锋从他身侧擦空,巨杵也贴着发际掠过,劲风压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蒋士相后发先至,身形一晃,已挡在边继业面前。他脸上怒色难掩,沉声喝道:“边继业,朱大侍卫怎样行事,老朽管不着;你却不能逼我在齐六面前失信。”
朱丹身高九尺,面色如朱砂,蚕眉凤目,站在灯下宛如一尊血色铁像。他闻言冷笑,巨杵斜斜垂在身侧,寒声道:“蒋士相,你这是要放他走?”
蒋士相捂住胸口,气息微沉,仍正色道:“人若无信,便不知还能立在世上凭什么。老朽与齐六已有约言。”
朱丹哧声大笑,笑意中全是轻蔑。他道:“你那几句话能抵什么用?边继业,你我合力,先将齐六留下。”
齐六右手翻起,左手下滑。龙舌剑寒光一闪,乌芒夺命环亦落入掌中。一剑一环,同时现出,殿内灯火似被冷光一逼,暗了一暗。
蒋士相却仍不肯退。他横身切入两人之间,指着边继业,声音又急又厉,道:“你祖上一生清介,从来耻入权门。即便你父叔受多尔衮逼迫,也只为他出过一次力,因此才与武凤楼结下一段因缘。你如今竟同王府侍卫暗通声息。辽东边氏多年家声,难道要断送在你手里么?”
边继业脸色倏地一白。那几句话如鞭抽在心头,他虽被恨意迷住,终究尚未全然泯灭本心,脚下不由得退了两步。
齐六目光忽然越过蒋士相肩头,瞳孔微缩,急声道:“前辈留神!”
蒋士相方要回头,已迟了一瞬。朱丹手中降魔巨杵横扫而至,一招铁腕挥戈,沉猛无比,正中蒋士相左肋。
蒋士相毕竟功力深厚。杵端将触肌肤之际,他周身气机自行一缩,肌肉随之收紧,硬生生卸去几分力道。若非如此,以朱丹天生巨力和那柄重杵之威,他早已当场毙命。
即便如此,骨裂之声仍闷闷响起。蒋士相身子一晃,左肋已被扫断数根,脸色瞬间惨白,额上冷汗如雨。
齐六素来嫉恶如仇,见朱丹趁人不备,下此毒手,胸中怒火骤然冲起。朱丹一击得手,脸上狞笑尚未收敛,齐六已身随环转,乌芒夺命环如一道黑电斜斜飞掠。
朱丹惊嘶一声,似被猛虎咬住肩头。他横身急移七尺,方才觉出右肩剧痛钻心。低头一看,肩上衣甲破裂,大片皮肉已被齐六一环刮去,鲜血顷刻洇开。
朱丹怒吼道:“齐六,你敢暗算本统领!”
齐六将乌芒夺命环轻轻一抖,挂在环锋上的衣屑与血肉落在地上。他望着朱丹,冷笑道:“我不过照着你的样子学了一回。统领大人何必这般惊慌?”
朱丹被这一句堵得面皮发紫,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边继业在旁与他目光一触,两人虽未明言,却已有联手抢攻之意。
便在此时,蒋士相强忍断骨剧痛,咬着牙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楚。他道:“齐六,算你今夜命大,误打误撞进了此寺。若你明夜才来,来年此日,便该有人祭你六指金环的忌辰。”
齐六心头一震。至此他才明白,所谓多尔衮将随圣驾来喇嘛寺,竟不是寻常行踪,而是一口早已挖好的陷坑。朱凝玉一路所言,满达海一脉所谋,朱丹此刻出现,诸般线索在一瞬间交缠起来,杀机深不可测。
朱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老东西,你敢泄摄政王机密!”
他喝声未落,降魔巨杵已暴然落下,重重砸在蒋士相双膝之上。骨碎之声清晰刺耳,蒋士相两膝顿时折断,身子向后仰倒,滚落在殿外台阶边,疼得当场昏死过去。
齐六双目霎时赤红,整个人如一头被激怒的狂狮。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交错一振,寒光、乌光相互映照,他一步踏出,首先逼向朱丹。
朱丹面上肌肉微微抽动,脚下却不退反移。他手持巨杵,绕着齐六缓缓踏步。就在此时,配殿四周阴影中忽然闪出八条黑影,动作整齐,竟似早伏多时。
齐六目光一扫,心中不敢有半分轻忽。他自幼受北荒一毒叶梦枕教导,临敌之时从不把任何敌人看轻。此刻现身的八人,皆身材高大,筋骨强健,年纪不老,手中各握一口形似苗刀的斩马长刀。刀身狭长,寒光森然,显非寻常兵刃。
齐六剑环在手,冷冷道:“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八名侍卫齐声厉吼,声如一线,竟无先后之差。下一瞬,八道身影交错掠起,斩马长刀从四面八方卷下,刀光汇成一片冷白急浪,齐齐罩向齐六。
齐六艺业虽高,也不能硬接这等合围。他身法骤展,乾坤旋在足下化开,身形似前实后虚,似左去右生,在刀光缝隙里急转闪避。刀锋一排排掠过,殿内砖石被削出细碎火星。
喊杀声中,朱丹的巨杵亦不时从刀影间挤入。那杵影沉重如山,若被碰中,便是筋断骨折。边继业则持金背砍山刀游走侧翼,专候齐六闪避落脚之处。
齐六只接了第一轮攻势,便已看出这并非乱刀围杀。八名侍卫进退严整,虚实互藏,有人作势逼他退路,有人暗取腰胁,有人高削颈项,有人低斩膝踝。其用意不在一招取命,而是以连绵刀势拖住他,耗去他的真力。
半个时辰渐渐过去。齐六越斗越清楚,这八人虽不及江湖绝顶高手,胜在年轻力壮,轻功不弱,又久经操练。刀招狠辣而不浮躁,此进彼退,此虚彼实,配合得如一具活的机关。这样的劲旅,比寻常高手更难应付。
齐六数次寻隙反击,皆被朱丹和边继业从旁牵制。终于,他等到三口斩马长刀同时落空的一瞬,脚下骤转,龙舌剑递出如寒星,乌芒夺命环随臂横削。剑锋先断一人臂骨,环刃随即割入另一人咽喉。两名侍卫一残一死,阵势立时缺开。
然而缺口方现,朱丹已挥杵补上,边继业亦横刀逼入。原本八名刀手的空隙,被两名更难缠的人物填住。场中形势立时变成齐六一人独抗朱丹、边继业,以及余下六名杀伤极强的刀手。
时辰越久,对齐六越是不利。若只凭乾坤旋闪避,消耗尚可支撑;可是四面刀锋杵影太密,他为保周身不被擦伤,不得不时时运起锁骨缩肌的内家功夫。如此一来,气力耗损倍增,身法也渐渐不如先前轻灵。
可齐六胆气之盛,实非常人可比。上下、前后、左右皆有冷刀绕身,朱丹巨杵又如恶兽窥伺,他仍强压怒意,使心神沉稳下来。越在危处,他越知不可乱。眼前若强行突围,必被刀阵咬住;若只守不攻,终有真力枯竭之时。必须等一个空隙,一个足以撕开杀网的空隙。
这个空隙终于来了。
殿外台阶边,原已昏死的蒋士相忽然醒转。他双膝尽碎,左肋断骨刺痛,浑身血汗交杂,却在痛极之下,发出一声厉笑。
那笑声不高,却尖锐凄厉,像一枚冷针刺入众人耳中。围攻齐六的凶徒之中,只有三名侍卫被这笑声惊得眼神一乱。可对齐六而言,三人一乱,已足够了。
蒋士相那一声厉笑,像寒夜里忽然迸裂的一线冰锋。三名侍卫心神被夺,手中斩马长刀只慢了半息。齐六等的,正是这半息。
他足下急旋,右腕一沉一翻,龙舌剑陡然化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最险的一着天旋地转。剑光骤起,殿中似有一轮冷月倒悬,随即又被人拧碎。两名侍卫方才回神,已觉咽喉与小腹一凉,一人喉管断裂,血声闷在胸中;一人腹前裂开,身子弓如煮虾,栽倒在地。
齐六左手亦未停。乌芒夺命环随身势斜探而出,用的却是深渊锁龙手法。那乌光不取人命,只贴着另一名侍卫后背掠过,一刮一带,衣甲破碎,血肉翻开。那侍卫惨哼一声,踉跄跌退,长刀脱手,撞在殿柱上,登时再不能成阵。
朱丹眼看三名得力侍卫顷刻折损,面上赤色更深,双目几欲喷火。他恨的并非齐六这一剑一环,而是殿外台阶上那半死的蒋士相。若非那一声厉笑惊乱刀阵,三人绝不会露出这等破绽。
怒火一上,他竟舍了齐六,转身扑向蒋士相。
蒋士相双膝尽断,左肋又碎,伏在台阶边,血汗浸透衣襟。他听见沉重风声压来,眼皮微微一抬,尚未来得及开口,朱丹手中降魔巨杵已轰然落下。那一杵沉重至极,砸得石阶震响,蒋士相头颅迸裂,血与脑浆溅在阶面,灯火映上去,红白狼藉,惨不可言。
齐六眼中杀意一闪。朱丹这一步错棋,正将围势撕开。他不再回头,剑势又变,颠倒乾坤大九式中地覆天翻随腕而出。剑光由下而上,反卷如潮,乌环又从旁横扫,两名侍卫还未补位,已被剑环交错夺了性命,倒在先前尸身旁边。
朱丹砸死蒋士相后,方才猛然省觉自己离了中路。他怒吼一声,双臂贯劲,巨杵如一尊铁佛横推出门,一式韦陀送杵,直捣齐六后心。杵未到,劲风已先压得人背心发寒。
齐六眉锋一挑,身子倏然横斜,似月光穿过曲折回廊,无声而迅疾。龙舌剑扁平一搭,轻轻贴上降魔巨杵。那巨杵重逾七十斤,他并不硬挡,只借那一股猛力,将身子向斜上方一荡。人在半空,剑势忽化画形取魂,寒芒直逼边继业头顶。
边继业把守西南角,原以为齐六背后受杵,必先回身应付朱丹,怎料寒光竟从头顶压落。他心头大骇,仓促间只得将金背砍山刀向上一撩,欲架住龙舌剑。
齐六恨他弃了边氏清白,同朱丹暗通,然而一剑临身之际,终究想起边氏三雄旧名,也想起蒋士相临死前对辽东边府家风的责骂。他剑锋微偏,没有取他性命,只从肩下一掠。
边继业惨叫一声,右臂连同金背砍山刀一齐落地。鲜血喷涌而出。齐六身形未停,左手疾点,连封他肩井、血海诸穴,替他止住血势,随即一脚将他踢开,使他避出乱刀范围。
殿中余下三名侍卫已面无人色。先前他们仗着阵势,尚能随众进退;此刻同伴相继毙伤,蒋士相横死台阶,边继业断臂倒地,朱丹又暴戾若狂,三人心中最后一点斗志也被摧断了。他们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只凭本能随着朱丹转动。
齐六却知道,此刻自己虽占上风,实则胜得险极。朱丹力大杵沉,功力又不弱,倘若他能收住怒意,与这三名侍卫稳住残阵,守中待援,齐六久战力疲,败势终会回到自己身上。
念及此处,齐六不再拖延。他足尖拨开边继业身子,反手将龙舌剑归鞘,掌中顺势多出一串饮血环。环身沉黯,不见光华,却含着极深杀气。
那三名侍卫彼此目光一碰,心中都已生出逃念。下一刹,三人几乎同时纵身而起,分向殿外掠去。
朱丹怒极反笑,牙关错响。他身形半转,袖底、腕间机簧齐动,竟用倒剪残梅的手法卷出九支恶虎钉。那钉上泛着幽青寒光,显然淬有剧毒,三枚一组,分射三名逃走侍卫的后心与腰肋。
三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便要死在毒钉之下。齐六右臂一振,饮血环脱手而出,竟不取朱丹,反截向半空九点青光。只听一串金铁交鸣,九支恶虎钉被环锋撞得四散,钉入殿柱、梁木与石壁之中,入木没柄,入石生烟。
三名侍卫落地后惊魂未定,其中一人忽然暴喝,转身便挥刀扑向朱丹。此人正是武戈。他满脸悲愤,刀光如雪,虽知不是朱丹敌手,却宁肯拼死,也要讨这一口气。
齐六左腕轻翻,乌芒夺命环斜斜一荡,将武戈的斩马长刀震开。他目光不离朱丹,只对武戈沉声喝道:“退下去。你们三人的这笔怨账,由齐六来讨。”
武戈手臂被震得发麻,胸中怒气却被这句话压住。他清楚自己与朱丹相差太远,方才挥刀不过是血气上涌。此刻听齐六出声,便咬牙退到一旁,扶着刀柄,目光仍死死盯着朱丹。
殿中至此只剩朱丹一人孤立。先前围杀之势已散,边继业断臂,侍卫反心,蒋士相横死,四下灯火摇晃,映得他赤红脸膛忽明忽暗。他握着巨杵,气息粗重,眼中却仍有凶光。
齐六不再容情。乌芒夺命环自左手翻起,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虚砸朱丹太阳穴。朱丹本能横移三步,巨杵上封,欲挡环势。齐六等的便是他这一移。乌光忽沉,刹那间由上砸化为横剖,出手正是乌芒夺命环中最狠的一招剖腹刮鳞。
这一招乃边塞异叟沙里金毕生所炼的绝技之一,与斩龙剖甲、屠虎剔骨并称三绝。招出之时,不求好看,只求切筋破骨,毁人性命。
朱丹只觉眼前一泓乌芒从小腹与右肋间掠过。起初不痛,随即周身真力像被人一刀截断。他手中巨杵砰然坠地,眼前灯火骤然拉长,整个人向后倒去,顷刻失了知觉。
齐六对自己这一环的分寸极有把握。乌光收回之后,他连低头去看朱丹一眼也无,身形一晃,便掠出配殿,越过寺墙而去。
夜色将尽,城中更深露冷。齐六一路急驰,心中仍牵着南宫桂。以他此刻功力,五丈之内,落叶拂地也难逃耳目。方出寺外不远,他已察觉身后有人远远缀来。那人轻功不算高明,却极谨慎,脚步时停时行,显是怕惊动他。
齐六眼光一扫,见前方街角曲折,墙影深暗,便故意缓了步子,闪入一条僻静小巷。身后那人跟得急,转过街角时,几乎一头撞到他身前。
齐六尚未开口,那人已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道:“恩主在上!”
齐六定睛一看,跪在地上的正是先前那名侍卫武戈。他眉头微动,弯腰便要扶他起来。武戈却伏地不起,双手捧在额前,像捧着一颗将死之心,哑声道:“武戈瞎了眼,投错门庭。今夜若无恩主两次相救,早已死在毒钉之下。求恩主收我在身边,准我效犬马之劳。”
齐六强行将他扯起,神色坦然,道:“齐六自己尚是待罪之身,师门之责未清,江湖仇怨未了,岂敢随意收人相从?”
武戈方被扶起,听得此言,竟又跪了下去,重重叩头。他额上立时见血,却毫不顾惜,只道:“恩主救我性命,犹如重生。武戈已无别路,只愿终身追随左右。若恩主不肯收留,武戈便在此洒血三尺,也算还了这条命。”
他话声未落,巷中暗影里忽然响起一个女子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笑意。那声音道:“千金易求,忠心难得。六哥若真不肯收他,我倒愿让他到长白总舵做个外务管事。”
语音尚在巷壁间微微回荡,朱凝玉的身影已从暗处现出。她衣袂翩然,步履轻轻,像一片被晨风送来的花影,转瞬便来到齐六面前。
齐六见她出现,心中并无惊喜,反而暗暗警惕。武戈方从朱丹手下脱出,若又落入朱凝玉掌中,不过是刚离狼穴,又入虎口。朱凝玉此语似是惜才,实则也未尝没有收为己用之意。
武戈并不愚钝,已从齐六神色中看出几分松动。他怕机缘一纵即失,又连连叩头,口中只反复唤道:“恩主。”
齐六沉默片刻,终究不忍看他当真以死明志,便侧身道:“你先站到我身后。今后如何,再作计较。”
武戈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执刀退到齐六身后,神色恭谨,不再多言。
朱凝玉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淡淡。几句话交谈之后,齐六才知,她久候自己不归,心中焦灼,先派人四下寻找。后来她忽然想到实胜寺这一处,便亲自寻来,阴差阳错撞见此间变故。
此时天色已近黎明,东方隐隐发白。远处城墙轮廓在薄雾中显出,街巷间仍冷清无人。齐六胸中最牵挂的,只有南宫桂。既已证实多尔衮并不会如朱凝玉所说前来此寺,他又替长白帮除去了朱丹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便不愿再被她拖延半步。
他望着朱凝玉,声音平静,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道:“朱丹已除,多尔衮之局也已露出端倪。我要见南宫桂,此刻就见。”
朱凝玉眼波微变。她一路借南宫桂牵制齐六,逼他入局,又以血书言辞钻隙,几番翻覆,到了此时,已再难寻出新话。若还要强留南宫桂,便只有撕破脸皮,为朱言诛之死报仇,和齐六从此结成死敌。
她沉默良久。晨风吹过巷口,衣袖轻轻贴在她腕上。约莫一盏茶工夫,她才忽然一顿足,银牙轻咬,恨声道:“算南宫桂命好,偏遇上你这等情深义重、硬骨铁心的人。你既一定要见她,便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在前引路。齐六随即举步,武戈执刀跟在其后。三人趁着城中晨禁未开,穿过僻巷,出了北门,直向北郊昭陵方向疾行而去。
昭陵在盛京北郊,又名北陵,是清太宗皇太极安寝之地。关外三陵之中,此处形制最宏,也最见森严。远远望去,崇楼大殿隐在苍松翠柏之间,缭墙蜿蜒环护,石狮踞道,石桥横卧,石牌坊一重重立在晨雾里,冷肃中自有帝王陵寝的沉厚气象。
齐六随朱凝玉逼近北陵,目光掠过四下地势,心中却微生疑意。此地虽有陵墙殿宇,却建在平衍之处,既无险崖深涧,也无丘峦可以藏形。以朱凝玉的机巧阴沉,若要囚人,似乎不会选在这等虽广阔却并不隐秘的地方。
朱凝玉并不向陵内去。她带着齐六与武戈绕过陵前大道,七折八转,竟来到一处荒僻小镇。镇上店铺寥落,晨风吹过破旧招牌,木板轻轻作响。街边有一家野店,门前栽着五株垂杨,枝叶在薄雾里低垂,店额上写着“五柳居”三字。
迎出来的是一个乡下老者。那人衣着粗陋,面皮黝黑,身形微偻,乍看去满身土气,仿佛终年在田畴间劳作。可齐六何等眼力,只一照面,便看出这老者的土气并非伪装出来的油滑,而是久居乡野养成的外相;但外相之下,却绝非寻常村夫。
那老者五官并不粗鄙,尤其一双手,十指皆留着极长的指甲,修整得既尖且洁。再看他双目,眼底光华敛得极深,不轻易外露;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较寻常练家子尤为明显。齐六心中顿生警意,知道此人内功已有不浅火候。
朱凝玉似与此处极熟,连那老者引路也不需,只微一点头,便径直向店中走去。齐六与武戈跟在后面入内,方觉这五柳居门面虽小,里面却另有天地。前厅不大,转过屏门之后,上房与两厢皆窗明几净,器用清整,后院还设有供贵客下榻的幽静住所,与寻常荒镇客店大不相同。
众人穿过一道窄小月洞门,又进最后一重院落。此处独成一院,墙外杂声全被隔绝,院中石径无尘,竹影覆阶,檐下鸟雀无声。齐六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此处不是客栈,倒像长年暗藏要人的秘密所在。
武戈久历风霜,也看出此地不可轻忽。他受齐六救命之恩,心中已认定随侍左右,便不入房,只持刀守在院外,目光巡视门窗暗角。
齐六随朱凝玉入屋,并未坐下。他一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微紧,目光直视她,声音沉冷,道:“朱凝玉,把南宫桂交还给我。”
朱凝玉脸色微微一变。那“给我”二字入耳,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头。她望着齐六,眸中嫉意一闪而过,随即强自压住,语气却已带了几分酸意,道:“你就这般急着见她?”
齐六眉间寒意更深,道:“这话不像你该问的。”
朱凝玉扬起两道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从长城脚下青龙桥一路到这五柳居,你我奔波至此,气力用尽,风尘满身。我不过想沐浴更衣,歇上一口气,再谈此事,难道也不成么?”
齐六最怕她又另生诡计,听得此言,心中立时警觉,不待她再说,便截住话头,道:“你若还记得齐六为长白帮流过多少血、耗过多少力,便该立刻放南宫桂出来。”
朱凝玉先前听他说“我的南宫桂”,已妒火暗生;此刻又听他催着“放出来”,更觉胸口一阵翻腾。她脸色阴晴变幻,许久不语,似在压制一股即将冲口而出的恶念。
屋中静得厉害,窗外五株垂杨的叶梢被晨风拂动,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晃。终于,朱凝玉抬起下颌,向外冷声吩咐道:“谷大叔,依我方才所言,你亲自去把南宫姑娘请来。”
齐六听见一个“谷”字,心中蓦地一动。方才所见那乡下老者的双手、目光、太阳穴,顷刻间与一人合在一处。他终于想起,此人正是长白第二代帮主朱紫衣当年的贴身随从,江湖上号称厉弩追魂的谷子寒。
既是谷子寒在此,五柳居自非寻常野店,而是长白帮隐设的秘舵。南宫桂若真囚在此处,倒也合情合理。齐六胸中悬了多日的一块石头,至此才稍稍落下。
谷子寒领命退去。朱凝玉脸上神色也随之一缓,似乎方才那一阵嫉怒已被她强行按住。她望着齐六,眼波流转,却不似平日那般轻佻,而多了一层难辨的沉意。片刻后,她缓缓道:“我今日依约放人,便是把杀兄之仇暂且压下。回到爹爹面前,罪责也由我担。从此以后,你同她自可天南地北,我朱凝玉便只当从未识得你。”
齐六眼神微动,刚要开口,朱凝玉已抬手止住他。她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也不必谢我。实话说来,从头至尾,我原本就是要借你的力。最初我只当你纵不死在黑雾邬云手下,也必折在风雨青龙那些人的铁蹄之下;再不然,辛不贪那一关,也足以叫你同他两败俱亡。到了那时,我身前隐患尽去,路上障碍全消,再杀南宫桂祭我兄长,也无人能拦。只是我终究没有料到,你竟能一路撑到今日,还逼得我不得不放她。”
齐六静静听着,神情并无波动。朱凝玉的话越坦白,他越不敢轻信。被她几番算计之后,他早已明白,此女言笑之间,往往藏着另一重刀锋。
朱凝玉见他沉默,便从案上取过笔墨纸张,亲自铺在他面前,眸中阴晴难测。她道:“我放南宫桂可以。你须给我留下一句话,写明此生永不与长白帮为敌。”
齐六听罢,反而心中一宽。他方才迟疑,只怕她又在南宫桂身上设下更深恶局;如今归根究底,不过是一张字据。只要南宫桂能脱身,这一句话便不是眼前最要紧之事。他怕朱凝玉再变主意,立即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永不与长白帮为敌之意。
朱凝玉接过字笺,细细看了一遍,见是齐六亲笔,才将纸折好收入怀中。她唇边慢慢浮出一缕诡笑,声音低了几分,道:“兵不厌诈。兵家之道,本就不嫌诈伪。其实南宫桂并未远去,她就在这院中。你随我来。”
齐六听到此处,胸中一阵翻涌。自南宫桂失陷以来,他无一刻真正安稳。无论身在刀阵,还是困于诡谋,心底都像有一线火在烧。此刻朱凝玉亲口允他见人,他竟一时说不清是喜是惧,只觉周身血脉都向前涌去。
事情竟比他想象中简单。朱凝玉出了这座独院,领他穿过一道短廊,又进对面另一座小院。院中无人,门窗半掩,晨光尚浅,屋檐下凝着一层淡淡寒露。朱凝玉停在阶前,抬起纤手,指向上房西首,语气淡淡道:“她便在西间。”
齐六再也按捺不住。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上台阶,衣袂卷起一阵风,转眼已冲入上房。
朱凝玉却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颊肌肉忽然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那神色中,有嫉,有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狠毒快意。她悄无声息向后退去,身形渐渐隐入跨院阴影。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上房西间里猛然传出齐六一声厉嘶。那声音痛极怒极,像胸肺被人硬生生撕开,震得窗纸簌簌作响,也震得院中薄雾仿佛为之一散。
齐六冲进屋中,抬手掀开西间门帘。帘后烛火微弱,一股药气与血腥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他原以为会见到那个清丽出尘、宛如月下仙子的南宫桂,哪怕憔悴些,受苦些,只要人还在,便总有余地。
可映入眼中的,已不是昔日那个冰肌玉骨、眉目如画的女子。
榻上坐着一个伤残之人。她满面伤痕,肌肤被割裂后留下纵横旧痕,左耳已缺,右手拇指也被断去。那张曾经清秀得近乎不染尘埃的脸,如今被伤痕一道道撕碎,只余一双眼,仍在微弱光影里含着旧日的清冷与哀伤。
齐六立在帘前,手指僵住,胸中像被万钧巨石压下。那一声厉嘶冲出口后,他再也发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