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魂牵梦萦(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齐六一掌竖在胸前,掌缘凝劲,冷硬如刃。林中风色沉沉,枝叶被夜气压得不动,朱凝玉立在他数步之外,双刀斜垂,眼底却无半分怯意。她望着那只立掌,唇边泛起一丝阴寒笑影,声音轻而冷,道:“南宫桂还在长白帮手里,你真舍得不顾她死活么?”
这句话如一枚细针,正刺在齐六心口。南宫桂被囚之事,本已悬在他胸中,先前一腔怒火支撑着身子,此刻被朱凝玉点破,掌上劲力便不由得滞了一滞。他脸色一沉,眼中杀气仍在,气势却已软了三分。
朱凝玉看得分明,神情顷刻又变。方才还似霜雪逼人,转眼便眉眼含春,笑靥鲜妍,如庭前带露之花。她将双刀轻轻一转,语声也脆了许多,带着几分娇媚,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偏不信,你肯让南宫桂受尽苦楚而死。”
齐六胸中一震。他先前被她一声声唤作齐六,只因局势纷乱,未曾深想;直到此刻回味,才觉其中藏着不对。她从前在人前喊他大哥,又改口喊六哥,如今却毫不避讳,直呼其名,似乎早已将那层亲近名分轻轻揭去。
他眉头方动,朱凝玉已抢先一步,眼波斜斜一转,笑道:“你心里奇怪,是不是?怪我怎地只叫你齐六?”
齐六忍着伤处翻涌,声音压得发沉,道:“齐某本来排行第六。”
朱凝玉将刀锋一敛,双腕软软垂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初见之时,我唤你大哥;后来又顺口叫你六哥。那时候你听着,想来也顺耳。”
齐六目光一冷,接口道:“那是因为齐某拜了令尊为义父。”
朱凝玉眸中笑意渐深,像一层薄薄水光覆住刀锋。她轻轻偏头,道:“你真信那一场认亲,便是真的么?”
齐六身形微震,胸中怒火忽地烧起。他想起当日贺客满堂,朱凝玉亲口承认那层关系,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能说她戏言。他盯着她,缓缓道:“当日是你在满厅宾客之前亲口说出,难道也能作不得数?”
朱凝玉笑得越发幽微,唇角一点红意,在暗处显得极艳。她道:“那时我长白帮正需六指金环这面旗子撑门面,你既好用,我自然要借来一用。”
齐六听到此处,反倒不再暴怒。他心中寒意渐生,怒到极处,声音反而平了下来。他道:“既是齐六攀附不起,如今也不必多说。你放了南宫桂,此事便算了断。”
朱凝玉并不答他,身形一转,已朝林深处疾掠而去。裙影擦过灌木,枝叶簌簌分开。她边行边笑,笑声在树隙间忽远忽近,道:“你这算盘打得倒精。”
齐六足尖一点,身子离地射出,如一缕急风越过横枝;到得她前方时,又在半空倒翻一折,稳稳落下,正好拦住去路。他脸色苍白,目光却逼人,沉声道:“朱凝玉,你先前所言,竟全是欺我?”
朱凝玉停住脚步,双刀斜贴身侧,忽然扬声叫道:“天地可鉴,我朱凝玉便是骗山骗水,骗草木虫鱼,骗尽世上男女,也不会骗你六指金环齐六。”
这话说得又急又俏,偏偏字字带刺。齐六牙关一紧,道:“那便是你要翻脸。”
朱凝玉将下颌微微一抬,眸中露出几分傲气,道:“我朱凝玉行事,只知愿不愿,从不知翻脸二字怎写。”
齐六倏地探手入怀,取出一幅白绫。白绫展开之际,夜风拂过,血字隐隐如新。那是她亲笔所书,他此刻握在手中,只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将白绫迎风一抖,冷冷道:“你说不欺我,也说不翻脸。凭据在此,南宫桂须放。”
朱凝玉眼中掠过一抹讥诮,连话也懒得再说。她只微微努唇,示意他自行细看。
齐六心中本有把握,便将白绫展开,逐字看去。血色字痕在夜色中分外刺目,他朗声念出,道:“谢六哥相救,愿释南宫桂。”
念罢,他胸中一松。先前若仍是饶恕二字,至此或许要被朱凝玉另作文章;幸而经吴菊提醒,字面已改作释放,南宫桂脱困总算有凭。他心念一转,正暗自庆幸,面前朱凝玉的笑意却忽然冷了下来。
她上前半步,眼里柔媚全消,只余一层阴阴寒光。她慢声道:“齐六,你喜得早了些。我确曾写愿释南宫桂,却不曾写何年何月何日释放。吴菊若在此处,只怕也要被我气得吐血。”
齐六只觉胸口旧伤骤裂,怒气与伤势一并上涌。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身子一晃,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血雾洒在白绫边上,红上添红,触目惊心。
朱凝玉眼疾手快,身形一飘,已扑到他近前。她一手扶住他将倒未倒的身子,一手指尖点出,疾如寒星,正中他将台晕穴。齐六眼前一黑,身上劲力顿散,整个人便倒在她臂弯之中。
等他再睁眼时,耳畔已有木轮轻声轧地之音。身下软而平稳,竟是一张锦榻。他四肢仍觉酸软,穴道受制,勉强转目望去,朱凝玉就在榻旁亲自看护,神色安然,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从未有过。
锦榻由人抬着,沿一带高墙缓缓而行。墙根苔痕深暗,长巷寂无人声,只听得抬榻之人脚步齐整。行到巷中,一座大宅忽然出现在眼前,门宇高阔,檐影沉沉,灯火却藏得极深。
入宅之后,一名翠衣女婢挑着灯笼迎上。灯火在她腕边微微晃动,照得青石甬道如水洗过一般。她躬身行礼,便在前方引路。锦榻穿过长甬,转入回廊,廊上两行宫灯高悬,光影连绵,照见栏下盆景错落,或苍劲,或疏秀,皆剪裁得极有法度。
齐六目光掠过廊间,心中却生出一丝异样。那廊上除却灯影与盆景,竟悬着许多鸟笼。每一只笼外都罩着黑色笼衣,不见鸟影,也无鸣声。几十个黑笼静静垂在那里,像许多闭目不语的人,叫这明亮回廊凭空添出几分幽冷。
翠衣女婢一直将众人引到侧院一座花厅前,方停步躬身。厅门自内而开,灯光随之涌出。女婢退到一旁,悄然离去。
花厅深处传来一声轻咳。随后,一名虬髯老者缓步而出。那人身量魁伟,浓眉巨目,满颔虬髯已微见霜色,年纪当在六旬以上,腰背却仍挺拔,举步之间自有久居尊位的沉厚气度。
齐六望见他时,心头微凛。那老者自一现身,双目便牢牢落在齐六身上,似在端详一件久已闻名却初见其形的利器。齐六虽身受重伤,仍欲勉力欠身,身子方动,老者已仰面大笑,笑声浑厚,在花厅梁间震荡。
老者望向朱凝玉,神色中带着宠溺与赞许,道:“到底还是孤这外甥女儿有手段。”
一个“孤”字入耳,齐六心神陡然一紧。他虽被制于榻上,胸中却如拨开一层雾气。眼前这虬髯老人,竟非寻常江湖人物,而是大清宗室之中的王公。
朱凝玉却毫无拘束,几步便到老者身旁,纤手一扬,先吩咐四名青衣壮汉将锦榻抬入厅中。待锦榻安放停妥,她便回首向老者娇声道:“舅舅,重赏之下,才肯有人舍命。你老人家藏了多年的龙涎参,也该取出来煎了,先救我这位六哥的命。”
虬髯老者听她这般支使,竟无半分不悦。他又看了齐六一眼,随即转身入了屏风之后。
朱凝玉挥手令四名青衣壮汉退下。花厅中灯影微摇,外头夜风掠过窗纸,带来一点树叶摩挲之声。她走到榻前,在锦榻边缘斜斜坐下,身子略俯,语声放得极轻,道:“长白帮这些年不肯向多尔衮低头,外人只当是我爹骨头硬,守得住一口正气。其实若无我这位舅舅在背后支撑,许多事也撑不到今日。”
齐六眼神一动,似欲开口相问。朱凝玉却伸出一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摇,示意他先听下去。她靠得更近,声音低如檐下滴水,道:“你不可小看他。舅父早年位列辅国公,后来晋为巽亲王。他与多尔衮素来不和,从不同席共谋。此次要请你来,正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齐六穴道受制,胸口仍隐隐作痛,听到此处,不由得茫然望着她。他喉间干涩,低声道:“请我来?”
朱凝玉点了点头,目光从门外暗处掠过,似防墙外有耳。她贴近齐六耳侧,慢慢道:“我舅父名满达海,与阿达礼、硕托同掌镶红旗。多尔衮心机深沉,早欲夺取这一旗兵马,便与武英郡王阿济格暗通声气,先以厚利收买阿达礼、硕托二人,诱他们出面劝进,要多尔衮废去幼主顺治,自登帝位。”
齐六胸中怒意顿起。他虽身在江湖,却也知这等权谋之毒,往往比刀剑更深。他沉着脸,接过朱凝玉未尽之意,道:“随后多尔衮便可装作忠心昭昭,将阿达礼、硕托二人处死,以此洗清自身,又顺势夺了镶红旗兵权。此人用心,果然狠极。”
朱凝玉尚未答话,屏风后衣袂微响,巽亲王满达海已转了出来。他手中并未持物,显是已吩咐下人煎参。听得齐六所言,他浓眉一竖,虬髯微颤,语中怒意如暗火压在铁下,道:“多尔衮的毒辣,岂止这一桩?他三番上奏,要将孤革职问罪,只是皇上终究未准,才叫孤留到今日。”
朱凝玉侧过脸,接上他的话,神色少有地肃然起来。她望着榻上的齐六,道:“所以舅舅已下了决心,不惜代价,也要与多尔衮一较短长。”
齐六听到此处,许多前因后果渐渐贯通。他先前只道自己为南宫桂一事被朱凝玉牵制,如今方知,长白帮与宗室王公暗中相倚,眼前一局远比江湖恩怨更深。他刚要开口,唇间只吐出一句,道:“原来……”
话未说完,厅外忽有轻风一动。两名翠衣俊婢并肩而入,步履轻盈,衣带不闻声响。走在前面的婢女双手捧着乌木托盘,盘中置一盏深色参汤,热气袅袅升起,苦香之中隐含异味;后面的婢女则捧着一只黄绫布包,布角折叠齐整,映着灯光,微微泛出温润的光泽。二婢来到锦榻之前,一齐敛衽行礼,将托盘与黄绫布包恭恭敬敬奉到齐六面前。
那盏参汤方送到榻前,齐六尚未低首,苦香之气已入鼻端。他久历江湖,灵药异草见得不少,只一闻,便知杯中正是龙涎参煎成的汤汁。只是那黄绫布包被后来的婢女捧在手中,包角密密掩着,不露半点形迹,他一时也猜不透其中藏着何物。
朱凝玉不待旁人奉上,已先伸手接过参汤。她将杯口轻轻挨近唇边,试了试冷热,见温度正宜,便低身坐近,将杯沿送到齐六唇畔。灯光照在她眉梢眼角,柔媚之中又含着一层不容拒绝的意味。她轻声道:“脂粉自有美人相配,利刃自当归于豪杰。六哥此刻最该受用的,便是这一盏参汤。”
齐六望着杯中深褐汤色,心中忽然掠过大国舅博尔惠府中旧事。彼时他也曾服过一支龙涎参,知此物非寻常补药可比。练武之人得一支入口,不但伤处可望速愈,连内息根基亦会因此厚实数分。此等奇珍,纵有金帛也未必寻得。
他这一念只在心头一转,目光略略沉下。朱凝玉却误会了,以为他疑心汤中有异,不敢入口。她见自己占了上风,心中得意,竟一时忘了谨慎,俯近些道:“后日之后,便是大喇嘛铁骨朵八旬寿辰。他是大清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的替身,盛典非同小可,皇上与多尔衮必定亲临盛京。你伤得这般重,不喝下它,如何能支撑到那时?”
齐六听得“皇上”“多尔衮”几字,心头已明白几分。她既已替他将缘由说破,又把这等灵药奉至唇边,他自无推却之理。横竖药是满达海所出,朱凝玉又亲口试过,况且眼下身受重伤,能多一分元气,便多一分周旋的余地。他心中冷冷一笑,张口便将那盏参汤缓缓饮尽。
参汤入喉,初时苦涩,转眼便有一线温润之气自胸腹间散开,如冰雪下暗藏暖泉,慢慢流入四肢百骸。齐六闭目片刻,任那药力沉入丹田,不言不动。
巽亲王满达海见他饮下参汤,脸上神色稍霁。他在堂上一声低叱,道:“动身。”
话音方落,门外便有两名侍卫趋步而入。他们一左一右,将齐六扶起,举止极为恭谨,却不容他推拒。齐六穴道未解,虽能勉强行步,却仍须借力。二人搀着他出了花厅,穿过庭中暗影,来到门前一辆四马大车旁。
那车朱轮华盖,辕下四匹健马鬃尾齐整,鼻息喷白,显是早已备妥。车厢宽敞厚密,帘幕垂下,内中铺陈皆极华贵,正是满达海自己所乘之车。
齐六被扶入车内,方在软垫上坐定,车外人影一闪,朱凝玉竟毫不避嫌,掀帘钻了进来。她衣香随夜气一并入内,安然坐在他对面,仿佛此行本就该与他同车。
齐六怔了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喉间只吐出一声:“你……”
他这一字尚未落尽,辕座上的车把式已扬臂挥鞭。鞭梢在夜空中炸出清脆一响,四马齐齐昂首,车轮随即滚动,轧过石板,直向黑夜深处驰去。
自赫图阿拉往盛京,路途迢迢。朱凝玉一路不换车,只换驾车之人,换辕下之马。每到驿处,早有人牵来健马接替,又有人送上热水食物。满达海临行前已将衣食银钱备得周全,车厢暗格中茶食药物俱全,沿途并无半分窘迫。
那盏龙涎参汤果然灵验。到了第三日天色未明,齐六在车中静坐行功,只觉丹田处暖意充盈,气脉往来,比前两日大不相同。旧伤虽未尽复,却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沉重滞涩。他引息一周,胸臆渐宽,掌心微微发热,知药力已入经脉。
这一路上,朱凝玉一改往日锋芒,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茶温了便换,药凉了便催,车行颠簸时,她还伸手替他稳住靠垫。她眉眼柔顺,言辞温存,若非齐六深知她心机难测,几乎要以为身旁坐着的,只是一个新入门的小妇人。
最使齐六心神一振的,却是她在途中低声告诉他,南宫桂并未远在长白帮山门,而是囚在盛京。朱凝玉说这话时,目光极定,又以重誓相许:此行无论能不能取多尔衮性命,只要齐六肯替她除去那名红脸侍卫朱丹,她便立时放南宫桂脱身。
齐六听罢,面上未显喜色,胸中却如暗夜忽见一点灯火。南宫桂所在既已知晓,朱丹又成了朱凝玉明言相求的交换,他心中便有了更可循的线索。只是朱凝玉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纸血书尚可被她钻了空子,誓言二字又岂能全信?他将这一念压在心底,只静静应付,不露分毫。
这一日黄昏,远山含日,霞色如血。马车赶在夕阳将沉未沉之时,驶入盛京城中。关外皇城气象森严,街道宽阔,旗兵巡行,马蹄声在城墙下回荡。朱凝玉为避人耳目,不使车马停在显眼之处,命车把式径直驱车往旧地而去。
那处正是十五年前武凤楼单刀下辽东时曾闯入过的长白赌窟。此窟外貌不甚张扬,内里却重门深院,厅堂相连。马车直入其中,仍未停下。朱凝玉忽然从车把式手中夺过长鞭,亲自坐到辕上,腕上一抖,鞭影轻掠,驱着四马穿过一座又一座赌厅。
四重赌厅灯火通明,却在她车轮声中纷纷避让。骰声、牌声、低语声一阵阵在帘外掠过,又转瞬远去。直到车子来到当年珍珠滚玉盘朱彤弓下榻过的那处精舍前,朱凝玉方才勒住马缰,回身掀帘,命齐六下车。
这处精舍确有富贵气象。院中竹石清雅,廊下灯影细密,屋内陈设不事俗艳,却处处见用心。朱彤弓在辽东素有享用之名,他住过的地方,自然不肯将就。精舍中不但器物精致,连庖厨也极讲究,灶上所备厨人,分作京津、川陕、苏鲁、闽粤诸路,各擅其味。
朱凝玉为讨齐六欢心,当晚命人设宴。山珍海味,珍禽异鲜,南北佳肴交错而上,几案间香气翻腾,杯盘辉映,所费之巨,令人侧目。她原以为齐六伤后得此一席,纵不动容,也该心情稍展。
齐六却只望着满桌珍馔,沉默许久。灯火越明,那些肥腴鲜美之物便越显得刺眼。他想起城外沿途所见寒村瘦民,想起风雪中衣食无着之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他低声吟道:“豪门酒肉腐于席,荒路饿殍卧寒尘。”
朱凝玉闻声一怔,笑意微微淡了些。她看着齐六,并不知他是真厌此席,还是借题刺她。齐六也不再多言,只略略举箸,便将筷子放下。
来时早有约定,定更之后,朱凝玉须去与巽亲王满达海暗中相会一次。夜色渐深,赌窟中声响低了许多。更鼓传过长巷,她换过衣衫,仍叮嘱人看顾齐六,随即悄然离去。
齐六候她身影消失在廊角,便缓缓起身。龙涎参药力已行,气机虽未全复,却足以支撑轻身潜行。他避开廊下值守,穿过赌窟侧门,悄无声息出了这片富贵温柔之地,径往实胜寺而去。
实胜寺又称莲花净土实胜寺,盛京人亦称皇寺、黄寺。清廷尚未入关之时,此寺已是盛京最大喇嘛寺院。如今那位努尔哈赤替身喇嘛,便在寺中主持。
齐六掩身入寺,只见殿宇层层,气象弘阔。前有山门,内列天王殿,再往里便是大殿。两侧钟楼、鼓楼相峙,配殿、经堂、僧房依次展开。正殿五间,覆以黄色琉璃瓦,夜色之下仍隐有沉金之光。寺中香烟淡淡,檐铃偶尔一响,反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他此来并非闯寺生事,只为暗察大喇嘛铁骨达眼下情形。此寺规矩与江湖别处大不相同,僧房殿阁错综,又有宫禁气象相连。齐六不明寺中禁忌,亦不敢贸然直入,只伏身暗处,耐心窥探。
远处更鼓传来,两声鼓后,又有三下锣响。齐六听得分明,知已是二更三点。他将气息一敛,自藏身处轻轻闪出,循着一缕灯光,朝东侧配殿贴墙掩去。
到了近处,他借窗棂阴影一望,心中微微一惊。殿中竟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在古彭九洲第一楼败在他手下的刀掌双绝边继业;另一人须眉萧然,神色清癯,却是齐六昔日曾见过一面的老棋迷蒋士相。
蒋士相本名并不奇特,只因一生嗜棋成癖,江湖上识得他的人,久而久之都以棋中将仕象三子称之,倒把原名淡忘了。他十三年前曾为护师妹玉勾魂,施展残棋十五掌,与钻天鹞子江剑臣力拼一场。那一战若非江剑臣手下留情,他早已不能坐在此处。齐六记得此人掌路古怪,心机亦深,绝非易与之辈。
殿中灯火不甚明亮,一盏油灯置在案头,照得两人面容半明半暗。蒋士相捻着稀疏胡须,望着边继业,语气平和中带着长辈的宽厚。他道:“继业,你祖父当年三次救我性命,又不以我为外人,肯与我兄弟相称。你父亲同两位叔父,也一直唤我叔父。到了你此处,有话何须藏着,尽管说来便是。”
边继业坐在灯影下,脸色晦暗,双手紧握在膝上。他想起自己败于齐六手下,又想到三位师祖的声名,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孙儿无能,既负了三位师祖多年教诲,也使父亲与两位叔父蒙羞。齐六不死,孙儿便死了也闭不上眼。”
蒋士相眉头微皱,似有不以为然之意。他将手中棋子轻轻放在案上,道:“若照你这般说,我败在江剑臣掌下,岂不是也该同他纠缠到死?”
边继业急忙抬首,眼中恨意未退,仍执拗道:“孙儿与齐六之间,同蒋爷爷当年与江剑臣不同。”
蒋士相目光忽然微微一偏,似有意无意地扫向窗外檐阴。齐六伏在暗处,心头一凛。蒋士相却仍似无事,转回头来,淡淡一笑,道:“既说不同,便说给我听听。”
边继业未觉异样,沉声道:“其一,齐六虽有六指金环之名,却不能同江剑臣这等当世第一高手并列;其二,蒋爷爷当年那一败,外人未必看得清楚;其三,他亲手杀了九翅枭,这笔血债不能不算。”
蒋士相眼皮轻轻一眨,语气仍旧慢悠悠的,道:“还有一条罢?”
边继业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这一句在心中压得最重。他道:“最要紧的,正是第四条。”
蒋士相似有些不耐,将棋子一推,道:“那便说完。”
边继业眼中陡然浮出狠色,声音也随之发紧,道:“不杀齐六,孙儿无颜再对三位师祖在天之灵。”
话至此处,他忽然收住言辞,霍地起身,向蒋士相深深一揖。殿中灯火一晃,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直。他道:“求蒋爷爷陪孙儿去寻齐六。”
蒋士相脸上笑意渐渐敛去。他缓缓抬头,看了边继业许久,神色转为郑重,道:“继业,你已拿定主意,定要向齐六讨回这一局?”
边继业咬着牙,像要把每一个字从骨缝里逼出来,道:“不是讨一局胜负,是同齐六分出生死。”
蒋士相慢慢站起身来,衣袖拂过案上棋盘,几枚棋子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声响。他最后问道:“你仍要去找齐六?”
边继业没有迟疑,重重一点头。
窗外檐阴下,齐六暗自叫苦。他原是来探铁骨达虚实,不料竟撞见边继业寻仇,更不料蒋士相眼力如此厉害,只怕自己藏身之处早已落在他眼中。
果然,蒋士相忽然转过身去,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透出窗外。他望着檐下那片阴影,缓缓道:“檐外那位朋友,夜露深重,何不入殿中坐坐?”
齐六在檐阴之下早已明白,蒋士相先前那一眼并非无意。那一瞥虽轻,却如棋手落子,看似闲闲,实已定住全局。他再藏下去,反成小气,便收敛气息,足尖微一点地,自窗外阴影中飘入殿内。
灯火一晃,边继业骤然望见他,脸色立时变了。此人方才言辞坚决,口口声声要同齐六分出生死,真见了六指金环立在眼前,胸中旧败之辱与惧意一并翻起,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蒋士相却连虚礼也免了。他既不请齐六坐,也不多作寒暄,只抬眼看着他,语气平平地道:“你这身轻功,果然不负名声。只是今夜月在上弦,光色斜照,檐下虽暗,瓦背却明。你贴身掠来时,衣影在瓦上露了一线,我这老眼尚未全花,便瞧见了。”
齐六听他一句道破,心中暗暗佩服。这老人久走江湖,眼力、心思、临敌之静,皆非等闲。他微微一笑,坦然道:“晚辈来此,本非为偷听旁人隐事。至于有仇之人,晚辈也从不绕路。疮口既已生脓,迟早总要破开,不在今夜,也在来日。”
蒋士相听罢,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轻轻点头道:“这话倒也爽快。”
齐六转目看了边继业一眼。边继业面上青白交错,手已按在身侧,恨意压得极深。齐六复向蒋士相拱了拱手,道:“晚辈与边继业之间,确有一场未了之事。那一场事,在他眼里是寻常过节,还是不共戴天的大仇,该由他自己定。晚辈只知欠下的账,总须有人来讨,也总须有人来还。”
边继业胸膛一挺,正要出声,蒋士相已先一步将话截住。他看着齐六,神情仍旧温和,语中却添了几分郑重,道:“我同令师叶梦枕有旧,托大唤你一声贤契。方才我与继业所言,既已落入你耳中,也不必再藏。边神医当年三次将我从鬼门关前拉回,他的孙儿如今求到我面前,我若袖手,情理上都说不过去。”
齐六心里惦着朱凝玉。自己此番私离长白赌窟,若去得久了,那女子心机难测,一旦察觉,未必不会另生枝节。再看边继业目光阴沉,显然不肯轻易罢休。他便抬手止住蒋士相后面的话,沉声道:“前辈不必为难,也不必向晚辈说明。晚辈既然来了,便不会怕事。前辈只管定个章法,齐六接着就是。”
蒋士相闻言,眸光微凝。他忽然前跨两步,身形虽瘦,站定之后却如棋枰正中一枚老将,沉稳而不动。灯光落在他颧骨上,映出几分肃穆。他缓缓道:“事到这一步,我为报边神医旧恩,只好愧对令师一次,也只好担一个以长凌少的名声。老朽有一事相求。”
齐六神色恭谨,道:“前辈请明言。”
蒋士相垂目看了看案上的残局,像是看见了自己半生心血。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声音平稳,道:“我一生飘零江湖,薄有虚名,平生所耗心力,尽在一套残棋十五掌上。十三年前败在江剑臣手中,用的也是这路掌法。今夜我便以此掌同贤契试上一试。若侥幸占得一招,便算我向边家报了旧恩;若败在贤契手下,你去也好,留也好,老朽绝不再拦。”
话音未尽,他衣袖忽动,右掌已从胸前横出,掌势上挑下压,似棋局中炮锋直指中路,正是一式当头架炮。
齐六早知蒋士相非寻常人物。昔年北荒一毒叶梦枕曾向他提起过,蒋士相败于江剑臣之后,闭门苦思,日夜重炼残棋十五掌,十三年间功力已非旧日可比。齐六心中虽知此战凶险,仍未去拔龙舌剑,也未摘乌芒夺命环,只以空手迎上。
两人掌势一接,殿内灯火微微一颤。蒋士相这一掌并未尽发,甫一交手便收身后退,脸色顿沉。他盯着齐六,语声中有怒意,道:“贤契,你这是瞧不起我这把老骨头么?”
齐六淡淡一笑,道:“前辈怪我不曾用剑?”
蒋士相冷哼一声,道:“你既知道,便不该如此。”
齐六微微摇头,神情并无轻慢,道:“晚辈岂敢小觑前辈。兵刃何时该出,晚辈自会出。”
边继业立在旁侧,见齐六仍是那般从容,胸中恨火又被挑起。他咬着牙,向蒋士相急声道:“蒋爷爷,不必同他多费唇舌,取他性命便是。”
蒋士相听得眉头一皱,转过脸来,眼中已有责备之色。他道:“辽东边府素重礼法,你何时养成这等狠戾口吻?”
边继业面上先是掠过一层狰狞,双目中煞气一闪而没,随即又觉失言,神色有些窘迫。他低下眼,道:“孙儿只是不敢忘三位师祖遗训。”
蒋士相凝了他一眼,却未再深究。那一瞬间殿中灯影晃动,边继业眼底的阴厉随暗影敛去,未能在老人心中留下更深痕迹。
蒋士相转身复向齐六。第二掌接踵而出,左右连环,掌影交叠,如二马盘旋相扣,正是二马连环。齐六侧身避过,衣袖被劲风卷起,脚下仍不乱半分。
蒋士相一掌未中,第三掌已变。掌势忽虚忽实,似弃一隅而保全局,逼得齐六向左斜退。随即又回身反踏,掌风绕肋而至,如马回头踩象。齐六身形一缩,避开半尺;蒋士相却已欺近,掌指下压,疾扑中宫,一式马扑卧槽,直向他要害罩落。
不过数招,齐六已掂出此人深浅。蒋士相内息绵密,掌招又奇诡难测,指划掌劈之间,常在不可能处生出后着。自齐六出道以来,似这般以奇入正、以静制动的劲敌,确是少见。
他心念转动,双手不由分向腰间。左手已搭上龙舌剑柄,右手亦触到乌芒夺命环,寒意从兵刃上传入掌心。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忽从殿外闪入。那身形高大雄伟,来势却轻得几乎无声,竟如鬼魅贴地而至。齐六目光一扫,心头蓦然震动。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韩羞草与辛不贪之子,那名红脸侍卫朱丹。
朱丹入殿之后,并未立刻出声。他与边继业目光一触,二人眼神在灯影中极快地交会,又迅速分开。那一瞬太短,寻常人几乎不会留意;齐六却看得分明,胸中警意顿生。
高手相争,半念之差便足以分出生死。齐六心神被朱丹与边继业那一眼牵住,拔剑摘环之势随之一缓,身形也微微滞了一滞。
蒋士相岂会放过这等空隙。他长笑一声,马扑卧槽一式尚未用老,半途忽然翻成双势。左手如暗子突入,袭向齐六魂门;右手如锋刃破局,直点天枢。两掌同发,分取上下要害,竟是一招藏两式的双马逼宫。
齐六心知已至险境,若按寻常身法后撤,必被双势夹住。他在电光石火间强提真气,身子陡然倒拧,如被无形之手从中折转,硬生生斜开正面。蒋士相左掌落空,右手指尖却仍贴着他肋侧划过。
嗤的一声轻响,齐六肋下衣衫裂开一道细长口子。那一线冷意贴肉而过,虽未伤肌肤,却已近在毫厘。
交手未及十招,便险些为蒋士相所制,齐六胸中怒意骤起。他原本已准备拔剑摘环,此刻反而将双手从兵刃上收回。越是险处,他越不肯借兵刃挽回颜面,竟铁了心要以赤手空拳,硬接这套残棋十五掌。
蒋士相一招得手,掌法愈见凌厉。他猛吸一口真气,右掌五指倏然聚劲,指尖微屈如五枚过河卒子,一齐向前逼来。他吐气开声,沉喝道:“接这一着!”
五指破空,竟隐隐带出啸声,形势颇类先天无极派手挥五弦,却更为峭厉,直划齐六小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