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斩草除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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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裳少女猛然半转身子,待看清来人,脸上惊喜绽开,脱口唤道:“爹。”
齐六这才看清那少女容貌。她至多不过双十年华,瓜子脸颊,肌肤柔润,笑时梨涡微现,明艳中含着娇媚。烛光落在她眼波里,像一池秋水被风轻轻吹动。
闯入室内的男子,身量高大,肤色微赤,长眉凤目,鼻梁端直,口阔而不粗,神气敛于眉宇之间,风度极佳。他一身紫衣,俨然儒雅中年文士,眉目间却自有一股久历江湖的沉着。
少女盈盈而笑,扑入他怀中,语声又喜又怨:“爹竟寻到此处来了。女儿不是不愿回去,是娘不许女儿走。”
她说罢,拉着紫衣文士在梳妆台左侧锦墩上坐下,又亲手倒了一杯香茶奉上。
齐六在窗外看得更真。那少女眼如秋水,顾盼之间媚意天成,容光艳丽,竟使满室红烛也黯了几分。他这一年间所见女子,不乏绝色:白蔷薇俏丽,胡玉月俊美,南宫桂淡雅,朱凝玉冷艳,敖玉晶与博尔济砚郡主各有娇媚。然而若只论眉目风流、天生动人,屋中这罗裳少女竟似又胜一筹。
紫衣文士接过茶,却没有饮。他望着女儿,眉间忧色渐深,低声叹道:“孩子,爹正因知你娘贪念太重,欲壑难填,才不愿你留在她身边。你听爹一句,今夜便随我走。”
罗裳少女神色一黯,低垂着眼,轻声道:“爹也知道娘的脾气,若女儿就这般走了,她怎会肯罢休。”她说到此处,话音忽然哽住,眼眶泛红,又改口道:“再说,还有哥哥。”
紫衣文士双眉陡然一扬,怒意压不住地涌上脸来。他沉声道:“你哥哥早已不愿认我这个父亲。”
少女似不敢信,怔怔道:“不会的。”
紫衣文士苦笑一声,目中凄意浮起:“如何不会?他已认定自己是多尔衮的骨血。”
罗裳少女脸色一白,喃喃道:“竟真有此事?”
紫衣文士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语声中既有痛惜,亦有疲惫:“为了权势富贵,你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自然盼着多尔衮认下你哥哥,好叫她这一生盘算有个着落。”
少女以袖角轻轻拭泪,仰面看着父亲,低声道:“爹,女儿想问几句话。”
紫衣文士望着她,点了点头。
少女迟疑片刻,终于问道:“爹与娘当年究竟如何相识?又是何时成亲?”
紫衣文士沉默下来。烛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几分苍凉。他缓缓道:“往事如烟,不提也罢。”
少女却轻轻摇头,目光执拗:“女儿一定要知道。”
紫衣文士长叹一声,道:“你娘当年自负才貌,常想高出众人。可世事不遂她意,她恼恨之下,竟把主意打到年过半百的朱彤阳身上。”
少女低声接道:“这些女儿知道。朱彤阳当面拒了娘。”
紫衣文士眼中痛色一闪,道:“祸根正种在那一拒之中。你娘自觉受了奇耻大辱,自那日起,便誓要向朱彤阳报复。”
少女垂下头,声音低不可闻:“所以娘才嫁给爹。”
紫衣文士点头,道:“不错。”
少女忽又抬眼,眸中满是不解:“既如此,娘后来为何又嫁给一杵震八荒朱佩?”
紫衣文士唇边露出苦笑,茶盏在手中轻轻一晃:“因为我不肯助她对付长白一尊。而朱佩早有取代朱氏兄弟之心。二人各怀所图,自然一拍即合。”
窗外的齐六心中豁然。许多散乱之事,到了此刻终于串成一线。韩羞草入朱家,不为情义,不为安身,自始至终只为报复与夺权。
就在此时,一只纤手悄然搭上齐六肩头。朱凝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气息压得极低,唇边贴近他耳畔,轻声问道:“韩羞草该不该杀?”
齐六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屋内罗裳少女似被父亲言语震住,娇躯微微一颤。她抬起头来,声音发虚:“如此说来,我与二哥,都是朱佩的骨血?”
紫衣文士闻言一怔,眼中讶色顿起。他扶住少女双肩,低声道:“乖儿,你怎会说这样的话?”
罗裳少女听了父亲之言,脸上血色尽褪。她怔怔望着紫衣文士,声音轻得像要被烛火吞没:“若大哥还在世,今年正是二十七。娘嫁入朱家,至今不过二十八年。”
她话一出口,便似被这年岁之差刺痛,身子微微一挣,想从紫衣文士怀中退开。
紫衣文士却将她揽得更紧,手掌按在她肩上,语气温和而沉痛:“虹儿,信爹。你们兄妹三人,都是爹的骨肉。”
辛虹仍在他怀中挣扎,眼中泪光盈盈,低声道:“可年月分明对不上。”
紫衣文士神色几度变幻,似有多年隐痛在胸中翻涌。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心意,垂目道:“事到今日,爹不能再瞒你。你娘与朱佩,虽有夫妻之名,却从来没有夫妻之实。”
窗外齐六听到此处,心神又是一震。原来韩羞草入朱家之后,尚藏着这样一层隐秘。她嫁朱佩,既非情义,也非伦常,竟只是借了朱家门庭与朱佩名位,铺开一场二十年的局。
屋内辛虹仍是未解。她年纪虽已不小,终究未经人事,听得父亲这般说,只知其中另有隐情,却未能立刻明白朱佩根本无能为夫。
恰在此时,窗前月影微动。一个风姿犹存的妇人飘然入室,衣袂无声,落地时香气先至。她虽年过四旬,眉目间仍似含着春水,腰身柔软,眼波微斜,正是韩羞草。
她望着辛虹,声音柔得仿佛方才不过在门外听了一段家常闲话:“虹儿,你爹说的都是真话。”
罪魁祸首既已现身,朱凝玉眸中寒光一闪,人已凌空拔起,轻轻落在屋顶之上。她伏身瓦脊,目光锁住韩羞草,防的正是此女见势不妙,弃夫弃女,独自逃走。
辛虹一见母亲,便扑上前去,一把攥住韩羞草左腕,泪珠滚落,哽声道:“娘,女儿求你同我们走。”
韩羞草眼波连转,先看女儿,又看紫衣文士,忽然笑了笑,道:“好,娘答应你。”
辛虹闻言大喜,右手刚要去牵父亲,紫衣文士却没有动。他定定看着韩羞草,语声平静:“说罢,你要什么。”
韩羞草轻轻挣开女儿的手,莲步一移,贴近紫衣文士身前。她仰面一笑,媚意在烛光里层层荡开:“辛郎还是最知我心。我所求也不多,只要你同我一道回盛京。”
辛不贪的目光向后窗处似有意无意地掠了一眼,随即沉声道:“到了今日,你仍不肯息了那份野心。”
韩羞草脚步一顿,笑意微敛:“辛郎到了今日,仍不肯正经帮我一次?”
辛不贪上前两步,伸手揽住她柔肩,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听虹儿一句,随我离开。权势富贵,都是过眼烟云,你何苦再陷进去?”
韩羞草霍地挣脱他的手,脸上柔媚尽去,眼中恨意如火。她咬牙道:“要我跟你走,也成。你先替我杀了朱彤阳,毁去长白朱家的根基。”
辛不贪脸色惨然,喉间似被什么堵住。片刻后,他涩声道:“羞草,你聪明一生,偏在此事上看不明白。多尔衮待你,不过借你作刀。”
韩羞草忽又嫣然一笑,眼角眉梢俱是妖娆:“你吃醋了?”
辛不贪顿足苦笑,满面痛楚:“强敌已近,你尚在梦中。长白朱家岂是你想毁便毁?羞草,你若此刻回头,我辛不贪便舍了这条性命,也护你过眼前这场劫。”
韩羞草虽弃辛不贪而去,先嫁朱佩,后倚多尔衮,可她深知这前夫武功精湛,非寻常人可比。听他忽然说出强敌已近,脸色顿时变了,立刻张望四周,寻觅风声影迹。
辛不贪出手却比她眼神更快。身形一晃,右手已如电掠出,连点韩羞草期门、将台两处穴道。韩羞草身子一软,尚未及呼声,已被他挟在肋下。辛不贪左手又扯过辛虹,身形一折,便从上房门外闪出。
他快,齐六更快。
瓦上黑影一动,齐六已从房顶弹身而起,横掠而下,抢在辛不贪去路之前。
朱凝玉伏在屋脊之上,见状却未立刻出手。她纤手微抬,向齐六暗暗打了一个手势。齐六一望便明白,她是要纵辛不贪先逃,再蹑踪追去。此计既可避开尊号台重地,不至惊动多尔衮,又可探出韩羞草身后是否另有接应。
齐六虽不喜朱凝玉处处算人,却不能不承认,此时此地,这一着最稳。
辛不贪轻功本已极高,无奈肋下挟着韩羞草,手中又牵着辛虹,身形终究受了牵制。出城未及五里,齐六与朱凝玉已一前一后,将他拦在荒道之上。
夜色四合,远处城影沉入黑暗,近旁野草被风吹得低低伏下。辛不贪停住脚步,倒也光棍,不再强逃。他将韩羞草交到辛虹手中,自己转身面向齐六。
齐六望着他,心中因方才窗外所闻,已生几分同情。他收了锋芒,拱手问道:“阁下可是辛不贪?”
辛不贪点头,道:“正是。”
齐六道:“你带着女儿走。”
辛不贪却没有动。他看了齐六片刻,道:“尊驾便是六指金环?”
齐六道:“是我。”
辛不贪拱了拱手,道:“久仰。”
他顿了顿,语声低下去:“辛某有一事相求。”
齐六道:“说。”
辛不贪望向辛虹手中的韩羞草,眼底痛苦难掩:“请尊驾让我带走我的妻子。”
齐六目光微冷,道:“你说的是韩羞草?”
辛不贪道:“正是。”
齐六道:“她明明是一杵震八荒朱佩的遗孀,怎又成了你的妻子?”
辛不贪神情不变,只重复道:“她是我的妻子。”
齐六沉声道:“阁下这句话前头,该添上从前二字。”
辛不贪眉间痛色更重,道:“尊驾何必如此相逼。”
齐六看着他,语气虽缓,却无半分让步:“因为韩羞草罪孽太深,今日非死不可。”
辛不贪面色骤变,向前一步,衣袖被夜风鼓起。他大声道:“只要辛某尚有一口气,谁也不能杀她。”
朱凝玉听到此处,玉带刀“仓”然出鞘,寒光在夜里一闪。
齐六抬臂挡在她前面,仍望着辛不贪,道:“只冲你辛不贪三字,齐六不愿伤你。可你也莫令我为难。你带女儿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辛不贪同样横身挡住韩羞草与辛虹,苦笑道:“你又何尝不是在为难我?”
齐六知此局已难两全,却仍耐着性子道:“此事,我不能依你。”
话虽说绝,他又将龙舌剑向旁一垂,沉声补道:“你不曾助她作恶,我敬你一分。今日与你相争,齐六不用兵刃。”
话音未落,侧旁忽起一声金刃破空。夜色中一道纤细身影挟着寒芒暴起,直取齐六头顶与太阳穴。那刀势极狠,正趁齐六与辛不贪对话之际出手,半分不顾情义,也不顾辛不贪方才苦苦相护。
原来韩羞草早趁二人交谈,使辛虹暗中解开穴道。她觑准齐六为朱凝玉倚重,若能除去此人,长白局势便可再变,竟立下毒心,猝然偷袭。
朱凝玉立在齐六侧后,见寒芒临头,眼中杀意骤起。她怒声道:“贱妇,你自寻死路!”
她纤手一扬,一缕绿芒破空而去,快如毒蛇吐信,直射半空中的韩羞草。
辛不贪目力何等厉害,一眼便看出那绿芒乃是淬毒追魂钉,且是一发两支。他身形猝起,如夜蝠凌空,双足连环点出,施展点金灯身法,将两支追魂钉先后踢落。随即一臂揽住韩羞草,身子横移两丈,落在道旁暗影之中。
辛不贪落地之后,便将韩羞草一把推开。他没有回头去看辛虹,也没有再望韩羞草一眼,双掌交错于胸前,脚下缓缓向齐六逼来。
齐六一见他这般架势,便知此人已不愿再多作言语,要在数招之间决出生死。他心中虽怜辛不贪一片痴情,却也不敢稍有轻忽。眼前这紫衣文士看似温雅,实则内力深厚,出手之间沉凝不露,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齐六双目微眯,眸中精光湛然,紧紧盯着辛不贪的肩、肘、腕、足。夜风从荒道旁吹来,草叶低伏,两人衣袂微动,身形却如钉在地上。
辛不贪右足踏罡,左足踩斗,连欺三步。每一步落下,地上尘土便无声一震。他直逼到掌力可及之处,方才停住。
齐六仍不眨眼。
辛不贪忽向右侧斜跨半步,双手左右分开,先将掌心平平舒出,十指微微上翘。片刻之后,两掌缓缓向下按落。他手掌未触一物,身上骨节却发出一连串细密爆响,像寒夜竹枝被霜意逼裂。
朱凝玉在旁看得清楚,脸色一变,脱口道:“隔山碎木掌!”
辛不贪两眼原本睁得甚大,此时却渐渐收成两线。眼缝里透出的光,反比方才更冷。
朱凝玉知他杀招将发,心头一紧,转眼去看齐六。偏在这等关头,齐六竟向她轻轻眨了眨眼。那神情像在告诉她,隔山碎木掌虽狠,也未必便能奈何得了他。
便在他这一眨眼间,辛不贪已抓住那一丝心神分动之机,猛然拔地而起。
他紫衣鼓荡,身形如飓风卷起,掌势先到,人影随至。强劲掌风压得道旁野草齐齐伏倒,直向齐六胸前逼来。
齐六双掌陡然翻出,迎着来势硬接一掌。两股掌力在半空中相撞,闷响如雷。二人衣袍同时一震,各自向后退出三步。
朱凝玉与韩羞草俱非凡俗,自知这等高手相搏,一旦决意生死相较,绝不会轻易露出半分空门。韩羞草起初只以为辛不贪腾空猛扑,是要借凌厉身法游走八方,寻出齐六破绽,一举取胜。
朱凝玉却不这般想。她看出二人同退三步,并非力竭后撤,而是在借退势重新提聚内劲。下一轮,必定是更凶的硬撼。
果然,辛不贪刚稳住身形,口中便发出一声怪笑。笑声未落,他已脚踏中宫,隔山碎木掌再度排空而入。人随掌进,掌带身行,三掌连发,声势一重胜过一重。
掌风化作三道凌厉旋流,分取齐六上中下三路。夜色被掌力卷动,仿佛连月光也为之一暗。
齐六嘴角微微抽动。他明明有断筋手可用,那是出手必伤筋骨的狠辣功夫,可他终究不愿对辛不贪痛下杀手。掌势临身之际,他弃了断筋手不用,反以七鹰翻云掌迎上。
朱凝玉看出他的用意,心中大急,忍不住低呼:“六哥!”
她话音方出,三声掌击已连成一片。齐六与辛不贪掌掌印实,劲力相撞,震得道旁碎石跳起。三掌之后,两人又各自退了三步。
这一轮仍是不分上下。
朱凝玉这才觉鬓边已沁出冷汗,抬手轻轻一拭。她手尚未落下,辛不贪忽又仰天厉啸,声如狮吼。紫衣再起,三掌又连环攻出,直逼齐六。
齐六自始至终,心中只想折服辛不贪,并不想取他性命。辛不贪掌势虽较先前更猛,他仍以七鹰翻云掌应敌,不愿改用断筋手。
第二轮三掌过后,辛不贪仍退三步,齐六却多退了两步。
韩羞草看得眼睛一亮,顿时忘了方才被制之辱,忍不住叫道:“辛郎!”
这一声传入辛不贪耳中,他双眸骤然明亮,双眉一扬,似被重新注入一股狠劲。他身子一欺,又一次迅猛无比地扑向齐六,隔山碎木掌连环三击,掌风比先前更急。
令人意外的是,三掌过后,一声闷哼在夜风中响起。两道人影同时暴退,待各自落定,竟仍是平分秋色。
辛不贪稳住脚步,却已张口急喘。汗水沿着双颊流下,紫衣胸前微微起伏,显然内力耗损极重。
齐六却站得如山石落地,气息虽也沉了些,神色仍旧清明。他望着辛不贪,语声肃然:“今夜这一战,你我都想破开对方门户,以强弱定生死。若再这般硬拼下去,你我之间,必有一人气散功消。”
他微微一顿,唇边露出一点淡笑:“到那时,便不是分胜负,而是拼性命了。”
辛不贪沉默片刻,胸膛起伏渐渐平复。他抬起眼来,声音仍旧硬朗:“阁下既知其中厉害,便让我带妻女离去。”
齐六答得毫不迟疑:“不行。”
辛不贪脸色一沉,眼中狞色再起:“胜负未分,谁生谁死,尚未定。”
齐六冷冷一笑,道:“阁下又何必自欺。齐某至今未用断筋手。”
辛不贪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惊悸。他方才几轮强攻,已将隔山碎木掌催到极高境地,而齐六竟仍未用最狠的手段。若断筋手一出,他纵能抵挡,也必付出极重代价。
韩羞草看出辛不贪心神微动,立刻柔柔唤了一声:“辛郎。”
那声音娇怯、颤抖,似含呻吟,又似满腹依赖。辛不贪一听,眼中那点清明竟被猛地冲散。他撮口一声狂嘶,身形再度扑出,隔山碎木掌力催至极处,三掌如山崩般压向齐六。
齐六见他再三执迷,剑眉一剔,胸中也生怒意。可他终究念着辛不贪未曾助纣为虐,又有辛虹在旁,不忍使出断筋手,只将七鹰翻云掌催至十成以上,迎面接下。
这一回掌力相交,声如裂石。
辛不贪身形连晃,脚下止不住向后退去,比先前多退出三步。待他强行稳住身形,右手已不由自主按上肋下,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齐六见辛不贪按肋退立,气息已乱,心知胜负到此已分。他本想趁势逼辛不贪带着辛虹离去,从此莫再卷入韩羞草这滩浊水。辛不贪虽痴迷旧情,终究未曾真正助韩羞草行恶,若能就此收手,尚可留下一条生路。
然而辛不贪一生以不贪自名,到了此刻,偏偏贪恋那一株含羞草,竟至迷了本心。他已明知齐六手下留情,不愿伤他筋骨,眼见齐六心神稍懈,忽然足下一滑,身形如风贴进。左掌虚虚一晃,右掌却如闪电破夜,直按齐六左肋。
齐六骤逢突袭,眸中怒意一闪而起。他本已不愿再战,此时却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得双掌陡翻,带着胸中怒火迎了上去。
这一轮贴身相搏,与先前四轮迥然不同。二人距离极近,掌影几乎贴衣而过,招招夺命,式式逼魂。掌风不再外放成势,而是收束成寸劲短打,快得只见衣袂乱颤,不见手掌起落。荒道上连声闷响急促迸发,像密鼓击在皮革之上,一声紧似一声。
朱凝玉立在一旁,脸色渐沉。韩羞草屏着气息,眼中却仍有一线侥幸之光。辛虹扶着韩羞草,早已惊得面无人色。
忽然,两道人影同时分开。
辛不贪踉跄退出数步,双手紧紧按住胸口,血从嘴角不断涌出,紫衣前襟顷刻濡湿。齐六也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捂在肋下,呼吸明显沉重起来,脸色冷青,鬓边汗珠一颗颗滚落。
二人受伤轻重虽有不同,这一场到底已成两败俱伤。
朱凝玉反应最快。她眼中寒芒陡盛,双臂一振,长短两口玉带刀同时脱手。刀光一长一短,如两道白虹划破夜色,分别贯入辛不贪与韩羞草胸前。力道过猛,两具身子竟被刀势带得向后飞出数尺,方才重重坠地。
辛虹凄声一叫,扑到辛不贪尸身上,抱着父亲放声痛哭。
齐六早知朱凝玉心狠,也见过她杀伐决断,可他绝未料到,辛不贪内腑已伤、功力已散,她竟仍不容其生。他肋下剧痛未止,胸中却骤然发寒。眼见朱凝玉目光又向辛虹落去,齐六强忍伤势,抢身拦在她面前,声音嘶哑而急厉:“朱凝玉,不许你再杀辛虹!”
朱凝玉方才还处处依他,言语间或柔或媚,将他倚作长城。此刻韩羞草既死,长白内患已除,她脸上那层柔顺忽然褪得干干净净。她冷冷一笑,竟直呼其名:“齐六,你凭什么命令我?”
齐六起初还以为她是故意作态,脸色一肃,强压怒意道:“该死的是韩羞草。杀她一人,已足偿罪。辛不贪虽有错,却不该因她株连至死。辛虹更无罪,我不能看你连她也杀。”
朱凝玉笑声更冷,夜风拂过她衣袖,玉带刀已不在手,她身上杀意却比刀锋更寒。她盯着齐六,一字一顿道:“到了今日,你还同我讲这些迂腐道理。齐六,我只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一过,仍要再生。”
最后一字尚在唇畔,她纤手已扬。
三点绿芒破空而出,快得近乎无声,直射伏在地上的辛虹。齐六身法虽快,此刻肋下受创,且朱凝玉出手又近又急,他方一动,三支淬毒追魂钉已分别没入辛虹肩后灵台、背后志堂、脊下阳关三处要穴。
辛虹哭声骤断,身子一僵,随即伏倒在辛不贪尸旁。
齐六心中轰然一震。那三处要穴,中其一已难活命,何况三钉齐中,钉上又淬过剧毒。这个无辜少女,便在一瞬之间断了生机。
怒火从齐六胸中直冲上来。他右掌缓缓扬起,掌心气劲隐隐吞吐,眼中痛恨如寒焰燃起。此刻他只觉眼前这个女子,已不再是那一路与他并骑而行、在雷声中惊入怀中的朱凝玉,而是一朵色艳香冷、毒入骨髓的断肠之花。那一掌若落下,方能稍泄他心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