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算无遗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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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谷寒目光沉沉,望着屠铁甲手中人头,一时没有开口。屠铁甲以总瓢把子之尊亲来赔礼,又斩使者谢罪,纵然司谷寒胸中怒意未消,也难在此刻立时翻脸。江湖上许多仇怨,明刀明枪倒容易应对,偏是这等低头赔笑,反教人一时无处下手。
屠铁甲入厅之后,先极快地扫了一眼厅中形势,目光在司谷寒、阴寒月、曹玉与秦杰脸上各自一触即收。随即他忽然抬脚,重重踢在身旁独眼乌龙李占魁身上。李占魁猝不及防,被他踢得翻滚出去,直滚到司谷寒夫妇座前。
屠铁甲厉声喝道:“若非收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险些坏了我与鬼王哥哥二十年交情。还不快向你伯父、伯母叩头求恕!”
李占魁伏在地上,身子蜷缩,似被踢得不轻。厅中众人一时皆看向他。秦杰却忽觉心头一跳。他年纪虽小,心思却比常人多转几层。李占魁滚落的位置太巧,离司谷寒膝前太近;屠铁甲这一脚看似盛怒责徒,实则把人送到了最要害之处。秦杰身子尚未弹起,已失声喊道:“小心,有诈!”
这几字出口极快,却仍慢了半拍。李占魁与司谷寒相距不过数尺,秦杰才喊出头一声,李占魁袖中寒光已破空而出。一柄七寸匕首如白练疾闪,准准没入司谷寒脐下关元要穴。
厅中似在一瞬间静了下去。
司谷寒魁梧身躯微微一震,目中精光骤散。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低头看了看腹下那截寒刃,像是还未相信这等事会落在自己身上。阴寒月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曹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一代鬼王,威震君山,纵横水陆多年,竟在亲迎旧盟之时,死于贴身暗算。寒光入穴,生机立断,纵有神医在侧,也已无从回天。
阴寒月与司谷寒一生相依,虽平日性情乖戾,言语之间常有相争,夫妻情分却深藏骨血。此刻见寒刃没入司谷寒要穴,她胸中悲怒一齐迸裂,喉间发出一声凄厉嘶音,身形已如黑风般扑出。她那又瘦又长的五指箕张,直扣李占魁顶门,恨不得一抓之下,将他头骨尽碎。
李占魁既敢行此暗算,自是早有退路。他一刀得手,半点也不恋战,身子贴地连滚,翻过数尺,已滚回屠铁甲身侧。阴寒月一爪落空,袖风掠过青砖,竟抓出数道白痕。
司谷寒尚未气绝。他腹下鲜血汩汩而出,身躯已微微倾斜,眼中神采却在最后一瞬骤然凝聚。他右手食指、拇指一并,夹住匕首柄端,猛然一拔。鲜血随刃喷出,他却似不觉疼痛,反手将那柄染血短刃向屠铁甲疾掷而去。
这一掷,是鬼王临死前最后一口真气。匕首破空,寒芒如电,直取屠铁甲面门。司谷寒口中只迸出四字:“保住根基……”
话音未尽,他魁伟身躯便向前栽倒。
匕首去势极急,屠铁甲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色。李占魁却早已守在一旁,手中三停狼牙镗横扫而起,金铁交击,火星一闪,那柄短刃被硬生生磕飞,钉入厅旁木柱,兀自嗡嗡作响。
阴寒月见司谷寒倒下,身形又欲扑前。曹玉却已抢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拦住。他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出奇,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回头看司谷寒遗体,只盯着屠铁甲,一字一句道:“屠铁甲,我曹玉今日记下了。只要我尚有一息,必亲手将你碎尸寸割,以祭义父在天之灵。眼下,我先同你门下独眼乌龙了结这一场。”
屠铁甲尚未开口,他身旁一名高大汉子已将盘龙棍横在胸前。此人面貌粗豪,眼神却极深,正是屠铁甲之弟,一棍定三湘屠金刚。他斜睨着曹玉,冷笑道:“小娃娃,话莫说得太满。凭你此刻,还未必胜得过我那徒侄。他当年受你两枚暗钉之辱,心中也未曾忘记。不过今日屠二爷要会的,不是你,是冷面钩客汪子坤。”
汪子坤早已痛得五内如焚。
他当年流落江湖,曾遭仇家围攻,血战一夜,衣甲尽红,几乎命丧荒野。正是司谷寒夫妇拔刀相救,替他杀散十八名强敌。那一战,司谷寒身被七创,阴寒月也力竭倒地。自此以后,汪子坤投身恶鬼谷,视鬼王夫妇如再生父母,忠心再无二念。
此刻亲见司谷寒死于暗算,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若非曹玉是司谷寒义子,又居少谷主之位,他早已不顾一切横刀杀出。此时屠金刚点名相激,他哪里还能忍耐。
汪子坤倒提劈水狭锋刀,大步抢到阴寒月与曹玉面前,忽然单膝跪下,声音低沉而悲切,道:“当年若无老谷主与主母相救,汪子坤早已成了荒野枯骨。老谷主一生磊落,今日竟被奸人近身暗害。若不杀尽三湘七泽这班鼠辈,汪子坤纵死,也无颜再称恶鬼谷门下。此战第一滴血,请主母与少谷主准我先流。”
厅中恶鬼谷诸人听他如此一说,胸中悲愤尽被勾起。有的已红了眼眶,有的咬牙切齿,刀剑在鞘中微微作响。司谷寒平日待下宽厚,谷中人敬他畏他,也亲近他。此刻众人血气一涌,稍有触发,便是一场不顾生死的混战。
秦杰虽也为司谷寒惨死悲痛,心神却仍清明。他迅速看过厅中形势,心底陡然发寒。屠铁甲既敢登门设局,外间必有重兵。恶鬼谷此处人手虽皆悍勇,却与三湘七泽准备已久的势力相差太远。若此刻众人一拥而上,或可杀伤几人,却必遭屠氏一党围歼,连阴寒月与曹玉也难脱身。
他眼见汪子坤请战,立刻向众人高声提醒道:“敌众我寡,万不可乱。只可逐场相斗,觅机杀首恶,得手便退!”
可汪子坤此刻满心只剩复仇,哪里听得进去。秦杰话声未落,他已自地上弹起,刀光随身而起,化作一道冷芒,猛斩屠金刚。
屠金刚号称一棍定三湘,三十年来一条盘龙棍不离掌中,沉浸之深,非寻常水寇可比。他见刀势凶猛,脚下不退,喉间发出一声沉笑,双手一抬,盘龙棍横立中宫,稳如江心石柱,只听一声震响,便将劈水狭锋刀挡了出去。
汪子坤此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忘了对方膂力在己之上,棍法沉雄尤胜自己。他腕子一翻,刀势回旋,斜削屠金刚头颈。刀光贴着灯影一掠,带起森森寒意。
屠金刚貌似粗鲁,胸中却极狡黠。他只接了两招,便看出汪子坤悲怒攻心,急于求胜,招招用足力道,正是最易耗竭之势。他心中暗喜,棍身一竖,借势一震,又将来刀磕出外门,自己却脚下不乱,呼吸如常。
两刀无功,汪子坤眼中血色更浓。他低吼一声,刀势骤然加急,接连使出横斩、断流、斩蛟、洗江、翻浪诸般狠招。每一刀都带着恨意,似要把眼前人连同屠氏满门一并劈碎。厅中灯焰被刀风逼得乱摇,墙上人影忽长忽短。
然而屠金刚只守不攻,盘龙棍或挑或架,或横或压,每一棍都不求华巧,只取厚重稳妥。汪子坤刀势虽急,刀力虽沉,却尽被他一一化开,半点便宜也未占到。
秦杰在旁看得心头直沉。阴寒月悲怒之中,也终于瞧出汪子坤气息渐促,刀路虽盛,内中已露败象。她厉声喝道:“子坤,收心!”
这一声刚起,屠金刚已等到了时机。他忽然仰首一啸,啸声尖厉如夜枭掠空,盘龙棍由守转攻,刹那间棍影满厅。棍风呼啸,连厅柱上的尘土都被震落。他一连三招,先捣中盘,再扫上路,随即压下门户,棍势层层相叠,如狂潮拍岸。
曹玉早知汪子坤不是屠金刚敌手,却也未料败势来得这般快。汪子坤身为恶鬼谷副谷主,名位仅在司谷寒之下;他既主动出战,若非本人退下,旁人贸然上前替换,便等于当众折损他半生威望。曹玉纵然焦急,一时也不能径直冲入战圈,只能紧盯二人身形,指尖暗暗扣住袖中暗器,等那不可不救的一刻。
曹玉已看出汪子坤势危,心中正定了主意,宁可折损几分礼数,也要先将汪子坤替下,再向李占魁索战。便在这一瞬,屠金刚忽然把盘龙棍往地上一顿,棍尾震得青砖微响。他扬声喝道:“汪子坤,你若能接我二十棍不倒,我便立在原处,任你连砍三刀。”
这话听来狂妄,实则阴险。屠金刚眼角早已瞥见曹玉身形微动,知他将要出手救场,便故意将话说死,拿汪子坤的傲气与悲愤作绳,把他牢牢缚在战圈之中。
汪子坤此刻满腔血怒,哪里还辨得其中机心。他双目通红,刀锋斜指,厉声道:“今日若不能将你屠金刚碎斩于刀下,我汪子坤便横刀自尽,绝不苟活。”
此言既出,曹玉再要插手,便等于当众折了汪子坤最后一点尊严。他脚步一顿,胸中焦灼如火,却只能强行忍住。
屠金刚见计已成,唇边浮起一丝阴冷笑意。他身形忽然一塌,脚下游走,忽东忽西,似循八卦方位而行。盘龙棍在他掌中声势骤变,方才还只是沉厚守稳,此刻却凶猛倍增,棍影一层压一层,仿佛满厅风雷尽被他收在一条铁棍之上。
汪子坤咬牙硬接。接到第十五棍时,两臂已被震得酸麻,虎口隐隐裂痛,刀上力道也乱了。他心中明白情势不妙,可司谷寒的血尚在眼前,胡彬、纪百策、恶鬼谷诸人都在身后,他退不得,也不愿退。
屠金刚喉间一声怪笑,第十六棍骤然探出,棍头似从水底翻起,直逼汪子坤中路。汪子坤被迫向左横移数尺,身法已见迟滞。屠金刚紧接着棍势一翻,自上而下重压而至。汪子坤举刀硬架,只听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肩背一晃,几乎立足不住。
还未待他稳住气息,屠金刚身形陡转,盘龙棍从极诡异的角度穿出,点向汪子坤肩后。汪子坤只觉后心一麻,灵台要穴已被棍端击中。他眼前一黑,却仍凭着一口残余血气向前抢出三四步,终于扑倒在地,再也不能起身。
胡彬与汪子坤素来交厚。眼见副谷主被点中死穴,他胸中悲痛猛然炸开,口中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声音不似人声。他双手一翻,两柄分水峨嵋刺已在掌中,身形疾扑,直刺屠金刚后心。
以胡彬之力,贸然攻向屠金刚,原是自投死地。屠金刚连头也未回,只冷冷哂道:“这等破铜烂铁,也敢拿来献丑。”
话声未落,他身形滴溜一旋,已避开双刺。盘龙棍随旋势横扫,棍影如车轮翻转,正中胡彬双膝。胡彬惨叫一声,两腿齐膝而断,身子重重栽落地面。屠金刚心狠手辣,见他已成残废,仍无半分怜惜,反手又是一棍,硬生生断了他的生机。
曹玉双目赤红,再也按捺不住。他斜跨三步,挡住屠金刚退路,冷声道:“你这老匹夫手毒心狠。今日你与李占魁,皆在必杀之列。”
屠铁甲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在厅中回荡,震得众人心头发冷。他望着曹玉,毫不掩饰眼中狠意,道:“曹玉,事到如今,也不怕叫你知道。屠某早有并吞恶鬼谷之意,所忌者,不过司谷寒一人。你这些日子在江湖上闯出几分名声,只因还未遇见真正能压你的人。”
李占魁早已恨透曹玉。屠铁甲话音未尽,他已抢身而出,手中三停狼牙镗沉沉砸下,直取曹玉顶门。曹玉侧身避过,寒风贴鬓而下,李占魁招势未老,镗身骤然反卷,又横扫曹玉左肋。
阴寒月虽一心要替亡夫报仇,却不肯让曹玉独冒奇险。她见曹玉在李占魁两招之间尚未拔刀,双臂一张,身形已欲扑出。秦杰早看透曹玉心意,连忙挡到阴寒月身前,低声急道:“伯母不可。大师哥身为人子,义父尸身在前,他岂肯退避?你若此刻替他出手,反叫他心神受乱。请伯母信我,李占魁必死在冷焰断魂刀下。”
阴寒月悲怒攻心,哪里肯听,仍要挣开秦杰。就在此时,厅中冷芒乍起,似一道寒泉自鞘中喷出。曹玉那柄得自南刀桂守时之手的冷焰断魂刀,终于出鞘。
刀光一起,曹玉身形借势纵出厅外。李占魁紧追而上,镗影沉重,步步相逼。曹玉心中痛极,却并未失了清明。他知司谷寒虽死于李占魁匕首之下,真正布局杀人的却是屠铁甲。若此刻便将压箱底的绝招尽数使出,日后再对屠铁甲,便少了转圜。因此冷焰断魂刀在掌中展开,他并未急用郝必醉所授那一路最狠辣的杀招,只以天雷八式接敌。
两人一连换了三招。李占魁越打越惊,他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少年已非数月前峨嵋山夜战时可比。曹玉刀势不躁不急,冷焰流转之间,守处沉稳,攻处却暗藏雷霆。李占魁心中一急,三停狼牙镗连连挥出,搅江翻浪,压顶劈流,招招向曹玉要害逼去。
高手相争,最忌心浮。李占魁这一急,门户便先露了三分。屠铁甲在旁看得分明,刚要出声提醒,曹玉刀势已变。冷焰断魂刀一招横起,刀光与镗影相交,逼得李占魁攻势一滞。紧接着曹玉腕底寒芒再闪,刀风如雷霆挟烈风而至,硬将李占魁斜逼出去数步。
曹玉眼神一凝,已知机不可失。他上一招势头未尽,刀锋却忽然一沉一翻,逼得李占魁不得不用三停狼牙镗横身招架。就在镗刀相交的一刹,曹玉手腕蓦地疾抽,又猛然探出。冷焰断魂刀化作一线白光,正刺入李占魁脐下关元。
这一刀,正还了司谷寒所受那一匕。
李占魁双眼猛然瞪大,喉中发出半声不成形的嘶叫。曹玉一刀得手,腕子随即向上一挑,寒刃破腹而开。李占魁身躯僵立片刻,终于仰面栽倒,血污与脏腑流满一地,再无气息。
阴寒月望着李占魁尸身,悲声中带着惨烈的快意,向曹玉喊道:“好孩儿,你终究替你爹爹讨回了这一笔血债。”
屠铁甲立在阶前,望着李占魁倒毙于血泊之中,一时竟似不信。这个弟子由他亲手调教,水面上也算一号凶悍人物,方才又以暗刃得手,杀了司谷寒,正是气焰最盛之时;谁知同曹玉一交锋,未及十合,便被冷焰断魂刀剖腹而亡。更刺他心肺的是,那致命之处,正与司谷寒所受一刀相同。
屠铁甲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掌忽地一拍。掌声甫落,院中已有数条人影疾掠而出,湘江四霸各按方位站定,封住四面八方,竟将厅前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屠铁甲随即转身,向一旁四个形貌怪异的老人拱了拱手,语声压得很沉:“四位前辈,今日血债未清,还请联手出面,替屠某讨回这一刀。”
那四人一出,恶鬼谷众人心头皆是一紧。四怪之中,有人双目空洞却侧耳而立,有人神情癫狂、似笑似怒,有人垂首如不闻世声,有人面色木然、闭口不言。残缺之身,怪僻之态,偏偏周身皆有一股阴寒难测的气息。
秦杰只扫了他们一眼,便知大势已极险。屠铁甲既布下四霸,又请衡阳四怪联手,分明不再顾江湖脸面,只要一举压灭恶鬼谷。以眼下情势,若让他们合围齐上,阴寒月、曹玉以及厅中诸人纵然拼死相搏,也不过多拖片刻,终究难免覆亡。
秦杰心念电转,双手悄然向腰间一摸,忽然上前半步,厉声道:“屠铁甲,你纵然无耻,也不至于无耻到这等地步罢?今日明明是你占了上风,若还仗着人多一拥而上,传出去只怕连三湘七泽的脸面也要被你丢尽。”
屠铁甲抬手止住衡阳四怪,目光如刀般落在秦杰身上,阴恻恻地道:“小娃娃,你忽然跳出来,莫不是想讨一个全尸?若怕死,便早些自裁,也免得多受零碎苦楚。”
秦杰嘴角一撇,神情竟无半分惧意。他昂首望着屠铁甲,冷笑道:“没有分出真输真赢,谁肯轻易下桌?我今日便要亲自同你这三湘七泽总瓢把子赌一局,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
屠铁甲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道:“凭你这黄口小儿,也配同屠某相较?你既非恶鬼谷之主,又不能替阴寒月作主。若当真惜命,便斩下右臂,屠某或许留你一线生路。”
秦杰仰面一笑,笑声清亮,在满院杀气中格外刺耳。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道:“难怪你只能在三湘七泽之间称雄,终究成不了真正人物。你眼睛虽在,识人却差得很。我若无几分把握,岂敢拿自己这条命来赌?我说的,仍是那一局,万里江山一点红。”
屠铁甲眼底杀意一闪,冷声道:“有话说清。若想在屠某面前弄鬼,我便先剥了你的皮。”
秦杰收了笑,脸色忽然端正起来,道:“很简单。你我各凭本事较量一场。你若输了,立刻带人退出此地。今日之账,来日再算;今日之仇,他年再报。我若输了,恶鬼谷此处所有人,包括我秦杰在内,尽数自尽于此,君山恶鬼谷从此任你接掌。这样的赌注,你敢不敢应?”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齐齐变色。纪百策平生最能沉得住气,此刻也脸色惨白,转目望向阴寒月,目中满是恳求之意,只盼她立时喝止秦杰。阴寒月却没有动怒。她只看了曹玉一眼,见曹玉虽面色苍白,神情却并无惊惶,心中微微一动,竟强自稳住,没有出声。
屠铁甲也知其中必有古怪。他重新打量秦杰,从头到脚看了数遍,又在心中把各种可能反复思量。可秦杰年纪太小,身形又单薄,任他如何琢磨,也想不出这小子凭什么胜得过自己。若此刻下令围杀,虽可尽灭恶鬼谷余众,己方损折也必不轻;眼前既有人送上这样一桩大便宜,何妨先取了再说。反正院落已被围住,恶鬼谷诸人已如网中鱼鳖,谁也逃不出去。
他终于点了点头,语带轻蔑地道:“好,屠某便依你。念你年幼,先让你三招也无妨。”
秦杰身形一晃,已逼近屠铁甲身前五尺。曹玉看着他落足之处,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转向阴寒月,低声道:“娘可宽心。眼下这一关,已过了。”
纪百策立在阴寒月身侧不远,听得此言,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低声道:“凭秦杰这孩子,若能胜屠铁甲,岂非日从西出?”
他话音未落,秦杰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屠铁甲脸色微变。秦杰双腕一翻,左右掌中已各多了一件物事。右手所握,寒星密布,正是龙隐大丑夏仁昔日赖以杀人的七星追魂针;左手所持,乌沉沉一管,机关阴毒,乃龙隐二丑邵龙的乌云喷火筒。
两件歹毒暗器,一上一下,同时指住屠铁甲。七星追魂针正对他面门,乌云喷火筒则锁住他下盘要害。秦杰笑意一敛,眼神清冷,道:“屠铁甲,你这一局,已经输了。”
屠铁甲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先前纵然杀机深藏、步步为营,也未曾料到这看似年幼顽皮的秦杰,竟将龙隐二丑的两件狠毒器械藏在身上。七星追魂针寒芒森森,直锁面门;乌云喷火筒乌光沉沉,正抵下盘。二物只须其一在手,便足以使江湖高手不敢妄动,何况此刻上下并指,毫厘不差。
院中杀气一时凝住。湘江四霸虽各据方位,却无人敢先动;衡阳四怪神情怪异,也暂时收了步子。屠铁甲双目微眯,胸中怒焰翻涌,却不敢赌秦杰手指一颤。
秦杰脸上笑意渐敛,声音忽然沉稳下来。他不回头,只向阴寒月所在之处朗声道:“伯母,老伯父临终之言,不可不守。请你随大师哥立刻离开,莫为我停步。秦杰年纪虽小,骨头却还硬;便是有人再替屠铁甲添两副利齿,也未必咬得动。”
阴寒月脸色惨白,怀中悲恨尚未散去。她望着秦杰单薄的背影,心如刀绞。让一个十余岁的孩子独自留下,替恶鬼谷挡住屠铁甲与满院强敌,她如何肯依?她才要开口,曹玉已走到她身旁,低声恳求。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违逆的痛楚。
曹玉看了一眼司谷寒的遗体,眼眶微红,仍强自平静地道:“娘,义父最后所念,便是要留下根基。秦师弟既敢如此,必有脱身之策。若再迟疑,反使义父一番心血尽付流水。”
阴寒月浑身微微一震。她不忍弃秦杰,更不忍违背司谷寒临终遗命。终于,她闭了闭眼,任由曹玉俯身背起司谷寒遗体。恶鬼谷残余众人含泪收束,护着阴寒月,渐次退出厅院。曹玉临行前回望秦杰,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开口。秦杰只轻轻点了点头,仍稳稳将两件暗器对准屠铁甲。
屠铁甲眼睁睁看着阴寒月、曹玉率众撤走,气得须眉倒竖,眼中血色几乎迸出。他咬牙望着秦杰,声音阴沉如铁,道:“秦杰,你纵有几分狠劲,也不能这样同屠某耗到天明。除非你当真决意陪我一起死。”
秦杰听了,反倒一笑,语气轻快,却字字刺人。他望着屠铁甲,慢慢道:“你是三湘七泽总瓢把子,声名震动一方;我不过无名小辈。若真同你同归于尽,于我,是借你威名成全我的名声;于你,却是一世雄图就此成空。这样的买卖,我占便宜,你未必舍得。”
屠铁甲被他说得进退不得。以他的武功胆识,若对寻常暗器,未必不敢冒险;可七星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皆是龙隐二丑成名凶器,机括发动只在一念之间,且距离又近到五尺之内。他纵有通身本领,也不敢把性命押在这等侥幸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院中风声渐冷,血腥气在夜色中沉沉不散。湘江四霸不敢擅动,衡阳四怪也无声而立。秦杰看似随意,双手却稳如钉住一般,始终不让屠铁甲寻到半分破绽。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秦杰暗自估量,曹玉与阴寒月等人应已去远。他眼珠微转,忽然开口,问得突兀:“屠老当家,你可知岳州府兵马守备,算得什么官阶?”
屠铁甲正被他困得胸中烦躁,原不愿理会,却怕这小子又絮絮不休,只得冷声道:“岳州一府辖六县,兵马守备掌一方兵备,大抵可比副总兵一流。”
秦杰不等他说尽,便接着问道:“那你这位三湘七泽总瓢把子,可敢杀一位正四品武官?”
屠铁甲怪眼一翻,怒道:“屠某还不至于疯癫到这等地步。杀官便是犯上,区区一名知县尚可牵连满门,何况带兵武职?”
秦杰听到此处,知道火候已足。他忽然收回右手,左手的乌云喷火筒却仍稳稳锁着屠铁甲下盘。众人只见他右腕一转,先将七星追魂针妥帖收起,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那文书折痕分明,末端鲜红官印在灯下格外醒目。秦杰手臂一送,将文书平平展到屠铁甲眼前。
屠铁甲本不以为意,目光只一扫,脸色便骤然变了。文书之上写得清楚,奉两江巡抚之令,着秦杰出任徐州府兵马守备,接令即赴任理事。年月列在其下,徐州知府官印朱红如血,赫然在目。
屠铁甲眼中闪过惊疑、恼怒与忌惮。若说江湖恩怨,他敢杀人放火,敢暗算鬼王,也敢并吞恶鬼谷;可一旦牵涉朝廷官身,便全然不同。他在岳州经营多年,基业广大,水陆关节无数,若明目张胆杀害朝廷武官,无异于把多年心血送到官兵刀口之下。
秦杰见他神色已乱,胸膛一挺,竟摆出几分官样来。他把文书收回怀中,左手仍不稍偏,肃然道:“今日之事既让本官撞见,本官只好从中平处置。两边都有旧怨,两边也都有伤亡,本官不偏灯,也不偏火,暂且按下这一场血斗,免得尸横满院,有伤天和。至于旧账旧仇,来日你们自去算。今日谁若再杀人,本官便不再相劝。”
他说完,竟将乌云喷火筒也缓缓收起。屠铁甲双目死死盯着他,胸中杀意几番翻涌,却终究没有出手。秦杰看在眼里,唇边露出一点狡黠笑意。他整了整衣襟,迈开方步,竟从屠铁甲与湘江四霸眼前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满院强敌,竟无一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