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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瞒天过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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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凤寒本欲甩开他,可指臂相触之际,分明觉出武凤楼全身都在抖。她抬眼看去,只见他额角沁出冷汗,脸上毫无血色,那关切之情绝非作伪。她心中怒意稍缓,神情也多了几分凄然。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绮珠对你的情意,非但未减,反而日深一日。我见她终日凄苦,茶饭不思,几次动念要杀你,为她了却心魔。可每一次,她都哭着跪在我面前相求,不许我伤你。那时我才明白,你越是执意不负魏银屏,她越敬你重义,越觉得你可贵,也就越陷越深,终至不能自拔。”

武凤楼听到此处,胸中一痛,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中滚落。他七尺之躯,平生极少在人前落泪,此刻却只觉心如刀割,既怜东方绮珠,也恨自己无力两全。

薛凤寒看他泪下,语声也沉了些:“绮珠自幼拜入峨眉,冷酷心早有将她聘为儿媳之意。冷酷心的长子司徒明,年长绮珠七岁,也一向倾心这个小师妹,只是尚未来得及向青城三老求亲。”

武凤楼心头一震,至此才隐约明白峨眉派为何屡屡将他视为眼中钉。

薛凤寒叹息一声,继续道:“两年前,你掌门师伯萧剑秋致书青城三老,为你求婚。起初绮珠并未应允。后来你与她在杭州城外屡次相遇,又阴差阳错动起手来,情根便在那时种下。偏偏你早与魏银屏有约,又在袁家堡当众拒婚,惹出无边风波。其间冷酷心多番挑拨,明面上似是替徒儿出气,暗地里却是为她儿子司徒明争夺绮珠。”

武凤楼静静听着,脸色越发沉重。青城三老入宫奉旨、魏银屏被拘咸安宫、当今天子降旨赐婚,以及泰山降香崖设局、抱灵位拜堂诸事,原先在他心中虽觉处处蹊跷,却未能尽知根脉。此刻听薛凤寒一一说来,才明白那些连环相逼的风波背后,竟都有无情剑冷酷心的影子。

薛凤寒目光移向庙外,寒风卷着柏叶,从石阶上掠过。她脸上怒色未退,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冷酷心多番劝慰,司徒明也苦苦相求,珠儿却始终不肯改心。正因如此,冷酷心母子才将怨恨尽数转到你身上。贵派百年大典将近,他们早有趁乱取你性命之意。偏偏你昨夜又让珠儿看明白,你心中并非无她,昔日拒婚不过为势所迫。她本已知道自己此生不会另嫁,你却还向她起誓,说她一日不嫁,你便一日不与魏银屏完婚。”

武凤楼听得怔住,眼中满是困惑。他肩背两处伤口仍在渗血,血色沿着衣纹慢慢洇开,他却恍若未觉,只低声问道:“晚辈那番话,出自肺腑。只因负她太深,愿以此明心,稍慰她孤苦。难道如此,也成了错处?”

薛凤寒蓦地甩开被他抓住的手臂,反手一掌挥出。掌声清脆,武凤楼左颊立时红肿,嘴角也沁出一缕血丝。他没有避,也没有怒,只微微垂首,任那血色落在衣襟上。

薛凤寒眼中恨意翻涌,声音微颤:“正是这两句话,害苦了她。”

这一掌打出之后,她胸中怒气似也泄去几分,眼眶却渐渐红了。她转过身,不愿再看武凤楼脸上的伤痕,语声沉痛:“你这一番明心起誓,既令珠儿得偿所愿,也令她悔恨从前不该苦苦折磨你。她更明白,峨眉所以倾力破坏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根由竟多在她一人身上。她听说司徒明此刻就在中州一带,为救你,为平息峨眉杀机,竟决意舍了自己,答允司徒明的婚事。”

武凤楼身形一晃,仿佛被人迎面击了一掌。他曾因亡母遗命、魏银屏救命深恩,一次拒婚于青城三老,一次抗婚于天子诏命,又在慈宁宫中避东方绮珠如避烈火。可此刻听闻东方绮珠欲以终身换他一命,胸中竟轰然一乱,五内如焚,连呼吸也变得艰涩。

薛凤寒见他失魂落魄,满面苍白,心下那点余怒也渐渐化作酸楚。她望着这个使自己徒儿一生难安的少年,低声道:“从此刻起,我不再将你视作仇人。珠儿或许已往中州城隍庙去了。你若还有话,便去见她一面。也许,今夜便是你二人最后相见。”

说罢,她不再回头,白衣在暮色里一转,身影渐没于古庙侧门之外。

寒月已从东方升起,西风吹过庙檐,冷意透骨。武凤楼立了片刻,忽然转身而去。他肩背伤口尚未包裹,衣上血迹被夜风吹得发冷,可他已顾不得这些,身形一起,便向城中疾掠。

中州城隍庙坐北朝南,山门之后,前殿、乐楼、大殿、寝宫层层相接,殿顶覆以琉璃瓦,月色下泛着幽冷光泽。飞檐四出,脊上龙形浮雕蜿蜒若动,旁有凤影、荷纹、狮兽相衬。乐楼高峙,重檐如翼;大殿两端吻兽吞脊,殿壁隐约可见滚龙、八仙、猛虎、松柏诸刻。夜深人静,庙中烛火摇曳,满殿彩绘在昏黄光里似明似灭。

武凤楼侧身入了大殿。殿内香烟将尽,烛火微弱,神案前空空荡荡,并无东方绮珠踪影。他心头一沉,正欲退出,殿门外却缓缓走入一个青衣道人。

那道人约莫三十余岁,面色黑瘦,形容憔悴,衣袍破旧,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武凤楼见他不像峨眉中人,又见其病容落魄,心中不忍失礼,便停步拱手,向他温声道:“道长自何处来?在下武凤楼,失礼了。”

他躬身一揖尚未起,青衣道人眼中忽然寒光一闪,手腕骤振。拂尘迎风展开,千百根马尾霎时绷直,如一蓬白针,自上而下向武凤楼顶门扫落。

变起仓促,武凤楼不及拔刀,也无意退避。他身形反向前滑出,斜斜切入道人怀侧,一式“移樽就教”使得险绝,右掌已逼向对方丹田。青衣道人本以为这一击可令武凤楼措手不及,未料他竟以同归之势反攻要害。若拂尘不停,固可扫中武凤楼,自己丹田却也必受重掌。他心下一凛,只得收招后退。

武凤楼立定身形,脸色已沉。他望着青衣道人,声音中压着怒意:“在下与道长素不相识,也无仇怨。道长何以一见面便下杀手?”

青衣道人并不答话。他神色阴冷,将拂尘往背后一插,反手拔出长剑,剑锋在烛光下一闪,映得殿中神像也添了几分森寒。

武凤楼不知庙内究竟伏有多少人,更不知东方绮珠是否在此,心念一转,便欲先退出大殿。就在此时,身后柱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一面不识,倒是真的;无冤无仇,却未必。武侍卫,我们师兄弟寻你已久,你既来了,岂可辜负这番等候?”

武凤楼听出“师兄弟”三字,心头一凛。身子随即一旋,使出“黄龙转身”,先贴到殿中一根抱柱旁,免得腹背受敌。借着烛火斜光,他看见身后果然又立着两个青衣道人,年纪皆在四十以下,肩后插着拂尘,手中各握利剑,眉目之间俱有阴冷杀意。

三人分据前后左右,已将他困在大殿之中。

武凤楼按住胸中怒火,仍未拔出五凤朝阳刀。他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沉稳而清晰:“武某乃一后辈,自问行事尚不敢背光明二字。三位若与武某结怨,还请当面说出因由。倘若错在武某,武某自当俯首领罪;若三位无故相逼,暗中设伏,武凤楼也不能任人欺凌。”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烛火忽明忽暗。三个青衣道人手中长剑皆未垂下,武凤楼立在抱柱之侧,衣上血痕未干,却仍只是以言相问,刀未出鞘。

殿中烛火忽然一晃,又有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闪入。

来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面色白净,却隐隐带着一层灰败之气。两道眉形如剑,眉尾微垂,一双细眼不时闪出狠厉寒芒。高鼻方口,身形瘦削,锦衣华服,肋下佩剑,立定之后,便死死盯住武凤楼的脸,仿佛早已将他恨入骨髓。

武凤楼一眼看去,便知此人虽年少,却是殿中真正发号施令之人。他此来只为寻东方绮珠,不愿再与旁人生出枝节,便强压怒意,向那华服少年拱了拱手,沉声道:“阁下是何人?与这三位道长同来,究竟是敌是友,还请明言。”

那少年唇角一动,发出一声阴冷笑声。他负手站在烛影里,眼中凶光愈盛,冷冷道:“武凤楼,你上倚天子声威,下仗五岳三鸟庇护,借公行私,横行江湖。今日因果回转,也该轮到你偿还了。”

他说到最后,目光一厉,向三个青衣道人喝道:“动手。”

三名青衣道人闻声而动,身形一晃,分占三方。三人左手捏诀,右手执剑,肩塌肘沉,足下缓缓移动,绕着武凤楼游走起来。剑尖微颤,烛光映上去,化作三点寒星,时近时远,将武凤楼困在正中。

华服少年则立在正面,神情倨傲,细眼中杀机逼人。他不出手,只以目光压阵,仿佛眼前之人已是笼中困兽。

大殿窗外,东方绮珠悄然贴近。她面容憔悴,青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才从窗隙中望见武凤楼被三剑围住,心头便似被火灼过,几乎要出声喝止。可她刚要开口,右肩忽然一紧,竟被一只手从身后扣住。

东方绮珠悚然一惊,肩头微沉,正要甩身脱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珠儿,不许出声。连我到了身后,你也察觉不出么?”

这声音入耳,东方绮珠身子一僵。她不必回头,也知来者是谁。可她迟迟不愿转身,仿佛只要不看见那张脸,心中便可少添几分厌惧。扣住她肩头的人,正是峨眉派中最能运筹决断的冷铁心。他外号七步追魂,乃峨眉掌教司徒平的大舅兄,亦是无情剑冷酷心的同胞兄长。论辈分,东方绮珠还须称他一声舅父。

冷铁心见她不语,扣住她肩头的手并未放开,声音却缓和了些:“珠儿,你是峨眉掌教座下唯一女弟子,又是青城未来掌门。宫中太后视你如掌上明珠,你的身份何等尊贵。可那武凤楼却视你如尘泥,弃你如敝履,避你如蛇蝎。你为他消瘦憔悴,他何曾有半分怜惜?如此之人,哪里值得你执迷。”

东方绮珠低着头,唇色微白,没有回答。

冷铁心继续在她耳边缓缓道:“你师娘已向青城三老公开求婚。你与明儿自幼相识,情分本深。日后峨眉、青城两派并立,江湖之中,谁敢轻视你半分?舅父可向你担保,待到那时,两派尊荣,皆以你为先。”

东方绮珠在青城三祖一姑面前向来娇纵,在峨眉门中也极受司徒平宠爱,连司徒平视若性命的宝马“乌云压雪”,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时日任她乘骑。可是唯独在冷酷心与冷铁心兄妹面前,她自幼便存畏惧。那种积威深藏心底,纵使她性子再傲,此刻也不敢轻易顶撞。

冷铁心见她仍旧沉默,声音更显温和,话意却渐渐沉重:“珠儿,为你这桩婚事,玉面无盐的威名已受折损,青城三豹也颜面扫地。到了今日,武凤楼仍避你如避瘟疫。你若还不体谅恩师苦心,不顺从师娘安排,岂非辜负所有人为你费的一番心血?”

他说到最后,脸色已冷下来。

东方绮珠对冷铁心的手段知之甚深。她明白,先前种种针对先天无极派与武凤楼的阴谋,多半都出自冷铁心与冷酷心兄妹之手。如今百年大典将近,冷铁心忽然现身中州城隍庙,绝不会只为几句劝说。此人既至,背后必有更大布置,或许峨眉已倾力而动,要在大典之前先断先天无极派臂膀。想到武凤楼仍在殿中受困,她心头更觉焦灼。

冷铁心却另有计较。若要东方绮珠彻底倒向峨眉,武凤楼必须死;若要青城从此为峨眉所用,东方绮珠又必须嫁给司徒明。此刻武凤楼被困殿中,东方绮珠在旁亲见,正可借此摧其心志。念及此处,他扣住东方绮珠手腕,带着她跨入大殿。

殿中剑气渐紧。武凤楼仍未拔刀,只凭一身轻功,在三名青衣道人围成的剑阵中游走。三剑时聚时散,彼此呼应,逼得他衣袂翻飞,身影在烛影中忽隐忽现。可无论三剑如何交错,他始终避开锋芒,不曾让剑尖沾身。

华服少年在旁观战,眼中怒火愈盛。此人正是峨眉掌教司徒平三子司徒清。他本以为三名剑手联手,顷刻便能制住武凤楼,哪知数番急攻,竟连对方衣角也未伤。此时冷铁心与东方绮珠又并肩入殿,他心中羞恼更甚。若拔剑亲自加入,恐被东方绮珠看轻;若任三名剑手久攻无功,又失了峨眉少主颜面。

司徒清细眼一眯,忽然连发三声冷笑。

这笑声不高,却如三枚寒针刺入三名青衣道人耳中。三人脸色齐变,显然明白这是少主限令他们三招之内取下武凤楼。那黑瘦道人率先吸气,口中沉沉喝出一个字:“一。”

字声未落,三柄青锋剑同时变势。左侧一剑斜斜直上,取武凤楼肋下;前后两剑则同时封断进退之路,一柄逼胸,一柄截背,三剑合成一式“三山得配”。此招最阴狠之处,便在侧剑主攻,前后两剑锁路,使被困之人既难前冲,也难倒纵。若欲横身闪避,侧面攻来之剑又可随身追击,剑路相连,几乎将周遭空隙尽数封死。殿中烛火被剑风一逼,倏然低伏,武凤楼的身影也在这三道寒光中骤然收紧。

司徒清见三剑合围,眼中喜色方起,几乎要脱口喝彩。武凤楼却在那一瞬收腹含胸,将身形贴得极薄,任为首道人一剑擦着衣襟刺空。剑锋寒意掠过胸前,他不退反进,斜身探臂,五指微拢,一式“醉汉抓壶”直扣那道人咽喉。

为首道人本欲乘势追击,忽觉喉前劲风逼至,若不回撤,咽喉必先落入武凤楼掌中。他心头一骇,只得收剑疾退。三剑之势一散,“三山得配”便被硬生生破开。

司徒清脸色顿时阴沉。他已不能容三名手下再由黑瘦道人发令,竟抢先冷喝一声:“二!”

三名青衣道人身形微震,知少主已动怒,手中长剑同时一抖。三点寒芒倏然变位,第二式“三星在天”联袂攻出。两剑上下夹击,一剑紧锁退路,剑势比先前更险。大殿内烛焰被剑风逼得摇曳不定,神案后的阴影也随之晃动。

武凤楼此刻已猜出这华服少年多半便是冷酷心之子司徒清。他见此人年纪虽轻,心肠却阴狠,又见东方绮珠被那冷面老者挟持入殿,心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骤然浮起。他双臂一振,身形拔地而起,竟从三剑两攻一阻之间直纵上去。

这一纵极险。人在空中,便失根基;轻功再高,也终须落地。三名道人皆是硬手,若守在下方以逸待劳,只待他身形下坠,便可合剑取命。东方绮珠在殿侧望见,脸色霎时白了,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司徒清见武凤楼身在半空,已似陷入死境,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再不报数,直接喝出剑招:“三上争功!”

三名青衣道人闻令,齐齐后退五步,三柄长剑同时斜指半空,剑尖皆对准武凤楼将落之处。六只眼睛紧盯着他的身形,只等他坠入剑网。

东方绮珠心急如焚,指尖已悄悄探向暗器囊。她只要稍有机会,便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出手救他。就在此时,半空中的武凤楼似乎势已用尽,身子直上直下地落了下来,竟像来不及再施展身法。

司徒清眼中杀机大盛,厉声喝道:“上!”

三剑齐动,寒光同时上挑。可就在剑锋将至未至之间,武凤楼下坠之势忽然一滞。他左足轻轻点在右足脚面之上,竟如踏实地,借那一点之力,身形在半空翻转,霎时头下脚上。与此同时,刀光自鞘中迸出,五凤朝阳刀红紫双芒一闪,照得殿中诸人眼前皆是一花。

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开,夹着三声凄厉惨叫。

三名青衣道人各自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已不知落在何处。大殿青砖地上,赫然多了三只仍紧握剑柄的断手。血色沿砖缝迅速蔓开,烛光映上去,暗红一片。

东方绮珠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却故意敛住神色,反露出几分冷淡失望,仿佛这一局与她毫无干系。

冷铁心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他微微侧首,声音低得只有东方绮珠能听见:“珠儿,武凤楼能寻到这城隍庙,全赖你那位记名师父薛凤寒指路。”

东方绮珠心中一紧,知此言多半不假。她暗暗惊惧,却不露声色,只冷哼一声,淡淡道:“恕甥女直言,折腾到此刻,我仍看不出峨眉此番有何必胜之机。”

冷铁心并不恼怒,反而轻轻一笑,语声从容:“掌教既决意铲除先天无极派,自然不是凭几名弟子逞勇。玉符已发,一尊、二兄、三剑皆将赶到。待他们一至,武凤楼、李鸣这些小辈,便是插翅也难逃。”

东方绮珠心中大震,面上却仍作不信之色。她微微抬眉,故意问道:“甥女斗胆请问舅父,一尊、二兄、三剑之中,谁有把握胜过江剑臣?难道峨眉还能不顾身份,一拥而上?”

冷铁心看了她一眼,眼中笑意更深:“胜负之道,在谋不在勇。江剑臣此刻仍在商代故址寻访前古遗迹,一时绝赶不回。此事我已有密报,珠儿总不能说舅父空口无凭。”

东方绮珠听到此处,心底寒意更甚。峨眉既知江剑臣不在,才敢于百年大典前后大举来犯,其谋划之深,远非一时争斗。她再看向大殿中央,只见武凤楼与司徒清一东一西相对而立,两人目光相撞,皆带怒意。

从武凤楼悲愤暴烈的神情,以及冷铁心方才所说薛凤寒指引他来此之语,东方绮珠已知师父多半将一切隐情都告知了他。想到武凤楼明知前路凶险,仍赶来寻她,她心中又酸又痛,对他的怜惜更深一层。

殿中血腥气渐起。三名青衣道人捂腕退在一旁,脸色惨白,不敢再进。武凤楼将五凤朝阳刀斜垂身侧,刀锋红紫之光尚未敛尽。他望着司徒清,忽然沉声问道:“阁下便是峨眉派三少掌门?”

司徒清面色铁青,仍强撑傲气,冷冷答道:“不错,我便是司徒清。”

武凤楼目光如冰,缓缓道:“尊驾当真决意与先天无极派一分胜负,此后绝不追悔?”

司徒清仰面冷笑,声音里满是狂傲:“若非我奉父命在峨眉金顶苦练武功,又屡被大哥司徒明拦阻,岂容你武凤楼猖狂至今?你纵有宝刀在手,我也要教你败得心服口服。”

武凤楼为人正直,少有机诈,并未看出司徒清这番话正是要激他收起五凤朝阳刀。他胸中豪气一振,反将刀锋缓缓垂下,冷声道:“此刀得自西湖灵隐古刹,乃佛门宝刃。非罪恶深重之徒,武某不愿轻以此刀屠人。方才你三名手下合剑暗算,招招欲取我性命,我也只断他们一腕,留作警戒。既然尊驾有此一言,武某便不占你兵刃之利。”

武凤楼说罢,将五凤朝阳刀缓缓还入鞘中。红紫光华一敛,大殿里又只剩烛火摇曳。他俯身从地上那只断手旁拾起一口青锋剑,剑身尚带血气,寒光却仍清。武凤楼握剑在手,心中已另有计较。江剑臣与峨眉掌教司徒平终有一战,他若能先试出峨眉一路剑法、身法的虚实,也算为师门尽一分力。

那三个青衣道人疼得昏厥过去,此时才勉强醒转,拖着残腕退到殿角,互相敷药裹伤。血腥气混着香灰气,在殿中缓缓散开。

司徒清见武凤楼果然收了宝刀,眼底笑意更深。他忽然解下自己肋下佩剑,反手抛向冷铁心。冷铁心伸手接住,衣袖一垂,又从宽大衣襟之下取出一柄短刀。那刀带着软鞘,入手不长,却似沉得异样。他阴恻恻一笑,抬腕将短刀抛给司徒清。

武凤楼目光落在那刀上,心中微微一凛。刀鞘上纹路细密如龟甲,又嵌着十八颗红绿宝石,烛火照去,光彩流动,隐隐有妖异之气。司徒清按住刀柄,将刀慢慢抽出。刀身不过一尺八寸,宽却逾三寸,形制颇不相称;然而刀锋一现,蓝汪汪的寒芒便从刃上吐出,仿佛一泓幽水,令人望之心悸。

司徒清斜睨武凤楼,笑意诡冷。他将短刀横在胸前,慢慢道:“以你武凤楼今日身份,还不配见识峨眉神幻剑术。本少主便以刀法领教一二。十招之内,分个高下,如何?”

武凤楼这才明白,自己已落入对方话中之局。司徒清激他收刀,不但避开了峨眉独门剑术的泄露,使先天无极派难窥虚实,又借冷铁心这口宝刀,来发挥鬼手十八刀的厉害。此人年纪虽轻,心机却阴刻狠毒,叫人不能不暗暗戒惧。

司徒清见他不答,眼中寒意一闪,又道:“江湖传言,武侍卫与人动手,从不抢先发招。此话可真?”

这一问,分明又是封住武凤楼退路。武凤楼明知对方用心险恶,却终究不能自坏平日操守。他将拾来的青锋剑横于身前,神色沉静,缓缓道:“确有此言。三少主请。”

司徒清唇角一挑,口中只吐出半声“好”,身形已骤然拧起。蓝光一闪,短刀如电劈来,起手便是鬼手十八刀中的“病鬼卧床”。

同是一招,到了司徒清手中,却远非福寿堂岳黑、封高之流可比。刀势似斜非斜,似缓实急,出手一刹那,既诡,又狠,刀劲沉猛,竟已得鬼刀司徒圣真传。

武凤楼不敢轻忽,腕间一抬,使出一式“举案齐眉”,青锋剑横架而上,堪堪格开第一刀。刀剑相触,蓝光与寒芒一绞,发出清越震响。

司徒清第二刀紧随而至,刀名“二鬼拘魂”。这一刀分明只是一柄刀,却在半途忽分两路,似有两道刀影同时劈向武凤楼上下两处。武凤楼脚下不移,剑身一扁,以“二龙出水”迎上,剑光分开两线,将那一式两刀一并隔住。

司徒清不待刀剑碰实,腕势倏变,第三刀“ 三鬼争食”已从斜里扎出,刀尖连颤,直取武凤楼肩臂之间三处要穴。武凤楼仍不慌乱,以剑代刀,用南刀桂守时刀谱中的“兵分三路”向外封去。剑光清稳,一分为三,恰把三点刀芒尽数挡在外面。

司徒清牙关微咬,第四刀“ 四鬼推磨”随即旋出。刀势陡快,蓝芒盘旋,劲力也骤然提至九成。武凤楼不退反进,脚下欺前半步,青锋剑一转,一招“四处狼烟”连封带攻,剑锋斜斜逼向司徒清腕间。司徒清刀势虽猛,却仍未能占得半分便宜,脸色不由愈发阴沉。

两人至此,才算真正较上内家功力与兵刃造诣。武凤楼得天独厚,幼承家学,又受先天无极派诸老真传;司徒清则资质异禀,兼得冷铁心、司徒平、鬼刀司徒圣三人传授。一个剑路沉稳,一个刀法诡奇,一刀一剑在神殿烛影之中上下翻飞,寒光时聚时散,将供案前的香烟都割得支离破碎。

司徒清第五刀使出“五鬼告状”,刀影忽低忽高,似有数道冤魂扑面而来。武凤楼剑锋一展,以“五国封侯”稳稳封住来路。司徒清随即化作“六鬼登门”,六处刀芒轮番逼近。武凤楼腕势圆转,一招“雪花六出”,剑光如雪瓣散开,将六路刀势尽行化去。

司徒清连攻无功,胸中躁意渐起,脚下阵脚也微微乱了。他将功力提至十成,第七刀“七鬼附体”骤然暴出,片片刀芒铺天盖地,洒向武凤楼周身诸处。武凤楼眼中光芒一闪,却故意装出被刀势压迫,连退两步,才以“倒挂七星”险险挡住这一记猛攻。

司徒清见他退步,误以为其内力已衰,心中狂喜。他发出一声低吼,将全身功力催到极处,第八刀“八鬼显魂”随即暴闪而出。

刹那之间,蓝芒大盛,短刀似在一刀之中化作八道幽影,分指八处要害。殿中烛火被刀风逼得一暗,神像眉目也隐在阴影里,仿佛真有鬼魂乱舞,森然扑向武凤楼全身。

武凤楼自一开始便忍着司徒清疾攻之势,只守不抢,任他刀光层层逼近。待到第八刀“八鬼显魂”暴起,蓝芒分袭八处,他眼中忽然一亮,知机已至。手中青锋剑先横后圆,一招“八面玲珑”如水银泻地,四面封住刀势。紧接着,他胸中长气上涌,仰天一啸,声若龙吟,手腕陡沉,竟以剑代刀,将“六出祁山”挥了出去。

这一式本是南刀桂守时在峨眉后山幻波池所得的前古奇招,后经江剑臣苦心参详,才传与武凤楼。虽以剑施展,仍不失其雄奇奥妙。只见青锋剑光骤然铺开,层层叠叠,如千军出谷,寒意森然,瞬息间便将司徒清全身罩住。

司徒清脸色大变,脱口惊呼:“不好!”

话音未落,冷铁心已动。此人老辣阴狠,眼见司徒清已难自救,身形一闪,施出“抽梁换柱”之法,将司徒清斜斜推送出去。他自己却不补司徒清原先空位,反从侧面欺近,五指曲如鹰爪,一式“狠爪掏心”无声无息抓向武凤楼左肋。

这一抓来得阴毒至极。武凤楼剑势方出,真力已在前方,身形又被“六出祁山”牵住,纵有再高身法,也难避此等背侧偷袭。冷铁心指尖已触及他左肋衣衫,正要贯力一撕,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冷铁心身子微震,竟似对来人颇有忌惮,毒爪在武凤楼肋下顿了一顿,随即冷冷退后一步。

东方绮珠这才看清,喝止冷铁心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大师伯,峨眉掌教司徒平的大师兄秋风道人。秋风道人一身道装,神色清冷,立在殿门烛影之外,衣袖随夜风微微飘动。

冷铁心虽在峨眉派中权柄甚重,却也不敢得罪此人。他强挤出一丝笑意,向秋风道人拱手道:“冷铁心见过大师兄,恭请大师兄金安。”

秋风道人脸色一寒,淡淡道:“冷总管记性倒差。你我既非同门,贫道如何当得起你一声大师兄?况且贫道早已身入三清,束发修道,更不该与俗人称兄道弟。贫道此来,乃奉二师伯之命,传你等即刻前去谒见。”

东方绮珠素来敬重秋风道人刚正,见他一到便救下武凤楼,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正想向武凤楼使眼色,示意他向秋风道人致谢后速速离开,不料秋风道人目光已落在武凤楼身上。

秋风道人看着地上三只断手,又看了看武凤楼手中青锋剑,声音冷淡:“习武之人,最忌仗技欺人。你一剑断三腕,出手狠厉,江湖上那些传言,看来也并非全然无据。贫道本该……”

东方绮珠心头一紧,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知武凤楼肩背带伤,方才又几番恶斗,若秋风道人再出手,他必难支撑。她正要开口相求,秋风道人语意却忽然一转:“只是你身上已有伤,贫道不愿再赶尽杀绝。今日暂且放你离去,速速走吧。”

武凤楼以性情而言,本不肯就此抛下东方绮珠独自离开。他抬眼望去,只见东方绮珠满脸惊惶,眸中尽是恳求之意,分明要他即刻脱身。他心中一酸,握剑之手微微一紧,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大殿。

城隍庙山门外,寒月照石,西风掠过屋脊,吹得庙前枯叶四散。武凤楼步出山门,身形虽仍挺直,内息却已紊乱。方才连经恶战,又肩背、左颊数处受伤,强撑到此,已近极限。他走出不足十里,终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跌坐在荒道旁。

偏在此时,西边忽有三道人影疾掠而来。来势如箭,衣袂带风,转瞬便从不远处驰过。

武凤楼心头一凛,疑是峨眉派改令追杀。他强忍伤痛,就地一滚,连翻数转,滚入路旁一丛衰草深处。草叶枯黄,带着夜露,贴在他血湿衣襟上,冷得刺骨。他屏息凝神,运足目力望去,只隐约看见那三人皆在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虽作俗家打扮,背后却都负着宝剑。其纵掠起落之间,身法轻捷而含峨眉一路痕迹。

武凤楼只看这一眼,便知三人功力远在司徒清那三个随从之上。方才秋风道人奉命传唤冷铁心等人,此刻又有这等人物夜行经过,他心中顿时生疑。峨眉派在河南一带,或许另有隐秘驻处,且离此不远。

他咬牙按住伤口,扶着草根慢慢站起。气血一动,肩背痛楚如火烧般涌来,他却不肯停留,循着三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起初他还以为,纵然自己有伤在身,要追三名峨眉门下弟子,也不至于太难。可追出将近十里,前方三道人影仍只在夜色中时隐时现,距离竟未缩短多少。他心中暗暗惊异,对那三人更添几分戒备。

又追出二里,前方忽然现出一大片树林。林影沉沉,枝叶交错,在寒月下黑得如一团浓墨。那三人身形一闪,便先后没入林中,再无声息。

武凤楼停在林外,胸口起伏,手指按在剑柄上。夜风吹过林梢,枝叶沙沙,似有人在暗处低语。他望着那片幽深树林,眉头渐渐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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