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随机应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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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脸色一沉,床板被他掌缘压得轻轻一响。他盯着陶旺,语声如铁:“陶旺,孩子头也磕了,老人家也喊了,你若当真不肯认这份情,便先把礼还给人家。你若仍在此处拿腔拿调,我今日便替你松松筋骨,免得你一身枝叶长歪。”
陶旺苦笑一声,终于叹了口气。他睁开眼,看了看耿直,又看向李鸣,脸上那点散漫之色渐渐收去:“耿兄,贤侄,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眼下你们百年大典将近,若把此人牵扯出来,怕不是小事。这个人,不好招惹。”
李鸣与耿直都静了下来。能使陶旺说出“不好招惹”四字,来历必定非同寻常。
陶旺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荥阳县广武山,有一处霸王城。城中住着西楚霸王后人,姓项,名单名一个刚字,表字羽孙。此人身长力大,性烈如狮,江湖上便称他为铁狮子。”
李鸣眼神微沉,未曾插话。
陶旺继续道:“项刚不只是家资丰厚、部众众多,他还是福王世子朱由篱的亲姨表兄弟。此人性子刚直,出手豪阔,素有义名,恩怨又分得极清,在中州一带声望甚高。更要紧的是,他有两个过命朋友,一个病太岁娄鼎,一个瘦达摩薛天,当年在中州名头极盛。若开元寺铁狮子一事当真与项刚有关,我料想未必是他自己生出的主意,多半有人从旁挑拨,借他的名号行事。你说,这一桩事好不好办?”
李鸣听罢,屋中灯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他已知此局远比先前所想更深。若只是敌人以重金诱走三圣,尚可设法截断;若牵出项刚这等有名有势、又同王府相连的人物,稍有差池,便会把江湖恩怨、官府权势、三圣声名一并搅入漩涡。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向耿直、陶旺深深一揖,语气已极干脆:“此事不可隔夜。此刻动身,明日清晨便可赶到荥阳。还请两位老人家随晚辈走这一趟。”
陶旺神色迟疑,手指在短须上来回摩挲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头。李鸣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转身收拾路上所需之物。耿直本就干脆,只把外衣一披,便已立在门前。三人从套间出来时,外间灯火尚在,武凤楼却已不见踪影。
李鸣脚下一顿,目光随即落在桌案之上。案上压着一张字笺,墨痕尚湿,显是方才仓促写成。他上前取起,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寥寥数语,字迹沉稳中透着急意。武凤楼写道:“陶老伯提及瘦达摩薛天,使我想到一桩旧事,须亲往印证。两位师长之前,烦代遮掩。”末尾只署了一个“武”字。
李鸣看罢,脸色微变。他将字笺折起纳入怀中,只向耿直、陶旺二人低低吐出一个字:“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穿门而出,先一步掠出东跨院。
这两年李鸣功力日进,轻身术也远胜旧时,可若同武凤楼相比,终究仍差了一层。三人下了黄叶观,越过贫盖峰山径时,山风割面,松影纷披。李鸣在前,耿直、陶旺随后,待他们追出峰腰,向下望去,只见中岳庙前太室阙外,一道淡影早已远远越过石阙,去势如飞,正是武凤楼。
武凤楼这番不辞而别,并非一时冲动。他性情宽厚,待人以诚,越见铁狮道人卜硕化强作淡然,越知此事关涉极重。方才李鸣入了东间之后,卜硕化也离屋而去,武凤楼便屏息立在套间门外,静听陶旺所言。起初听到广武山霸王城,他尚未十分在意;待陶旺提及铁狮子项刚两位生死之交之中,有一人名叫瘦达摩薛天,他心头便猛然一震。
瘦达摩薛天,正是白衣文君薛凤寒的胞弟。武凤楼由此想到青城山东方绮珠。若有人借项刚之名挑起开元寺铁狮子一事,此中最可疑者,便是她。此念一起,武凤楼再难安坐。他既不愿惊动萧剑秋、白剑飞,也不愿让三圣因流言离开黄叶观,便独自先行,欲趁夜探一探霸王城虚实。
天色刚沉时,他已下了嵩山。一路上,他敛气收声,不扰民宅,不惊行人。过了太室阙,便将一气凌波步提到极处,身影如一线轻烟,循着夜色向荥阳方向疾驰。寒露沾衣,星河西斜,不到四更,广武山的轮廓已横在前方。
广武山本是楚汉相争旧地,昔年两军分据东西,各筑城垒。西者为汉王城,东者为霸王城。两城之间横亘一条南北深沟,古称广武涧,后世又以鸿沟名之。沟壑深阔,北接黄河,南倚群山,形势险要,夜色中望去,似一条沉沉巨刃,将山势剖开。
武凤楼抬头看了看东方,天边仍黑,离晓色尚远。他略一沉吟,便借山石遮掩,纵身上了霸王城。城上风冷,草木阴翳。他伏身暗处,放眼望去,只见城中屋舍连绵,东西约二里,南北足有四里,树木密布,屋宇成片,已不似寻常山寨,倒像一座自成规制的小城。项刚世居其中,势力之盛,由此可见。
更令武凤楼心中生警的,是城中树木布列极有章法。梅花形势暗藏其间,房屋之间亦似彼此呼应,远远看去,静中有机,疏处藏险。若不明就里,贸然闯入,极易被引入死路。
武凤楼不敢轻视,压低身形,贴着暗影向前探去。才不过移出两丈,右侧树影之中忽有弓弩机括轻响,三支弩箭连珠射来。箭势虽急,准头却未尽得当。以武凤楼身法,自不难避过。他肩头微沉,身影已滑开数尺,三支弩箭贴衣而过,钉入后方土墙之内。
他眉头微皱。弩箭本身伤不了他,可只这一下,已足以说明城内警备严密,绝非轻易可入。
为探清埋伏虚实,武凤楼俯身抓起一把泥沙,腕上一振,将泥沙洒向不远处一片荒草。细碎泥沙落入草叶,发出沙沙微响。下一瞬,四周树梢机弩齐发,箭雨纷纷射向那片草丛。几乎同时,草丛左右各有一人凌空跃起,两柄鬼头刀带着青冷寒光交叉劈下,刀风竟将荒草齐齐压伏。
武凤楼眼神一沉。如此布置,明暗相扣,机关与人手彼此呼应,若是寻常江湖人物夜闯此地,只怕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便已伏尸草间。
他再看天色,耽搁之间已过四更。此时便能强行潜入,也未必探得要紧机密;若被城中高手缠住,反要误了大事。他心中计较已定,便以草上飞行的轻功贴地回退,悄然向城墙下掠去。
身形刚落到墙根附近,墙头忽传来一阵断续喘息。那喘息声甚重,像久病之人胸膈不畅,偏又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气息虚弱,却含着冷意:“夜闯霸王城,难道便想这般走了么?”
武凤楼身子一震,抬眼望去。城墙之上斜卧着一个老人,面色灰败,双颊凹陷,胸口起伏不定,正大口喘息。那模样不像守城高手,倒像重病之人勉强支撑残躯,随时会被夜风吹倒。
武凤楼心中一动,暗自忖度,此人莫非便是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病太岁娄鼎?可眼前老人衰弱得几乎不成形貌,与传闻中那个狠辣难测的人物相去甚远。他转念又想,自己私入人家城中,本已理亏,既未探得实情,还是先退为上。
他右臂微引,气息自足底升起,便要施展本门绝技巧钻十三天,越墙而去。身形方起一半,墙头那病容老人忽然轻轻一“咦”,继而冷声道:“既是近日名动武林的武凤楼,怎也学那些宵小,拔腿便走?”
武凤楼被他一语叫破身份,眉间顿起沉色。他外表温和,骨子里却极刚强。对方既已点名,他便不能再装作未闻。半空之中,他身形一折,一个翻身又落回城墙之上,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那病容老人仍斜卧墙头,却似一片浮在水面的枯叶,毫不着力地向他平平滑来。身法轻诡至此,哪里还有半分衰朽病态?
武凤楼目光一凝,失声道:“前辈可是娄鼎?”
老人身形一弹,竟自墙上挺立而起。方才满面病色仍在,眼神却已冷利如刃。他看着武凤楼,淡淡道:“你既认得老朽,老朽便让你三招。”
武凤楼脸色更沉。他稳立墙头,拱手道:“晚辈出道以来,从不抢先动手。况且前辈年高体弱,晚辈更不能先攻。”
娄鼎只冷冷吐出一句:“那便由老朽占先。”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指势如戟,直点武凤楼左胸乳泉穴。此招中宫直入,毫无试探之意,甫一出手便取要穴。
武凤楼俊面微红,既是被逼,也是动怒。他铁腕骤翻,施出一式金丝缠腕,五指斜扣,便向娄鼎手腕搭去。娄鼎下盘不移,右手一缩即伸,竟仍是原来那一指,仍旧点向武凤楼左胸。招式不变,方位不变,仿佛全然未将武凤楼这一拦放在眼中。
武凤楼眼中寒光一闪。如此打法,已不是试招,而是明明白白的轻视。城墙之上夜风更急,两人衣袂翻飞,旧城砖缝里的枯草被劲气压得贴伏下去。
武凤楼双眉微挑,脚下仍不移动。他看出娄鼎存心以同一指法压人,心中反而沉定下来。待那两指又至,他五指微拢,右手斜探,便向娄鼎腕间寸关尺拿去。
他不急于变招,正是料定娄鼎三指不过。以娄鼎的年纪、名望,若接连三次点同一穴位而不能得手,势必要另换手法;谁先失了耐性,谁便先露破绽。武凤楼平日温厚,此刻却如古井无波,任对方指风迫近,只守着一分不让。
娄鼎两次无功,脸上病色更深,眼中却隐有恼意。他肩头忽然一沉,食中二指舒展开来,化指为掌,掌风贴着城墙寒气,直拍武凤楼小腹。武凤楼等的正是这一变。他心中也有几分不平,觉此老凭年辈压人,出手太过轻慢,便将抓空的右手竖起,掌心向内,反掌迎去。
两掌相接,城墙上发出一声沉闷暴响。砖缝中的枯草被震得折断,夜风也似停了一瞬。二人身形各自颤了两下,旋即都稳稳站住。
三招既过,武凤楼不再一味退让。他眉目一肃,沉声道:“晚辈得罪了。”
话声甫落,他掌势已到,七成功力凝于右掌,斜斜拍向娄鼎左太阳穴。娄鼎三招未占上风,心中已觉颜面受损;见武凤楼竟也不移下盘,直面攻来,分明不肯再以晚辈自居,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暗红,立时提起九成功力,挥掌相迎。
又是一声震响。武凤楼此掌有意敛藏,掌力未尽倾出。娄鼎只身躯晃了一晃,脚下未退半寸;武凤楼却借势将左足向后移了半步。
娄鼎眼中微亮,只道这少年内力终究逊自己一筹,胸中郁气顿时散了些许,正欲乘势逼进。武凤楼却在此刻双眉一张,丹田之气直贯掌心,口中低喝一声:“着!”
第三掌仍取娄鼎左太阳穴,来势与前一掌相似,力道却陡然大盛。娄鼎一念轻敌,仓促举掌相接,只觉一股沉雄掌力如山压至,身子竟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城砖碎屑四溅。
娄鼎立住身形,胸膈间气血翻腾。他隐退十年,自负功力未衰,岂料今夜竟在一个二十余岁的后生掌下失了半筹。那张病黄的脸先是一白,继而浮起紫色,目光也变得寒冷起来。
他右手往腰间一探,扣环微响,一条五尺来长的蛇骨软鞭便自衣下滑出。那鞭本是柔物,经他腕力一抖,竟霎时绷得笔直,宛如一根乌沉沉的铁杖。鞭身节节相连,在月下泛着幽光。武凤楼见了,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此老虽有病容,内力腕劲,却实非寻常高手可比。
娄鼎既已亮兵刃,武凤楼便不能仍以空手相对。以娄鼎年辈身份,若他再不拔刀,反似轻慢到极处。武凤楼心中万分不愿,终究还是沉肩塌背,右手按向刀柄,将灵隐古刹所得的五凤朝阳刀缓缓抽出。
刀锋出鞘,夜色中顿时映起红紫两道光华,寒芒流转,照得城墙边的草木都染上一层异色。娄鼎目光一凝,心中已知自己方才一怒亮鞭,反而把局面逼到难收的地步;可兵刃既出,已不能再说作罢。
他手腕一振,蛇骨软鞭倏然回软,随即如活蛇乱窜,带着一阵阵尖细劲风,向武凤楼周身穴道卷去。鞭影或直或曲,忽上忽下,每一抖都暗藏后劲,稍一触身,便是筋断骨裂之伤。
武凤楼方才掌上已胜半分,心中不忍再迫老人难堪。他虽握着五凤朝阳刀,却始终不以刀锋迎敌,只凭移形换位之法,在鞭光中闪避。初时尚能从容,衣袂随身法起落,往往只差寸许,便避开鞭梢。二十招后,娄鼎鞭势渐盛,七十二路地煞鞭法层层铺开,光影交织,竟将武凤楼全身罩在其中。
五十招一过,险象已接连而生。蛇骨鞭掠过他左臂,割开一线衣袖;不多时又扫过右臂,布帛随风裂开;随后鞭梢从背后斜点而至,擦破后背衣衫。武凤楼几次刀锋微动,却又强自按住,只以身法避让。他越是不出刀,娄鼎心中越是明白,这少年不是不能还手,而是不愿使自己难堪。
待地煞鞭法使至第七十招,娄鼎忽然收腕,鞭光一敛,人也向后飘退。蛇骨软鞭如一条疲蛇般垂下,被他绕回腰间。他望着武凤楼,长长叹了一声,病容之间露出难掩的萧索,缓缓道:“后生已起,旧人当让。老朽这一关,你过了。”
说罢,他身形一纵,便向城墙内落去,转眼没入暗影之中。
武凤楼立在墙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无言。随后他将五凤朝阳刀缓缓还入鞘中,心想今夜已不宜再探,不如先退去,待天明之后正式投帖拜见项刚,免得失了礼数。
他方转念,身后忽有一缕极淡的幽香随风飘来。香气清冷,不似寻常脂粉,倒像春夜深谷里一枝将谢未谢的花。武凤楼心神一震,掌势已欲回身护体,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他生生止住动作,仍旧背身而立。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那幽香仍在身后缭绕不散。武凤楼一动不动,立于朦胧月色之中,衣袂微垂,宛如城墙上凝成的一尊石像。
身后终于传来少女的声音。那声音比旧日低了许多,也冷了许多,轻轻问道:“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武凤楼闭了闭眼,随即点头,声音低缓:“我知道。”
那少女似乎不信,又追问道:“当真知道?”
武凤楼仍未回身,只道:“我不敢欺你。”
身后静了一瞬,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凭什么说不敢?”
武凤楼心头酸楚难当,语声也低了下去:“深夜自问,此心有亏。既已负人,岂敢再以虚言相欺?”
少女呼吸一乱,像是强忍许久的情绪被这一句触动。过了片刻,她又问:“你当真曾四处寻我?”
武凤楼仰首望向黯淡天穹,声音转为苍凉:“天地在上,神明可证。我从未忘过。”
他话音落下,身前人影微动。东方绮珠自他身后缓缓绕出,立在月光下。
武凤楼看清她时,心口像被无声地刺了一下。昔日东方绮珠容色照人,紫衣轻扬,骄矜明艳如春山云霞;如今她却换了一身素净青衣,身形清减,面容憔悴,旧时那份任性凌人的光彩尽皆敛去。她眼中含着幽怨,鬓边竟隐约有数缕银丝,在残月下泛着微寒的白。她还不到二十岁,眉目之间却已有说不尽的疲惫与绝望。
武凤楼鼻中微酸,几乎不忍再看。他闭目垂首,双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东方绮珠望着他这般模样,轻轻叹息,语气却带着勉力维持的平静:“武凤楼,不必作小儿女伤感之态。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有话问你。”
武凤楼只得睁开眼,缓缓抬头。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城墙上寒风吹过,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东方绮珠神色一正,昔日骄傲虽已不见,骨子里的清冷仍在。她盯着武凤楼,一字一字问道:“我心里藏了两句话,今日必要问个明白。你能不能据实答我?”
武凤楼望着东方绮珠,眼中神色渐渐暗了。城头夜气清寒,远处鸿沟一带雾色沉沉,他立在风里,低声道:“公主要问的两件事,凤楼已知。其一,公主心中纵有怨恨,终究不忍真害我。其二,凡借公主之名设局伤我者,都不是公主本心。”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却似重锤击在东方绮珠心上。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身子一阵轻颤,眼中强撑的冷意顿时散了。她向前踉跄一步,竟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倒入武凤楼臂弯之中。
武凤楼伸手扶住她,只觉怀中之人轻若无骨,心下酸痛难言。他低头望去,见她眉睫微敛,鬓边几缕银丝在残月下泛着寒光,胸中悔恨如潮,却又无从开口。过了许久,东方绮珠才缓缓醒转。她睁眼见自己仍在他怀前,神色一乱,便强自挣扎着退开。武凤楼不敢相留,只得放手。
两人相对片刻,武凤楼声音微哑,凄然道:“公主受此凄苦,凤楼日夜难安。我已无可辩解,唯有一言可以明心。公主一日不嫁,凤楼便一日不娶。”
东方绮珠身子又是一震,眸光忽然凝住。她望着武凤楼,声音沉了下来:“你若如此,魏银屏又当如何?她曾四次救你性命,这份大恩,你难道也可弃之不顾?”
武凤楼脸色骤变,牙关一紧,唇边竟渗出血痕。他狠狠一顿足,仿佛这一脚踏下,便要将心中万般牵绊一并踏碎。良久,他才低声道:“天意逼人,情义相逼,凤楼身在其中,已无两全之法。到头来,只怕只好由我负尽天下人。”
东方绮珠怔怔听着,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眼中有痛,也有怜,声音带着难掩的悲意:“你果然是血性男子。只是我东方绮珠没有这个福分。贵派百年大典,必有难测之险,我无力相助,心中有愧。此处的瘦达摩薛天,确是我恩师胞弟;可是挑唆项刚与贵派为难之人,并非家师,而是我师父的侄儿。其间牵连甚深,我不能尽告。你明日正式递帖入城,或可化去这一处隐患。我是真心盼你成功。你走吧。”
武凤楼望着她,眼中万般话语,终究都没有说出。他缓缓退后一步,向她深深一揖,随即转身纵下霸王城墙。
他越过鸿沟,登上西面的汉王城时,天边已有微微灰白。回首遥望,东方绮珠仍孤身立在东城墙上,青衣单薄,身影清冷,在残月将沉的天光中,宛如一枝被霜压弯的幽兰。武凤楼望得痴了,一时竟僵立不动。
便在此时,三道人影自远处疾掠而至。李鸣领着耿直、陶旺赶到近前,一见武凤楼神思恍惚,目光仍向霸王城头凝望,心中便已明白。东方绮珠果在此处。如此一来,日后对青城三豹也算有了交代。只是他见武凤楼这般模样,不愿再触其伤怀,便故作不知,只从随身包裹中取出黄叶观带来的干粮清水,招呼众人暂作歇息,又将正式投帖霸王城之事细细盘算。
辰时将近,山间晨雾渐散,霸王城轮廓在日光下愈发分明。李鸣走到武凤楼身旁,压低声音道:“项刚所倚重者,无非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娄鼎昨夜已同大哥交过手,锐气既泄,今日未必还肯强横到底。陶老伯与他们旧识,由他出面引见,入城不难。至于我与耿老伯,正因他们从未见过,反倒便于行事。大哥只须在外照应,我入内设法,必能见效。”
武凤楼听他话中又有轻佻之意,脸色一沉,斥道:“为三圣解除后患,关系何等重大。何况项刚同福王世子有亲,已非寻常江湖人物。你若在此事上轻率妄为,稍有差池,便不是一场武林争斗可以了结。”
李鸣却忽然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大哥看来,霸王城主项刚一条性命,比起凤阳府那三位和尚盟兄,孰重孰轻?”
武凤楼一怔,见他问得认真,只得压住怒气,道:“自是项刚更重。”
李鸣伸手拍了拍陶旺肩上的布袋,眼中露出几分狡黠:“既然如此,当日凤阳府那三位尚且被这法子镇得服服帖帖,项刚既更惜命,便更该听话。”
武凤楼本欲再责,听到此处,终究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才起,又敛了回去,叮嘱道:“你去可以,千万谨慎。事关三圣名声,也关本派大典安危,不许胡来。”
李鸣点头应下,带着耿直、陶旺向霸王城而去。将近城门时,他忽然转向陶旺,神情少有地认真:“此番能否成事,全仗陶老伯旧日面子。若事成,晚辈自当好好奉谢。”
陶旺小眼一翻,苦笑道:“你所谓奉谢,莫不是又教我回黄山苦竹溪饮冷泉?”
他这副神情甚是滑稽,连向来冷峻的耿直也不由得微微一笑。三人到了霸王城前,报出乾坤八掌陶旺之名,守城之人果然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传。不多时,城门大开,三人备受礼遇,被引入城中。
城内道路宽阔,屋舍成列,树木依旧暗合阵势。陶旺远远望见前方三人迎来:当中一人身材雄伟,气势逼人,正是铁狮子项刚;旁边病容憔悴、双目却冷利者,是病太岁娄鼎;另一个身形清瘦、气度沉凝的老者,便是瘦达摩薛天。
陶旺见三人已近,悄悄侧首,低声问李鸣:“你当真要冒充泗水刘府少主人?”
李鸣眼角一瞥,低声道:“自然是真的。你老人家稳住神色,莫要先露了马脚。”
陶旺只得闭口不言。
两下相距数步,李鸣已抢先上前。他衣袖一整,神情恭敬而从容,向项刚、娄鼎、薛天三人深深一揖,朗声道:“晚辈久闻三位前辈威名,心向往之。今日远道而来,特为登门拜会,还望三位前辈受晚辈一礼。”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并不识李鸣,只见这少年面阔耳厚,举止坦然,又竟在陶旺之前先行出礼,气度不似寻常后生,心中都不敢轻忽。项刚当先拱手,娄鼎与薛天也随之还礼。三人礼数齐整,项刚沉声道:“少侠远来,项某岂敢当此大礼?”
陶旺立在旁边,眼皮微微一跳,心里暗自好笑。李鸣不过一揖,却换得三位城主一齐回礼,这桩便宜竟叫他先占了去。
项刚正欲请三人入厅,李鸣已转身让出半步,指着耿直向三人介绍。他神色郑重,声音却从容:“这位耿老前辈,乃家父旧交。二十年前,驼背神龙之名响彻江湖,今日亦随晚辈同来,特为拜会三位前辈。”
驼背神龙四字一出,项刚三人眼神皆是一凝。耿直这些年虽少在江湖走动,可旧日声名尚在,似古木虽隐深山,枝干风骨仍为人知。项刚向耿直抱拳,语气立刻多了几分敬意:“原来是耿老前辈到此,霸王城有失远迎。”
耿直微微点头,并不多言。
项刚又要延客入厅,李鸣却似早有成算,先一步向前,神情端正地说道:“晚辈此来,乃奉家父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命,专为三位前辈献上一味稀世珍品。此物名曰华佗粥,可养元益气,增寿延年,家父再三叮嘱,务必要亲手呈于三位前辈之前。”
他说罢,回头看了陶旺一眼。陶旺虽心中腹诽,却也只能将肩上布袋卸下,放在阶前。
华佗粥三字一传开,厅前众人顿时哗然。项刚府中仆从、护卫、门客,听闻刘府少主人远道而来,要为三位城主熬制奇珍药粥,纷纷从四面聚来。不多时,院中已站满人影。项刚身强如山,尚可不在意,可娄鼎病容常在,薛天形貌清瘦,这等延寿疗疾之物,谁也忍不住要看个究竟。
李鸣在众目睽睽之下,神态愈发沉稳。他打开布袋,先取出一只三足铜鼎,又取出十余块乌黑坚硬之物。那物似石非石,似炭非炭,握在手中沉沉无光。他随即吩咐项府仆从取来一大桶清水,将铜鼎里外洗净,又用净布细细擦干。待一切收拾停当,他才向鼎中注入清水,再取火引,将那些黑色硬块逐一燃起。
火苗一起,竟不似寻常柴炭。黑块遇火之后,烈焰熊熊,火色明亮,热气顷刻漫开。围观诸人见那火势奇异,皆屏息而视,连项刚也不觉向前走了半步。
李鸣却不慌不忙,又从布袋中取出一柄小勺,并取出一个包得极严的纸包。他双手捧着纸包,动作极为谨慎,仿佛其中所藏乃无价灵药。众人睁眼望去,却见纸包里不过几粒白米,稀稀落落,尚不足一撮。
院中立刻静了一静。有人面上露出疑惑之色,亦有人暗暗皱眉。项刚虽未开口,眼底也掠过一丝不信。如此几粒米,便敢称华佗粥,未免太近荒唐。
李鸣对众人神色视若未见。他从那几粒白米中拈出一粒,以指甲轻轻一分,将一粒米折作两半。随后,他只把其中半粒投入鼎中,余下半粒连同纸包里的米,又重新包好,极小心地收入布袋。
陶旺在旁看得几乎忍不住翻眼。他心里明白,李鸣敢如此装神弄奇,多半又是仗着自己布袋里那些炼炉用物托底。可半粒米入一鼎水,无论如何也不像能煮出粥来。他暗暗盯着李鸣,只想看这缺德小子如何收场。
鼎中水声渐响。先是细小气泡浮起,继而白汽上腾,水面翻滚。李鸣取过小勺,神态自然地将勺柄一截藏入袖中,握住勺身,缓缓在鼎中搅动。火光映着他的脸,竟叫他显出几分济世名医般的肃然。
陶旺瞧见他这动作,心中顿时一动,随即又暗骂这小子果然藏了手脚。可四周人多,他不能拆穿,只得木着脸立在一旁。
时间一点点过去。起初众人尚有窃窃私语,后来见鼎中清水迟迟不见变化,有些人已露出不耐之色。李鸣仍旧一圈一圈地搅着,手腕平稳,呼吸不乱,像是在等候某种火候自行到来。
半个时辰之后,鼎中忽然起了异样。原本清亮的水色渐渐转白,水面不再稀薄,随着勺子搅动,竟拖出细细黏痕。又过片刻,白气中透出淡淡米香,鼎中汤水越来越稠,越搅越凝。众人先是怔住,随即纷纷睁大了眼。那只投入半粒白米的铜鼎,竟真熬出了半鼎粥来,色泽温润,黏稠如脂,热气蒸腾,满院皆闻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