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嫁祸于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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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心目光一厉,瞬间明白。李鸣之所以敢在屋中从容相戏,正因房顶另有高人相助。那人竟能凭声辨位,于瓦上开口,将李鸣从上方引出,既避开正门,又避开前窗杀机。冷酷心平生少遇这般戏弄,一时怒意如霜刃出鞘,猛然喝道:“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本是她气极之下脱口而出的喝问。她原以为房上之人早已携李鸣远遁,谁知话音尚未落尽,身后竟有人清清朗朗应了一声:“我。”
那声音不高,却清越入耳,像寒夜中一枚玉磬轻敲。冷酷心、岳黑、封高三人皆是一惊。午夜深院,敌人竟无声无息到了背后,三人纵是久历江湖,也不由心头一震,立刻侧身回望。
残月斜照,院中霜白。数丈之外,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儒生。此人面目清秀,举止闲雅,身上只穿一袭长衫,脚踏粉底逍遥履。夜寒逼人,他衣袂却在风中轻轻飘动,神情安然,仿佛并非置身杀机四伏的金府深院,而是月下闲步而来。
冷酷心怒意虽盛,却不敢小觑来人。她缓缓收剑,反手将青霜剑送回鞘中,面上寒霜未退,语声却先压了下来:“阁下与峨媚派有仇?”
那中年儒生神色平和,轻轻摇头:“无仇。”
冷酷心眼底寒光一闪,又问:“阁下与先天无极派有旧?”
那中年儒生仍是摇头,答得从容:“无旧。”
冷酷心听他答得这般淡然,脸上寒意更浓。她向前逼了一步,裙角掠过霜白的地面,声音陡然转厉:“既与峨媚无仇,又与先天无极派无旧,却偏偏在此插手救走李鸣。阁下究竟为何而来?”
中年儒生仍立在月影之下,神色不惊不怒。他微微垂目,语气平静:“奉命行事,如此而已。”
冷酷心眸中寒芒一闪。她原本尚存几分忌惮,此刻听出他身后另有其人,心中疑云更重。她缓缓抬起手,袖中暗扣的毒龙珠已悄然握满,口中却仍问得森冷:“奉谁之命?”
中年儒生答得简淡:“我家主人。”
冷酷心盯住他的脸,似要从那从容神情中寻出一丝破绽。夜风吹过破瓦,书房顶上的碎木仍在轻响。她心知此人来历诡秘,身法又必不寻常,便不肯轻易妄动,只沉声逼问:“尊主是谁?还请亮出名号。”
中年儒生神色一肃,双手微拱,答道:“仆不言主讳,还望夫人见谅。”
冷酷心连番忍耐,本是为不在与先天无极派相争之际另树强敌。可李鸣已借此人脱身,时机稍纵即逝,她胸中怒火渐盛,声音也冷得近乎凝霜:“若我今日非要你说不可呢?”
中年儒生衣袖微垂,仍不动容:“恕难从命。”
冷酷心脸色一沉,玉腕忽然扬起。三点寒芒从她指间疾射而出,分取中年儒生上中下三路。那毒龙珠去势无声,却快如冷电,转瞬已至身前。
中年儒生唇边微微一笑,身形只轻轻一侧。三粒毒龙珠擦身而过,落入院角暗处,连半片衣袖也未沾到。
冷酷心目光微凝。她这一出手原非求伤敌,只为试探,可那儒生闪避之间,身法轻灵得出乎意外。她不待对方身形完全转回,唇间忽发一声低喝,手腕再翻,五粒毒龙珠排成梅花之形,疾向中年儒生后心袭去。
这一手比方才凌厉数倍。寒芒错落,前后相衔,封住他左右闪避之处。中年儒生不敢再轻忽,足尖一点,身子拔地而起,半空中倒翻而上,衣袂如白鸟旋风,竟向书房屋脊落去。
冷酷心眼底杀意一盛。毒龙珠乃她得自乐山屠龙师太的绝技,三十六珠分打之法,变幻精奇。如今八粒虽未中敌,却已将人逼入半空。她岂肯容他从容落地,柔肩一晃,也随之纵起,掌心七珠中扣下两粒,只余五粒骤然撒出,仍是梅开五朵之势,分罩中年儒生周身要害。
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岳黑、封高在下望见这一手,皆以为那儒生必难全身而退。谁知中年儒生身形忽然一收,胸背仿佛凭空缩小数寸,四粒毒龙珠紧贴衣边擦过,险到极处。唯有中间一粒避无可避,却被他右袖一卷,竟收进袖中。随即他衣袂一飘,安然落在书房顶上。
冷酷心也落回地面,眼中终于有了惊色。她望着屋脊上的中年儒生,声音冷中带疑:“阁下莫非便是杭州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
中年儒生站在破瓦残月之间,双手微拱,朗声道:“在下正是孙子羽。方才夫人已手下留情,孙某谢过。”
冷酷心向前跨了一步,眉心紧锁,似一时难以置信:“虎跑山庄庄主,江湖闻名的草上飞,竟自称奉主命而来。孙庄主,你何必以此言欺我?”
孙子羽面色微正,语声温和而坚定:“孙某平生不喜虚言,更不敢欺瞒夫人。”
冷酷心心中微微一沉。虎跑山庄在江南也算一方名门,孙子羽身为庄主,向来逍遥自得,怎会甘居人下,口称主人?若此言不虚,他背后之人,来头便更难测度。她越想越觉不安,正欲再问,孙子羽已先开了口。
他立在屋脊上,向冷酷心遥遥一礼,语气仍是谦和:“孙某今夜并非有意与峨媚为难,只是受主人差遣,不能不来。还请司徒夫人见谅。来日夫人回转峨媚,也烦代孙某向司徒掌门告罪。”
冷酷心听得分明。孙子羽话中虽谦,分量却重。他明言无意为难峨媚,偏又当着她的面救走李鸣;他自称告罪,实则已将此事推到自己身后那位主人身上。更要紧的是,他明知三人围困,仍独自现身,受她十三粒毒龙珠而不还手,摆明是要逼她难以再下杀手。
冷酷心的怒意被生生压住,胸中却更冷。她知道有孙子羽横插一手,今夜再想杀李鸣已不容易。可她素来狂傲,哪里肯就此罢休。她不动声色地向岳黑、封高递出一个暗号,命二人截住退路,自己则缓缓上前半步,脸上竟浮出一丝温和之色。
“贵上既能令孙庄主甘心奔走,想必是位非凡人物。”她抬头望向屋脊,声音比方才柔了许多,“孙庄主,难道连一个名号也不能让冷某知道么?”
孙子羽纵身一落,长衫轻飘,已从屋顶落回院中。他仍向冷酷心拱手,态度恭谨而不卑:“徒不言师讳,仆不讲主名,乃江湖常规。夫人既是武林前辈,当知孙某并非有意相拒。”
冷酷心眼底冷光一闪,面上笑意却未退。她缓缓说道:“孙庄主是聪明人,自当明白,得罪峨媚派并非善事。何况孙庄主有山庄,有家业,有门人亲眷。江湖风高浪急,许多事一旦起了波澜,便不容易收拾了。”
孙子羽神色不变,似乎未曾听出冷酷心言中威逼。他向她微微一礼,语气仍是温雅:“多谢夫人提醒。孙某平生只扶竹竿,不扶井绳。幸而我家主人,正是竹竿,绝非井绳。”
这话说得平静,却锋芒暗藏。冷酷心原本强压怒气,至此再难忍耐,面上寒霜陡然化作厉色。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冷:“一个无名少姓、藏头露尾之辈,也配称什么竹竿?他日我倒要见识见识。”
她话音未落,身后忽有一人淡淡接道:“何必他日,小可正在夫人身后。”
冷酷心心头一震。今夜已是第二次被人欺到身后而不自知,她一张俏脸霎时涨成紫色,猛然旋身回望。月色斜照,离她不足一丈处,已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衫书生。
那书生不过二十余岁,未戴冠帽,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肩后,发光润泽,更衬得面如白玉。眉目清朗,眼神如星,鼻梁挺秀,唇色鲜明,短须点漆般覆在唇畔。其人明处是潇洒俊雅,暗处却藏着一股难以逼视的凛冽气韵。一袭半旧青衫随风轻动,脚下粉底皂履不染尘霜。他负手而立,神情安闲,仿佛天崩地裂也难使他眉目稍改。
更令冷酷心惊异的是,李鸣竟安然站在他身后,脸上仍带着那令人恼恨的笑意。孙子羽见青衫书生现身,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冷酷心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眼前这人俊美近乎文弱,如何能叫虎跑山庄庄主甘为仆从?她忍不住转向孙子羽,语声中满是不信:“他果真是你的主人?”
孙子羽没有多说,只庄重地点了点头。
李鸣既已在场,冷酷心便知再无瞻前顾后的余地。她冷冷打量那青衫书生,见其年少俊雅,心中杀意渐起,脸上反倒浮出讥诮之色:“阁下既是尊贵主人,深夜降临此处,不知有何贵干?”
青衫书生连看她也未多看一眼,只淡淡吐出两字:“找你。”
冷酷心一怔,随即沉声问道:“找我何事?”
青衫书生答得更干脆:“求婚。”
此言一出,院中霜气仿佛都滞了一瞬。冷酷心秀目骤睁,怒意几乎冲破胸臆。岳黑、封高身为峨媚贴身侍卫,见他竟敢如此戏辱掌教夫人,也再忍不住。二人互看一眼,岳黑抢先一步,铁腕一翻,鬼头刀寒光暴起,低吼道:“月黑杀人夜!”
刀势挟风,自青衫书生头顶劈下。青衫书生身形微侧,脚下斜退半步,以一式极平常的跨虎登山避过刀锋。岳黑一刀落空,封高已从侧面扑上,口中怒喝:“风高放火天!”
第二柄鬼头刀横斩而至,直取青衫书生腰际。青衫书生脚步一收,身躯后退三尺,又以一式鸣金收兵让开锋刃。两刀皆空,他却忽然扬声骂道:“两个小舅子好不知礼,竟敢谋杀大姐夫。”
冷酷心与司徒平素来夫妻情深,她虽残忍嗜杀,却最容不得旁人以此轻薄相辱。听青衫书生一再胡言,气得银牙暗咬,手指几乎按上剑柄。她厉声向岳黑、封高喝道:“五招之内,废他四肢。留下性命,我要亲手处置。”
青衫书生连退三步,口中叫道:“仙鹤顶上红,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我不娶你这老婆了。”
岳黑、封高深知冷酷心手段。她连亲小叔子也可说杀便杀,他们二人若五招之内不能伤敌,只怕自己也难逃责罚。二人心意一合,同时暴喝一声,刀光分上下而至。岳黑斜肩带臂劈落,封高则横扫下盘,刀锋卷起地上薄霜,寒意逼人。
青衫书生似被吓了一跳,口中叫着“小舅子饶命”,身形却轻巧一闪一跃,上下两刀皆贴身而过。刀风割动他青衫下摆,他仍一边躲避,一边连声喊着饶命,神态荒唐,步法却毫不紊乱。
冷酷心脸色愈发难看。岳黑、封高心中更急,第二次联手攻出。岳黑刀尖直刺肩井,封高刀锋反挑足三里,一上一下,快若疾电。青衫书生两臂微振,身子横移三尺,不仅避开两处要穴,口中还念道:“怪事,怪事,内弟竟要杀姐夫。”
冷酷心终于按捺不住,青霜剑在鞘中微鸣。她手指已扣住剑柄,竟有不顾身份、亲自加入围攻之意。
岳黑见状,急忙高声道:“夫人且慢!”
他随即向封高使了个眼色,手中鬼头刀一横,沉声道:“为了峨媚,为了夫人,只好破例用鬼手十八刀。”
岳黑、封高原是横行川藏的凶匪,后来为官府追捕,才投在峨媚三尊之一鬼刀司徒圣门下。二人虽为侍卫,却暗中偷学了司徒圣的独门刀法鬼手十八刀。此刀法阴狠奇诡,招招带煞,非本门嫡传不得轻用。此时青衫书生轻描淡写便避过数刀,二人心知寻常招数难以奏功,只得冒险施展。
便在这时,远处脚步纷纷,武林三狂、穷富二神、申恨天、焦一鹏等人已闻声赶来。院中人影渐多,冷酷心眼底寒意更深,已然骑虎难下。
岳黑怪叫一声,鬼头刀骤然削出。封高随之而动,两柄刀一左一右,刀势低沉而诡异,正是鬼手十八刀中的“病鬼卧床”。青衫书生被逼得退了两步,脚尖点在霜地之上,身形仍不见狼狈。
紧接着,二人第二刀齐出,招名“二鬼拘魂”,刀光从两侧合拢;第三刀“三鬼争食”,一上一下交错绞杀;第四刀“四鬼推磨”,两柄鬼头刀旋成一片寒幕,层层卷动,将青衫书生整个人裹在其中。月色、刀光、霜影交织一处,东跨院里的寒气仿佛都被那片锋芒割碎。
孙子羽见岳黑、封高双刀合围,刀势一重紧似一重,心中不由一震。他足尖微点,正欲纵身入阵,替青衫书生分去几分刀锋,手腕却忽被人轻轻扣住。
李鸣站在他身旁,脸上笑意未散,声音压得极低:“孙总管,你要想挨一顿责罚,只管上去。我师娘面前,我可不敢逞这份能耐。”
孙子羽眉间忧色不减,低声道:“鬼手十八刀乃司徒圣压箱底的刀法。岳黑、封高成名多年,如今二人联手,刀势又这般紧密,主人身在其中,岂不太险?”
李鸣撇了撇嘴,目光却始终不离场中。他低声说道:“你为了石城岛,近两年不曾离岛半步,江湖上的事,早已隔了一层。你还不知我师娘不但学会了移形换位的步法,又蒙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收为义女,近日刚练成颠倒乾坤大九式。你若不让她老人家施展一番,回头她不责罚你才怪。”
孙子羽闻言,眼中顿时一亮。他受女魔王侯国英知遇之恩,自愿执掌石城岛诸务,昼夜经营,久不履江湖。此刻听李鸣说岛主已拜醉仙翁为义父,又练成这等绝技,心中又惊又喜,原先的忧虑立时去了大半。他收住脚步,恭谨退在一旁,再不敢贸然助战。
院中刀光已愈发急密。
岳黑与封高接连使出“五鬼告状”“六鬼登门”“七鬼附体”。两口鬼头刀上下翻飞,劈空声一阵紧过一阵。两条黑影随刀势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真似夜中鬼魅出没。青衫书生却始终在刀光缝隙之间游走,青衫微拂,身形每每到险处才轻轻一转,便从锋刃边缘滑了出去。
七招既过,最焦急的反不是被困在刀幕中的青衫书生,而是岳黑、封高二人。鬼手十八刀他们原只偷学半套,合共不过九招。如今七刀连施,竟连对方一角衣袂也未削下,余下只剩“八鬼显魂”与“九鬼沉冤”两式。若仍不能建功,冷酷心就在旁观战,他们二人性命只怕也难保全。
岳黑眼中凶光陡盛,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上!”
他竟将第八招让给封高,自己抢先运起第九式“九鬼沉冤”。封高随即会意,鬼头刀横卷而来,刀势阴森,正是“八鬼显魂”。两刀一先一后,一明一暗,霎时将青衫书生身前身后全数封住。
便在这一瞬,青衫书生忽发一声清啸。大袖飘飘,足下轻点,整个人竟从刀风交错处弹地而起。半空中他身形一翻,如飞燕掠空,转眼越过刀幕,落在冷酷心身前。
这一避刀、腾身、逼敌的连串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分辨。武林三狂本已赶到院外,见此身法,眼中同时一亮,竟忍不住喝出一声彩来。喝彩声落下,峨媚一方气势顿时一挫。
冷酷心见青衫书生脱出刀圈,径直逼到自己对面,心知他已不屑再与岳黑、封高纠缠,分明是来找自己。事到此处,她也再不能避战。她肩头微沉,手指一按,青霜剑再次出鞘。剑光映月,冷如一泓秋水。
青衫书生目光在剑身上一转,随口赞道:“好剑。”
冷酷心脸上掠过一丝自得,随即冷声道:“你此刻置身事外,将李鸣交出,尚不算迟。”
青衫书生没有立刻答她,只低头看了看那柄青霜剑,唇边微微一笑:“凭你这柄剑,我便该置身事外?凭你学了屠龙师太几招剑法,我便该交出李鸣?夫人未免想得太顺了。凭你冷酷心这副面孔,要吓住我,还差些火候。”
他说到此处,伸手从衣底摘下一柄短剑。那剑不过二尺八九寸,剑身极窄,仅有两指宽。乌黑皮鞘光润无纹,黑犀骨剑柄古朴沉凝。他左手执鞘,右手握柄,拇指轻轻一按绷簧,只听“铮”的一声轻啸,如龙吟乍起。剑身才出少半,寒芒已四射而开;待整柄剑离鞘,院中月色似也为之一冷,那剑光清澈如秋水横空。
冷酷心面色更寒,正欲抢先出手,青衫书生已淡淡道:“刀剑相向,举手难留情。明智些,早早退去为好。你不是我的对手。莫以为无情剑三字便真能压人。你不过一借屠龙师太之名,二倚司徒平之势,再加上峨媚门人众多,才有今日声势。”
冷酷心自出道以来,何曾被人当面如此轻侮。便在司徒平面前,她也向来不失威势,今夜却屡受戏弄,胸中怒火几乎烧透心肺。她青霜剑一颤,剑尖忽化寒星,一式“玉女投梭”疾点青衫书生胸前。
青衫书生腕子一翻,手中窄剑横压而下,竟恰到好处压住青霜剑剑身。双剑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目光平静,正色说道:“峨媚派向来自居名门大派,早已引起许多江湖同道不满。如今司徒平受你挑动,妄图独霸武林,趁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际,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你若再执迷不悟,便莫怪我开杀戒。”
冷酷心冷哼一声,青霜剑翻卷而起,锋芒刺目,直扎青衫书生心窝。青衫书生手腕一抬,“当”的一声,又以剑身稳稳架住。冷酷心身形忽斜,剑势骤变,一招“二子入洞”,青霜剑抖成两点寒光,分刺青衫书生双目。
青衫书生口中虽狂,心中却并未轻敌。他已看出冷酷心剑术确有根基,便待那两点寒光将近未近之际,身子向旁一侧,以极微之差避过此剑。剑光掠过他面前,带起一缕寒风。
冷酷心银牙暗咬,手腕再振,青霜剑又化三朵剑花,呈品字形罩向青衫书生前胸。青衫书生心中亦暗赞她剑法精妙,却不肯显于脸上。他忽然双臂一展,身形如大鹏展翅,向右横移三尺。三朵剑花贴衣而过,尽数落空,寒芒在夜色里一闪而灭。
冷酷心连出数剑,皆被青衫书生从容避开,心中怒意愈盛。她忽然将一身功力尽聚于腕,青霜剑在掌中骤然一颤,寒光如银蛇乱走,顷刻间化作无数剑影,向青衫书生周身罩去。
这一剑已不复先前试探,剑气密而急,锋芒交错,几乎不留半点空隙。青衫书生目光微凝,知其来势凶狠,身形倏地向后一翻,使了一式金鲤倒穿波,整个人如被寒潮卷退,足足倒纵一丈,方从那片银光里脱身而出。
孙子羽看得心头一紧。主人虽接连避过冷酷心数剑,却处处险在毫厘。他忍不住转头瞪了李鸣一眼。李鸣只作不见,仍笑吟吟望着场中。
青衫书生落地之后,抖了抖手中短剑,唇边浮起一丝淡笑:“司徒大嫂,不与你玩笑了。你的屠龙十三剑果然有些火候。我方才能避开那几剑,只因你被我几句话扰乱心神,剑上至少少了三成功力。如今轮到我出手了。”
冷酷心听得心头暗怒,却也暗自悔恨。她已知眼前之人绝非寻常,便敛住怒火,凝神守势。此刻她不求立取胜机,只求稳住门户,不使对方有隙可乘。
谁知青衫书生既不提气作势,也不抢步攻来,只将手中短剑缓缓递向她胸前。那一剑来得极慢,既无剑花,也无破空之声,竟似随手一送。
冷酷心微微一怔,心中疑惑方生,青衫书生的剑身忽然轻轻一颤。寒芒骤长,剑锋陡然斜落,一式弯腰插柳,已刺向她肋下。
冷酷心心头一惊,招架已迟,只得仗着轻功身法向后一仰,使出仰面观游云,险险避过第一剑。她身形尚未稳住,青衫书生第二剑已如狂风骤起,一式狂风摧花,剑光贴地斜卷而来。
冷酷心避无可避,只得就势一翻,身躯几乎贴着霜地掠过,随即以平地青云之法弹身而起,才堪堪脱出第二剑的锋芒。她虽未受伤,衣袖却被剑气带得猎猎作响,心中寒意已生。
青衫书生忽发一声清啸,剑上光华陡盛。那清窄短剑在他掌中一旋,剑势忽正忽反,似天翻地覆,乾坤易位。颠倒乾坤大九式第一招乾坤倒转,已将冷酷心周身尽数罩住。
冷酷心骤然失色,忍不住低呼一声。她本能地将青霜剑横护要害,腰身一拧,从剑幕中强行穿出。饶是她应变极快,肋间衣襟仍被那柄窄剑划开半尺来长。布帛无声裂开,寒意直透肌肤,幸而未伤皮肉。
冷酷心脸色青白交错,正欲不顾一切拼命相搏,院旁忽然传来金似土的声音。书狂凝目看着青衫书生,神情少见地郑重:“敢问阁下,与神剑马老前辈是何渊源?”
这一问来得突兀,却使冷酷心心头猛然一震。她方才只顾应敌,此时才醒悟,那一招乾坤倒转,正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绝学颠倒乾坤大九式。
青衫书生收剑而立,望向金似土,微微一笑:“金兄不愧为武林三狂之一,一眼便认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佩服。”
他这一承认,院中诸人神色皆变。焦一鹏本已立在暗处,听到“颠倒乾坤大九式”几字,脸色一白,撮唇一声呼哨,身形陡然拔起,转眼便上了屋脊。冷酷心虽为峨媚掌教夫人,素来狂傲,此刻也不敢再恋战。她冷冷看了青衫书生一眼,青霜剑入鞘,身形随即退入夜色。
峨媚一方既退,院中杀气顿时散了大半。青衫书生将短剑收回衣底,转身向三狂拱手,语声沉稳:“今夜因两派恩怨,扰了太夫人寿辰,是我等失礼。日后五岳三岛必登门赔罪。三位皆是江湖前辈,还请莫为峨媚所用。”
说罢,他又看向穷富二神,神情转为肃然:“江三哥托我向二位带一句话。望二位莫再自误误人。此次之事,他不与你们计较。”
穷富二神本就心中有愧,听得此言,面色更为黯然。他们默默拱手,随即退去。金似土原想挽留青衫书生盘桓数日,青衫书生却婉言谢绝。片刻之后,他便带着李鸣、孙子羽离开金府。李鸣连疯霸王鲁夫也无暇再寻,随二人径往湔陵桥而去。
湔陵桥离城数里,横跨石梁河上,乃旧日名桥。相传关圣帝君辞曹挑袍,便在此处。桥身以青石砌成,栏杆上盘龙相交,风霜侵蚀之下,仍见古意。桥旁嵌着一方褐石,上刻关公挑袍图,线条简劲,人物如生,相传为唐人吴道子遗笔。桥侧另立石碑,碑上镌着“汉寿亭侯挑袍处”数字。桥西有一座关帝庙,庙中古柏参天,夜风过处,枝叶萧萧。
三人到时,天山三公沈公达已在庙旁坐了多时。他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提着酒壶,吃得满手油光,饮得神情酣畅,仿佛金府中那一场凶险杀局,与他全无干系。
青衫书生、孙子羽、李鸣皆不敢扰他兴致,只静静侍立一旁。直到沈公达喝尽壶中最后一滴酒,又啃净最后一根鸡骨,才随手在自己衣襟上擦去指间油腻,抬眼看向那青衫书生。
这时月光斜落,照见青衫书生眉眼清瘦,原来她正是改扮男装的女魔王侯国英。
沈公达望着她,慢慢说道:“我交给你的事,办得很好。如今再交给你一件大事。你去告诉剑臣,十五日之内,绝不可回黄叶观。他若敢不听我的话,须小心自己的两条腿。”
侯国英听得此言,清瘦面颊上顿时浮起笑意。她能与江剑臣相聚十五日,心中欢喜难抑,却仍恭恭敬敬向沈公达行礼谢命。随后,她带着孙子羽离开桥畔,衣影转入夜色,很快便不见了。
李鸣这才上前,向沈公达低声道:“原来让师娘来接应我,是小师爷您的安排。峨媚派决意在我派百年大典上树威扬名,师父性情刚烈,我也怕他旧疾复发。不知峨媚这一回究竟会来多少人,还请小师爷示下。”
沈公达脸上笑意渐收。他平生诙谐成性,向来似游戏人间,此刻神色却少有地凝重起来:“咱们与峨媚相比,力量本就相差甚远。又因当年铲除魏阉党羽,结怨太多,如今肯真心相助的人,寥寥无几。峨媚眼下势头正盛,若不小心应付,先天无极派这一次便未必站得起来。”
李鸣心头一沉。沈公达能说出这等话,足见局势已险恶至极。他正欲再问,沈公达已抬手止住他。
“天宝宫那边的人,由我来应付。你即刻赶回黄叶观,协助你掌门师伯细细筹划。千万不可存半点侥幸之心。”
话音一落,沈公达便闭上双目,不再多言。桥下石梁河水声沉沉,庙中古柏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李鸣望着老人苍然安坐的身影,心知大战将至,再不敢耽搁,向他深深一礼,转身便踏上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