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急中生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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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婢答应一声,自背后解下一个黄绫包袱,展开之后,双手捧出一轴谕旨,端坐马上,扬声喝道:“武凤楼接旨。”
武凤楼与李鸣听得这声,俱各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怠慢,齐齐伏身跪倒在地,恭恭敬敬接旨。那侍婢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将谕旨宣读出来:“义女东方绮珠,奉旨往东岳泰山封赠,并代哀家降香还愿。沿途只准武凤楼一人护送,务须杜绝一切闲杂人等。俟公主平安返京,哀家自当厚加赏赐。倘途中稍有差错,或有擅离职守之事,定当严惩不贷。尔其凛遵,此谕。”
宣读毕了,她手腕轻轻一抖,便将谕旨掷向武凤楼。武凤楼双手接住,还未来得及细思,东方绮珠主婢五人已率先催马向前,绝尘而去,竟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曾留下。
李鸣望着那五骑远去的背影,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向武凤楼低声说道:“大哥,你这人便是太过忠厚了。若早听我一句,也不至于有今日这一着。东方绮珠苦恋你而不得,性情多半已变。我如今又不能随你同去,便连我这点小聪明,也猜不透她暗里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这一去,千万小心,万不可再有半分疏忽,将把柄送到人家手里。”
武凤楼听他言语郑重,心头更添几分阴翳,只点了点头,正待翻身上马追去。谁知他才将一脚踏上马镫,李鸣忽又扑上前来,一把拦在马前,仰头望着他,神色中难得没了嬉笑,只沉声说道:“这一趟去泰山,你务必要逆来顺受,装聋作哑,只求平平安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大哥,你多保重。”
他说完之后,再不多留,一个倒翻,利落地跃上自己马背,随即一抖缰绳,纵马向城中疾驰而去。马蹄声转瞬渐远,空余官道之上一片午后的热尘。
武凤楼目送他去,心中本也起了一丝疑惑。李鸣素来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明明已觉自己此行凶险难测,为何不索性潜在暗处,沿途追踪相助?一则可替自己分忧,二则也能随时替自己拿拿主意。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急急折返京城。这原是李鸣最过人的地方。他心中早有预感,只觉眼前之局,怕还不止武凤楼东岳一行这么简单,多半另有更出人意表的变故将起,是以他宁可先回京城,以防另一头再生枝节。
果然,李鸣驰回老驸马府,一打听之下,便知冉兴并不在府中,连沈公达也不见了踪影。沈公达不在,原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这位老人家最是疼惜小神童,眼见曹玉被李文莲带走,心中必然放心不下,多半早已独自追往石城岛,想着瞅准时机出面,也好从中制一制慈云师太,不致让华山派真将事情做绝。
只是老驸马冉兴竟也不在府中,这却叫李鸣心中微微一动。他略一思索,便猜此事只怕与宫中有关,多半是被急召入内廷去了。当下他将马缰顺手交给府中下人,自己连口气也不曾缓,便转身快步,径向大内赶去。
李鸣驰入宫中,并未先往别处去,径自赶到了文渊阁。只见阁中书架重重,墨香微沉,编修学士贾佛西正伏案检点古籍经典,时而展卷,时而整束,神色甚是专注。李鸣快步趋近,俯身到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贾佛西原本执卷在手,听了这几句话,面色顿时微微一变,愕然抬头望了李鸣一眼,随即将手中书籍轻轻放下,匆匆整了整朝服衣冠,也不多问,便随着他一道往乾清宫赶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宫中回廊。一个是编修学士,素得圣上许可,出入禁中不受拘拦;一个则是大典以来常侍御前之人,更无须层层通报。是以两人直上乾清宫高高殿台,并不曾被人拦阻。方至殿门之外,便听殿中崇祯帝语气颇为不悦,沉沉说道:“皇姑丈怎能如此埋怨朕躬……”后头的话因隔着重重帘影与殿中空阔,便有些听不分明了。
李鸣听得这一句,心头蓦地一动,已知殿中情形只怕极不寻常。他立时止步,向贾佛西暗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独自入内,自己却悄没声息地退下了殿台,隐在外头窥伺动静。
贾佛西独自入殿,只见殿中气氛凝滞,老驸马冉兴与秉笔太监王承恩二人俱跪伏于地,龙座之上的崇祯帝则满面怒容,神色间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贾佛西见状,心中先自一惊,也不敢多问,忙一声不响地跪了下去。
崇祯帝见贾佛西进来,似较先前稍稍平了几分怒气,却仍皱着眉,长长叹了一口气,向殿下几人沉声说道:“朕知道你等平日与武、江诸人交谊深厚,可肯与他们共患难者,又何止你们几个?朕早已说过,这并非朕寡恩薄情,亦非亏待功臣。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尽毁于枕边之言,误了君国大事。侯、魏二女,一个出自奸阉爪牙,一个又是嫡亲骨肉,朕绝不许她们长久留在武、江二人身侧,这是头等大事。你们竟然仍旧糊涂至此。魏银屏如今不杀,已是朕格外成全。朕意已决,着即将魏女发配云贵边荒。王承恩,你速拟诏送刑部。你们都退下罢。”
他这几句话说完,竟似不愿再多看殿下诸人一眼,缓缓闭上双目,靠回龙座,不复开口。殿中三人面面相觑,知道圣意已决,再难挽回,只得一同叩首退出殿来。
三人方下殿阶,王承恩面有愧色,低低叹道:“圣心既决,咱们已是无力回天。只怕武公子这一去,从此便要永离京师,黯然下野了。实在可惜。”老驸马冉兴神色沉沉,心中显然另有忧思,缓缓说道:“余孽未消,便轻断股肱。万岁爷这些时日,愈发刚愎自用了。”
贾佛西在旁听着,也只是低眉不语。三人正各自叹息之时,旁边暗影微动,李鸣已鬼魅般贴了上来。他向三人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道:“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圣上只说发配魏银屏,却并未明点押解之人。若三位老人家肯作主,将此差派给我,只要银屏姐一路无险,这件事将来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还请诸位成全。”
王承恩素来自恃宫中旧臣,又身居秉笔之位,最是忠于朝廷。此刻听李鸣一言,越想越觉有理,知道若由旁人押解,路上死活祸福皆不可知;若交与李鸣,虽则冒险,终究多一分把握。于是他只略略向冉兴与贾佛西低声商议了几句,三人便一齐点了头,定下此策。
众人随即一同转往文渊阁。也不惊动旁人,只遣一个小黄门飞奔去传刑部侍郎黄克赞前来。待黄克赞赶到,几人便在阁中匆匆将一应公文手续尽数办妥,交到了李鸣手上。李鸣素来行事最讲究一个“快”字,文书一到手,立时亲自赶往咸安宫。此时青城八猛果然尚不在宫中,他便趁隙将魏银屏提出,又飞速押到刑部大堂,验明罪犯身份。前前后后,竟只用去了一个时辰,当真是兵贵神速。
李鸣出身江南按察使衙门,自幼耳濡目染,对六扇门中一应门道勾当,比许多老公人还要熟稔精到。待一切手续停当之后,他当天便亲自押着囚车,离了京师。
囚车辚辚,行出城门。魏银屏坐在车中,虽是囚犯之身,却仍将沿途诸人神色看得分明。她见李鸣一路催促不停,眉间尽是焦灼之色,连片刻歇息也不肯,心中不忍,轻轻叹了一声,隔着车栏向他低声说道:“为了我这条贱命,累你这般奔忙,也该下马缓一缓,吃些东西了。”
那赶车的把式与两名刑部差役一路跟得辛苦,听得这话,也都不由自主回头望向李鸣,眼里分明都透着几分巴望歇脚之意。李鸣却只是挥手催促他们快走,自己策马来到囚车旁边,压低了声音向魏银屏说道:“若不能一口气赶出五百里外,便算不得脱险。玉面无盐那女人,多半仍潜伏京师,不会回转青城。我深知她为人。她既恨你坏了她侄女的婚事,连带令青城派颜面尽失;又恨我师娘侯国英削去了她那一头青丝,叫她丢尽了脸面。此仇此恨,她岂会善罢甘休?”
魏银屏听他说得沉重,心下亦知非同小可,不由得默然无语。囚车一路急行,待到芦沟桥头,李鸣见桥身已过,心中方才微微一松。谁知他这口气还未落定,抬眼一看,桥南宽阔官道之上,竟赫然立着八名青衣大汉,前三后五,整整齐齐分作两列。看那装束神态,不消说,正是青城山巡山八猛得知消息之后,抄近路追赶上来了。
荒桥古道,风声猎猎。青城八猛骤然现身于前,囚车中的魏银屏脸色登时大变,颤声叫道:“银屏本就是待屠之囚,横竖都不过一死。鸣弟,你快走罢,免得玉石俱焚!”
李鸣却是何等人物,生平上惯刀山,跳够火海,愈逢险境,愈能沉得住气。他听了魏银屏这话,只冷冷一笑,低低说道:“区区八条蠢驴,便想拦住我李鸣?若真让他们得手,我这‘人见愁’三个字,也不必再提了。”话音尚未落尽,他已猛地一抖丝缰,胯下坐骑长嘶一声,首先朝那八人迎了上去。
青城八猛见他单骑迫近,身形齐齐一动,刷地一下,已在官道上摆成一个雁翅阵势。大猛、二猛居中而立,身子纹丝不动;右侧三、四、五猛各各横棍当胸,目光凶狠;六、七、八猛则棍尖斜斜朝天,蓄势待扑。八人列阵无声,气势却已逼人得很。
李鸣勒马停在阵前,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眼神一寒,先声夺人,向他们厉声喝道:“荒郊旷野,拦路阻截,你们意欲何为?”
青城八猛却只是拦路,不答一言。八双眼睛死死盯住囚车与李鸣,神色间却分明带着几分踌躇,似乎并不愿先行开口。
李鸣目光一转,已瞧出其中关窍,立时又逼进一步,紧紧追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大猛本是个粗豪汉子,哪里提防他忽然问出这样一句,一时猝不及防,脸上竟不由微微一怔。李鸣最会捉人这等失神瞬间,哪里还容他们回过味来,立时故意“啊”了一声,作出恍然之态,冷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想必这是东方姑姑的意思,是不是?”
大猛脑筋本就不甚灵光,此刻心神一乱,竟当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李鸣见他这一点头,心中已是大定,立时顺杆而上,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大猛面前,伸出手来,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魏银屏乃是钦命发配的重犯。咱们纵是素来打头碰脸的熟人,我李鸣也不敢徇私。既然是东方姑姑的意思,那好,你将腰牌拿来,我这就把人犯交给你。”
大猛纵然粗疏,也还不至愚到将本门腰牌轻易递到李鸣手里。他脸色阴晴不定,迟疑片刻,正自拿不定主意。谁知李鸣忽又像变了念头一般,身形一晃,已退回自己马旁,口中还带着几分歉然说道:“倒是我多心了。若换作旁人,我自然不能尽信,可八位却不同。贤昆仲向来都是说一是一的实心汉子,既是你们接手,我也不必再看什么信物。人犯这便交给你们了。”他说到后来一句时,人已飞身上马,一抖丝缰,竟似当真要掉头便走。
青城八猛一时尽皆怔住,竟是谁也不曾料到他会来这一着。眼见李鸣马头已转,二猛先急了起来,忍不住向大猛埋怨道:“一应公文都在他手里,咱们就这么把人接下来,回头如何处置魏银屏?”大猛本来也正自心慌,闻言愈发着急,忙向前抢出一步,高声喊道:“李公子慢走!这人……这人咱们却不能收。”
李鸣闻声,方才缓缓勒转马头,回望八人,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冷说道:“皇上有旨,刑部有文,你们竟敢半路拦截钦犯,难道生了几个脑袋不成?若不是看在你们八位平素尚算老实,此番又多半是受人愚弄,我当真就此甩手回京,将此事如实奏明圣上,看你们到时候如何担当。”这一番话,句句直压到八猛心口。八人虽仗着人多势众,终究不过是奉命拦截,一听牵连到圣旨公文与朝廷法度,谁也不敢当真担下这个罪名,一时间竟都被镇住了。
李鸣见他们神色已乱,便再不与之多缠,只冷喝一声“走”,囚车、官差与赶车把式便都随着他一并向南赶去。
青城八猛被他这一番虚虚实实的话一逼,竟真站在原地,谁也不曾再追上来。囚车一路疾行,直奔出十里开外。李鸣忽然勒马高喝了一声:“停!”前头两名官差与那赶车把式一齐收缰驻车,茫然回望。李鸣将四下一扫,随即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林子,沉声说道:“离开官道,往那边树林里去,快!”
众人听得一愣,不知他何意。李鸣策马靠近囚车,俯身向魏银屏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比先前更见凝重:“暴雨将至,必有雷霆。方才不过是用话暂且吓退了青城八猛,玉面无盐只怕不久便到。东方碧莲私下曾立重誓,必要勾销四个人的生辰八字,我与银屏姊姊都在她拘魂牌上。她既要灭口,只怕连这两位上差与这位赶车的大哥,也都要一并杀了,免得消息泄露。眼下若还不走,岂不是伸着脖子等死?”
这几句话说得阴森迫人。魏银屏本已在生死线上打滚多时,听了虽心中一震,倒还勉强撑得住。那两名官差与赶车把式却是寻常公门中人,哪里禁得住这种言语恫吓?他们素来只闻“人见愁”李鸣之名,知道此人见识、手段都非常人可比。如今连他都说得这般险恶,三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六神无主。
李鸣眼见火候已到,随即又添上一句:“除死无大事。诸位若还想保命,便各自早作主张。我可是先走一步了。”话音方落,他果然一扯马头,竟作势要独自遁去。
两名官差与那车把式见状,这一下真正慌了神,哪里还肯放他独走?三人几乎同时扑上前来,连声哀求道:“李爷救命!”“李爷莫要丢下咱们!”“全凭李爷发落!”
李鸣见三人已尽数入彀,这才慢条斯理地自怀中摸出三张银票,竟都是五百两一张,分别塞到三人手中。三人捧着银票,尚未回神,李鸣已翻身下马,亲自打开囚车,将魏银屏放了出来。随后他向三人沉声说道:“若还想活命,便快寻地方躲避几日,待风头过后,再悄悄回京。横竖天塌下来,也有我先顶着。你们分头逃命去罢!”
当时恰好尚有五匹马可用。李鸣说罢,便放火将囚车焚了,一时车木噼啪作响,火光腾起,将官道旁映得忽明忽暗。他任由那三人各自骑马逃散,自己则领着魏银屏,掉转方向,不南反北,径自往北方大侠、太极名家俞允中所居的清水塘奔去。
魏银屏一路随行,心中虽疑云丛生,却见李鸣行事快如急雨,前后诸般举动仿佛都另有盘算,一时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两人连夜赶路,直到次日天色未明,方才赶到清水塘俞宅。李鸣上前叩门,待门开之后,便带魏银屏入内,拜见了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夫妇。
俞允中与五岳三鸟素有深交,且又是李鸣未婚妻雷红英的恩师,彼此之间本属通家之谊。此刻情势紧迫,李鸣也顾不得寒暄,入门之后便将来意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请二位老人家暂且将魏银屏藏下,静待武凤楼自泰山归来,再作计较。
俞允中夫妇闻言,并无丝毫推托,慨然应允。倒是魏银屏一听要累及他人,心中顿时不安,眼中含泪,连连摇头,凄然说道自己怎可再因一己之身,连累旁人遭难,执意不肯留下。
李鸣见她仍在为人着想,不由得心头一急,语气也重了几分,向她埋怨道:“你幼承家学,读过经史,又曾代掌两江水陆兵权,统过数万之众,怎地到了此时,反将‘两祸相衡取其轻’的道理都忘了?我大哥被人骗去东岳,眼下吉凶未卜,我哪里还有工夫在此与你慢慢讲理?再者说来,我这趟解差,本就是从王公公手里硬要来的。刑部公文上只写将你发配云贵边荒,又不曾限定几时送到。若将来皇上怪罪,也有王公公顶在前头,罪还不至落在我身上。你眼下怕个什么?现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去寻我大哥武凤楼!”
魏银屏原本尚有迟疑,及至听到“武凤楼”三字,顿时浑身一震。她于自身生死原已看得极轻,可一提到武凤楼身陷险境,心头那点犹豫立时烟消云散。别说只是在俞宅暂时匿藏,便是要她立时赴死,若能稍稍减轻武凤楼之危,她只怕也不会皱一皱眉。是以此事终于定了下来。
李鸣在俞宅中匆匆吃了些饭食,喝足了水,连所乘那匹马也喂饱了草料。待东方才现出一线鱼肚白时,他已悄然出门,翻身上马,抖缰催骑,直奔山东泰山方向而去。
这一路昼夜兼程,不曾稍歇。待到当天夜里,终于赶到了五窑集。两天一夜的奔波劳顿,饶是李鸣平日精神强韧,此时也已累得两肩低垂,神色萎顿,竟如淋湿了羽毛的病鸡一般,只想着寻个地方暂打一个尖,喘一口气,再作前行之计。
他随意择了一家客店,牵马入内,方才迈进厢房,还未来得及坐定,忽然眼角一闪,瞥见外头又走进来两个人。李鸣起初不过随意一望,待看清来人面目,胸中顿时猛地一沉,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那走在前头的,是个五十开外的瘦长汉子,长着一张长马脸,面色紫中透亮,脚下步履沉稳,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叫人一望之下,便觉此人绝非易与。跟在他身旁的,却是个三十上下的娇艳妇人,生得桃花粉面,水蛇细腰,杏眼蛾眉,胸乳丰挺,行止之间,艳色逼人。只是美则美矣,她右腿似乎短了一截,行走时微见跛态,竟叫这份艳丽之中,又添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李鸣这一眼看得分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立时回手将房门虚虚掩上几分,生怕外头二人立刻瞧见自己。可门虽半掩,他胸中那股寒意却越发重了起来,只觉自己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一路之上,本已险象环生,如今偏偏又在这五窑集上撞见这两人,李鸣心中登时怦怦乱跳,暗道此番只怕又要生出一场大波折来。
李鸣伏在门后,听得隔壁那一男一女说话,心头早已一寸寸沉了下去。来的这两人,竟都是他平生最难缠的死对头。那男子正是虎牢关近旁褚店子的子午神抓褚武庆;那妖艳妇人,则是燕赵道上以倒采花闻名的女淫魔翠袖招魂阮如绵。阮如绵那条本来粉嫩修长、最足以惑人的玉腿,当年便是毁在李鸣手中,叫他以日月五行轮生生磕断;至于褚武庆,更被李鸣逼得家破业散,自一方绿林豪霸沦落成四处逃窜的钦犯。今夜这般狭路相逢,于李鸣而言,本已是极险之局,何况还是二对一的劣势。他此行身负大事,哪里敢轻易惹动这等人物?便是想避,只怕也未必避得开。
他贴在门后,屏息静听,只听褚武庆在隔壁恨声骂道:“你不是说好昨日便到此会齐么?老子在此处白白耗了一整日,连个鬼影也没等着。正主倒不着急,反叫我成了急先锋。”接着便听阮如绵那甜腻得近乎发黏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嗔,几分勾魂:“你这没良心的老东西,我叫你白耗着了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陪着你,一桌子好酒好菜侍候着。待我将仇报了,恨消了,再寻个好窝巢住下,保管教你受用无穷。若是不想娶我,便明白说出来,何苦只一味糟践我这身子?”
她这一番话,甜得如蜜,软得如丝,纵是铁石心肠,也要叫她灌得晕上几分。果然褚武庆那股怒气登时便消了大半,连口气也缓了下来,低低说道:“我并非怪你,只是恨侯四那老小子忒不争气。杀子之仇,夺媳之恨,他竟也能忍气吞声,缩头不出,真他娘的丢尽了脸面。”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已进了李鸣隔壁那间房。李鸣将他们寥寥数语听在耳中,心中已大致明白了几分。他们此来,多半是冲着清水塘俞允中夫妇而去。若真如此,事情便越发棘手了。按理说,摆在他眼前最紧要的,原是尽快赶赴山东,接应武凤楼,以防东岳途中另生枝节。可如今既撞破了这桩事,叫他袖手旁观,却又万万做不到。更何况魏银屏此刻正藏在俞家,一旦褚武庆、阮如绵与那尚未现身的昆仑四友之一坤掌侯振坤齐聚一处,联手寻仇,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李鸣一面盘算,一面越觉为难。自己孤身在此,眼下已知的强敌便有子午神抓褚武庆、翠袖招魂阮如绵,再加一个未到的坤掌侯振坤。个个都是江湖上扎手异常的凶人。若贸然插手,只怕非但救不得旁人,连自己也要折在此处。
他心念翻腾,却仍强自按捺,继续凝神偷听。隔壁房中先传来阮如绵一阵格格荡笑,笑声又媚又浪,荡人心魄。紧跟着,便有女子低低娇喘之声传了过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淫词浪语。李鸣听到此处,心中忽地一动,暗道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若趁坤掌侯振坤尚未来到,这一对狗男女又正自颠狂失神之际,陡然闯入出手,若能先除去其中一个,这盘死棋便可活上一半。
他一念既定,再不迟疑。先将房门轻轻拉开一道缝隙,闪身窜了出去。抬眼一望,院中果然静悄悄的,无人走动;再看隔壁窗纸之后,灯火已灭,愈发显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双臂一翻,一对日月五行轮已分握掌中,寒光隐隐。随即脚下一错,施展开“移樽就教”的身法,悄无声息贴到了隔壁门前。紧跟着左手月轮一翻,使出一招“春云乍展”,只听“喀嚓”一声,门闩应声而断,那扇紧闭的房门已被他一轮砸开。
李鸣身形方欲前扑,准备直取床边,双轮齐出,先毙其一。岂知便在这一刹那,一声浪笑骤然响起,笑意妖邪,直似钻人骨缝。与此同时,一点火光蓦地一晃,屋中烛火竟已被人点亮。刹那之间,满室通明,纤毫毕现。
李鸣一见灯明,心中便知不妙,刚要一个倒纵退出房外,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缓缓说道:“智者千虑,终有一失。看来缺德十八手这个名号,今夜便要从江湖上除名了。”
李鸣心头陡然一沉,霍然回眼,直到此时方才看清,屋中竟只有阮如绵一人。她哪有半点云雨欢娱之后的狼狈模样?不但衣衫整整齐齐,连那口杀人无数的雁翎刀,也早已稳稳握在手中,寒光逼人。显见她与褚武庆早已察觉李鸣藏身在侧,只因忌惮他背后有江剑臣、武凤楼这等强援,方才强忍不动,故意由阮如绵独自演了一场巫山云雨的假戏,诱他入彀。褚武庆则趁机自后窗穿出,绕到了他身后。这一前一后,恰成夹击之势,分明是要将大名鼎鼎的人见愁,活活困死在这小小一间客房之中。
阮如绵此时目露凶光,脸上那股妖艳之色尽化作刻毒。她银牙一咬,脸色铁青,厉声骂道:“杀千刀的缺德鬼,你再装神弄鬼也无用了。姑奶奶这断腿之仇,今夜是报定了!老东西,还不动手!”
她这一声喝出,前有荡妇执刀,后有凶神持爪,正要两面收拢,布成铁壁合围之势。偏偏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李鸣先前那纵声大笑竟忽地一止,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右手一收,将分握双轮并于左掌,另一只手却蓦地自怀中抖出一纸公文,正是刑部侍郎黄克赞先前发给他的官文。只见他将那纸公文迎风一展,冷冷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李鸣既奉旨缉凶,岂会孤身来此,全无布置?褚武庆,你且回头看看,你身后站的是谁!”
单凭这一句话,褚武庆这等老江湖本不该轻信。可世上事往往偏有这般凑巧。李鸣话音才落,房外高处竟真的有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自屋脊之上飘然落下。阮如绵正对门外,眼角先瞥见那一点黑影,心头大震,失声叫道:“背后有人!”
子午神抓褚武庆骤见背后真有黑影飘落,心中原本就存着几分惊疑。这一下猝不及防,哪里还顾得细想,猛地一个旋身,双臂齐扬,两只子午抓寒光错落,已连环朝身后抓了过去。他这一出手极快,招招不离要害,逼得那黑影来人也不敢硬接,只得在仓卒之间侧身错步,斜斜向他右侧闪了出去。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空隙之间,李鸣哪里还肯放过?只见他脚下微错,身形一晃,使了个移形换位的巧劲,竟从前后夹击的死局中生生滑了出去,一下闪到了房外。及至落定身形,他已将那纸公文重新收入怀中,双手分握日月五行轮,占住了院中一个可攻可守的要紧方位。到了此时,他胸中方才微微一松,先前那生死悬于一线的险势,总算是暂且解开了半分。
褚武庆与阮如绵再定睛看时,方才瞧清那从房上飘落下来的,哪里是什么李鸣的伏兵,原来竟是误了约期、姗姗来迟的坤掌侯振坤。褚武庆这一气,几乎连肺都要炸裂开来,只恨方才那几抓抓得轻了,恨不得索性再补他两爪。李鸣眼见自己趁势脱出,胸中豪气顿生,哈哈一笑,朗声说道:“几个漏网余孽,明明已落入重围,尚自懵然不觉。我李鸣的后援,如今可已到了!”
侯振坤生得阴鸷,本就满面森冷,此刻见李鸣到了这步田地,口中仍旧不肯服软,更添几分恼怒,当下阴恻恻地说道:“你小子死到临头,还敢胡编乱扯。莫说眼前并无人来,便当真有谁潜在近旁,凭我侯振坤,也断不会容他安安稳稳隐在身侧。识相些,便自家了断,倒省得大爷们动手费事。”
李鸣心知今夜凶多吉少,真要硬拼,自己多半难以幸免。可他偏偏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子,越到险处,越要装得从容洒脱。只见他斜斜站在那里,唇边竟还挂着几分笑意,油嘴滑舌地说道:“凭三位这等一流身手的江湖老前辈,齐齐下手来对付我这么个后生小子,传扬出去,未免也有些不好听。反正我死在谁的手下,于你们而言都是一样解恨。不如这样,你们谁自问最有把握,便单独上来,如何?”
这几句话表面说得轻巧,骨子里却处处藏着挑拨离间的机心。侯振坤本也颇有几分自重身份,听了这话,心中不免微微一动,正待开口。哪知阮如绵何等狡猾歹毒,深知李鸣一张嘴最能颠倒黑白,越听他说,越不能中他圈套,当即抢着冷声说道:“别听这缺德鬼花言巧语。他最会作怪,稍一松懈,便又要叫他钻了空子。三个人一齐动手,干干净净宰了,才最省事。”
褚武庆本就一心要在新欢面前显露威风,见阮如绵开了口,越发想博她欢心,双臂一分,两只子午抓立时便要抢先扑出。谁知便在此时,院中房门“呀”地一响,竟缓缓走出一个驼背老人来。
其时月色明净,照在那老人身上,只见他满头白发,如银似雪,身躯却异常高大。虽则腰背深深弯曲,驼得厉害,可即便如此,站在那里,仍比寻常人高出一截,瞧来颇有几分诡异。那老人神情冷淡,目光在场中几人面上一扫,随即缓缓开口,语声冰冷,说道:“老朽这一生,素来不喜与人往来。人家待我无恩,我待人家也无怨。原本你们闹得我睡不安稳,我也懒得理会。只是如今,一来我不爱听方才那位侯侠客的口气,二来又嫌这痕腿的妇人太过心狠手毒。你们几个都给我滚远些,莫在此处惹我这老头子生气。”
这番话一出口,场中诸人无不一怔。半路上平白杀出这么个驼背老人,来得突兀,口气又大得出奇,倒叫人一时摸不清深浅。李鸣却是何等人物,眼见转机突来,哪里还肯放过。他不待老人话音落尽,已先恭恭敬敬地躬身说道:“晚辈李鸣,不知老前辈在此安歇,无意惊扰了老人家清梦,实在罪过。晚辈这便赔礼,并遵前辈之命,即刻避开。只怕这三位不肯放我走罢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是巧妙,表面上是赔罪求退,暗里却已将自己悄悄绑在老人这一边,顺势把褚、阮、侯三人推作违逆老人之徒。那驼背老人果然听得眉头一皱,鼻中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他们肯不肯放你走,管什么用?你只管听我的便是。”
李鸣还嫌这层扣子扣得不够牢,当即又一躬到地,口中说道:“多谢老前辈。”话未说尽,人已作势欲起,仿佛真要纵身上房遁去。
褚武庆见状,第一个按捺不住怒火。他一来仗着己方人多势众,二来也欺那老人年迈驼背,不将其放在眼里,虽不曾出言顶撞,身子却已抢先扑出,两只子午抓左右分进,直取李鸣。
李鸣本来就不是真走,此刻见褚武庆果然中计,心中顿时大喜,却故意装出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样,大叫一声,身形一闪,竟躲到那驼背老人身后去了。
那老人见褚武庆竟敢当着自己面前出手,脸色陡然一沉,鼻中重重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老朽好言相劝,你们竟还敢不知进退。既如此,我倒要称一称,你们究竟有几分斤两。娃儿,你站到我身后去。”
这话甫一出口,只见他原本弯曲如弓的腰背,竟在刹那之间缓缓伸展,仿佛体内另有一股惊人的筋骨之力猛然舒展开来。眨眼工夫,那老人的驼背竟似平平拔起,整个人霍然挺得笔直。月光之下,只见他身高顿增,竟足足有九尺之巨,巍然如铁塔一般,立在院中。先前那副衰迈龙钟之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雄浑威势,直看得褚武庆、阮如绵、侯振坤三人心头同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