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痛彻心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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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甫现,灯下冷焰一闪。多玉娇这才看清了那口刀的形制。只见刀长四尺五寸,暗合九五之数,分明有刀中至尊之意;刀身宽三寸六分,又似寓着三十六天罡之机,显见铸刀之人匠心独运。那刀背特厚,一望而知非膂力深沉者不能驾驭。她心头方是一寒,正欲出言提醒武凤楼当心,焦德元却早已翻腕挥刀。霎时间寒焰喷薄,刀光暴涨,整个人已携着森森冷气直扑武凤楼而去。
武凤楼眼见强敌扑面,神思反倒愈发沉静下来。他并不急于还手,只将短刀横护胸前,脚下游移,纯凭身法闪避。焦德元这一轮上手,便是“闪电十八刀”中的前六刀。刀势一起,顿成片片寒芒,层层相逼。武凤楼在刀影间闪挪穿行,不过支撑了这六刀,额角鬓边已尽是热汗。焦德元刀势极重,劲道又猛,武凤楼数度险些被那金背砍山刀劈中,只惊得旁边多玉娇连声尖呼。
关外会猎之时,武凤楼也曾以一刀震三边,只是那时真正足可与他相敌者,不过边城龙一人。彼时金背砍山刀虽在边城龙手中,也不过是凌厉而已,尚不足以将武凤楼逼入险境,何况那时他手中所执,仍是本门长刀。如今这口刀换在焦德元手中,威势却截然不同,只见他出手之际,冷焰暴涨,挥刀之下,寒芒吞吐,前六刀连环不绝,竟直化作刀山一片。
待到六刀使尽,武凤楼虽热汗淋漓,衣袂翻飞,终究毫发无伤。焦德元独目中不由掠过一丝惊异。他本自认定,武凤楼绝撑不过这上六刀,岂料对方竟硬生生全数避过,这一怔之间,心中杀机反倒更盛,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暗暗催动内力,将“闪电十八刀”中的中六刀接连施出。
武凤楼也已狠下心来。这一回,他依旧不肯轻动本门“移形换位”神功,仍只施展恶鬼谷“黄泉鬼影”身法,在刀影中腾挪闪避。并非他甘愿以性命犯险,只因心中早有盘算。他深知焦德元独创的“闪电十八刀”,末后六刀方是刀法中最精绝凶险之所在。若在此时便使出“移形换位”,待到最后关头,便恐真气不继,再无余力支撑,故而宁可先以“黄泉鬼影”苦挨这一程。若换了旁人,纵有同样念头,也未必有这份胆气。
焦德元中六刀愈使愈急,刀影如墙,寒气扑面。武凤楼在其中左支右绌,好容易撑到中六刀尽数使完,形势已比先前狼狈得多。鬓发散乱,衣衫也被刀锋挑裂了三处,幸而终究未曾伤及肌肤骨肉。只是那口短刀,依旧横在胸前,不曾妄动半分。
十二刀尽数无功,焦德元那双死鱼般的眼珠顿时暴睁,凛凛煞芒直逼武凤楼周身上下,似在仔细搜寻他是否已然带伤。目光上下扫过一遍,竟全无所获,焦德元这才真切品出眼前这年轻人的厉害,心头不由得一沉。
刀既已出,势不可收。焦德元猛然发出一声厉吼,将本身功力也提至极致,挥刀再上。到了这一轮,他已将一世声名尽数押在最后六刀之上。倘若这一段刀法仍不能创伤武凤楼,他焦德元今日这一张老脸,便算丢尽了。
然而待到第三轮刀势再起,武凤楼反而渐渐显得从容起来。身形闪动之间,已不再拘于“黄泉鬼影”,而是将本门飘忽轻灵的“移形换位”神功施展开来。只见他在刀影中穿梭往返,忽东忽西,忽高忽低,宛如一条灵蛇游走荆棘丛中,虽处险地,偏又不染寸芒。
焦德元毕竟老辣,一见武凤楼身法骤变,便知这一战自己已然栽定了。他心中明白,纵然倾尽全力,“闪电十八刀”最后六刀也绝伤不了对方。为了勉强保住几分颜面,不得已在那后六刀使到第三刀时,故意让刀势微滞,想乘机抽身而退,再说几句场面话,好歹遮掩一番,也免得羞刀难入鞘。
只可惜他这一番打算,不过是一厢情愿。武凤楼苦挨至此,甚至不惜冒着溅血五步之险,所求者原不过最后这一击而已。此刻时机既到,破绽亦现,他又岂肯轻轻放过?但见他胸中真气陡然凝聚,原本一直横护胸前的短刀,竟在这瞬息之间微微一颤,寒芒顿起。
焦德元一时弄巧成拙,本欲由攻转守,偏偏武凤楼已乘隙发动。只是武凤楼这一击,全然不同于焦德元的连环六刀。他出手只是一刀,可这一刀甫一递出,刀光已如骤雪漫空,陡然笼住了焦德元周身上下。
这一式,正是比“六出祁山”更狠更绝的一刀三斩。
焦德元一见刀光乍起,心头已知不妙,再想抽身却退,已是迟了。他原本也是识货之人,怎会不知此招凶险?当年图们江边,他与僧、道、俗三兄弟联手出刀,便曾被江剑臣一招“六出祁山”各赏一刀。如今眼前这一式,却比“六出祁山”更见凌厉。所幸施刀之人是武凤楼,若换作钻天鹄子江剑臣亲自出手,这一下只怕当场便要血溅五步,横尸就地。
饶是如此,焦德元仍旧没能全身而退。只见刀光一收,焦德元左臂已被切开一道口子,右脚也被划伤,连后膀之上都被刀锋挑开了一条裂痕。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边城龙、边城虎、边城豹眼见恩师受创,齐齐惊呼一声,再顾不得其他,一拥而上,只恐武凤楼怒火未消,当真再补一刀,取了焦德元性命。
然而武凤楼向来待人忠厚,出刀至此,已然收住杀机,并不乘胜再进。他一把牵起多玉娇纤手,朗声向焦德元说道:“武某失手,还望焦三爷恕罪。边大侠这一番厚意,武某日后自当图报。就此告辞。”话音未落,他已扯着多玉娇,径自闯出了边家别府。
二人一路疾奔,直到长城脚下,方才稍稍停步。此时武凤楼也已筋疲力尽,胸中气息翻滚不休,只觉双腿都沉重了下来。
多玉娇自怀中取出一方细绢,轻轻偎在武凤楼身侧,替他拭去额际汗痕。她手势原极轻柔,语声却颤得厉害,低低说道:“凤楼,你待人之厚,胸襟之重,竟比我往日所想还要胜上许多。我配你不上,当真配你不上。还是让我离了你罢。这是我心底的话,并非虚言。”
武凤楼听她说到此处,只觉胸口如被利刃直透,再难自持。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托起她那张秀美而苍白的脸,凝目看了片刻,忽然缓缓闭上双眼。闭目之间,两行清泪,竟自眼角悄然滚落。
多玉娇见他如此,心中陡然一动,仿佛忽地悟到了什么。她猛然抽身离开武凤楼,声音愈发发颤,带着几分恍然,也带着几分自伤,低声说道:“是了,我竟这般痴。你这等门第,这等人物,又怎会心中无人?想来早已有一位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占在你心里了。怪不得你始终似有难言之隐,原来竟都是我一厢情愿,平白累你进退维谷,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说完,她身子已似不胜支撑,微微一晃,几欲倾倒。武凤楼见状,哪里还能坐视,忙纵身而起,便要上前将她扶住。
谁知多玉娇却忽然一闪身,竟避开了他这一扶。
武凤楼胸中一片凄苦,终是长长叹息一声,再无隐瞒余地,只得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前因后果,自始至终,一一向她说了出来。原以为以多玉娇那样的性情,乍闻此事,纵不至厉声诘责,也必有一番悲哭痴闹。不料她听完之后,竟不哭,也不闹,只静静立在原处,连神情都渐渐沉了下去,沉得几乎不见半分生气。
武凤楼见她忽然静到这般地步,心头反倒重重一震。他知道,这不是心平,乃是伤到极处,已到了泪尽无声之境。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向前挨近一步,声音凄然,低低说道:“并非凤楼薄幸,只因先母遗命在前,终身不敢有违。亦非凤楼有意轻污清名,只是一路以来,变故迭生,竟始终无暇将真情说明。后来虽有机会开口,却又恐你伤得更深,方才拖延至此,以致酿成今日之局。若你不弃,凤楼愿拜你作义妹,也算稍稍补偿前愆,不知可否?”
多玉娇听到“义妹”二字,脸色于顷刻之间,已白得毫无血色。她勉强立在那里,语声极轻,也极无力,淡淡答道:“既不能结为夫妇,又何须强作兄妹?我既钟情于君,便断不会再来羁累于君。你只管速速回京,去救魏银屏便是。多玉娇自有去处。”
话音落下,她已转身欲去。
武凤楼见她决绝至此,心肠不由又是一软,正待出声挽留,忽听身侧不远处,陡然传来一道阴冷冷的老妇人声音。那声音虽冷,却又带着几分奇异的赞许之意,缓缓说道:“好个女娃儿,倒有几分骨气。嗟来之食,原也难以下咽。你若不嫌我这老婆子累赘,便随我一道,漂泊天涯去罢。”
语声才至,人也已至。只见一名身着绿衫绿裤的老妇人,竟不知何时已飘然而来,正与多玉娇并肩而立。她来时无声无息,宛如从风中化出一般。
武凤楼自她出声那一瞬,便已知此人绝非常流。再见她欺近至十丈之内,自己竟此前毫无所觉,心中不由更是一凛。单凭这一身轻功,便已可知其人修为之高,几近绝顶。他方欲上前行礼,探问来历,那绿衣老妇却连看也不曾多看他一眼,只伸手携住多玉娇柔荑,沿着长城脚下,径向西面飘然行去。两道身影,一老一少,转瞬间便如随风而逝。武凤楼只觉胸中空落,竟呆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便在此时,忽见不远处一丛乱草微微一动,一道人影自其中钻了出来。来人却是江剑臣身畔两名侍女之一的迷儿。
迷儿亦是个身世飘零的苦命女子,自幼便为弃婴,后被以使毒闻名的穿肠秀士柳万堂收养。谁料这根无依浮萍,长大之后竟生成一副花容月貌,直似天仙中人。柳万堂见其姿色,竟生歹念,欲纳为继室,幸为其女慈航普渡柳莺儿力加阻拦,这才暂时作罢。只是柳万堂色心未死,一面严加看守迷儿,不许外人沾染,一面又急于替女儿择偶出嫁,好携迷儿远遁他乡。后来江剑臣为追缉七凶,见迷儿身世可悯,且与自己少年遭际颇有相类,这才继胡眉之后,又将这俏丽女子收在身边。迷儿为报其知遇之恩,竟不惜自毁花容,以刀划伤粉面,潜入七凶心腹之地卧底,方才得遂心愿。
如今武凤楼身边那口短刀,便是当初迷儿奉江剑臣之命,亲手交与他的。便连武凤楼原来的佩刀,也一直由她代为收存。
迷儿忽然现身,令武凤楼神思顿时一醒,连忙迎上前去。迷儿肩上负着一件长物,见他迎来,口中方唤了一声“武公子”,便欲屈膝行礼。谁知礼数尚未成形,早被武凤楼一把扯住。他故意将脸一沉,寒声斥道:“迷儿姐姐,我早已同你与胡眉姐姐说过,也禀明过三师叔,你们与我平辈相称,并非主仆。你如今仍旧这般,便是公然违了三叔本意。你若再唤一声公子,休怪我割了你的舌头。”
迷儿听了这番呵责,神色却愈发凄然,只轻轻答道:“话虽如此,迷儿终究不敢。”
武凤楼知她心性如此,一时也难强改,便不再多争,只忙问她为何迎来。迷儿先将肩上所负之物交到武凤楼手中,又将江剑臣借与他的那口短刀收回,这才如奴婢回主话一般,恭恭敬敬说道:“主人算定公子该回来了。周年大典已迫在目前,又恐青城八猛再度生事,更怕另有巨变突起,忧公子手中无称手兵刃,这才命我往青龙桥方向迎候。方才真是险极了,幸好那位女煞星忽然便放开了你,不然可教人吓坏了。”
武凤楼一听她语气,显见对那绿衣老妇甚是熟稔,心中顿时一动。多玉娇去向未明,他如何不急,当下连声追问。迷儿见他问得这般急切,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她身在魔窟多年,自幼又随侍江湖第一荡女柳莺儿,男女情事,哪里还有看不透的?早已瞧出武凤楼与那易作男装的绿衣少年之间关系非比寻常。她略一抿唇,方才说道:“我不但认得这位老妇人,往日还曾在她身边服侍过几日,也跟她学过几招本领。她便是昔年江湖盛传三大魔女中最小的一位,也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与残人堡总管七指翻天柳金堂的嫡亲姑母。”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神猛然大震,忙又追问一句:“她究竟姓甚名谁?”
迷儿见武凤楼神色凝重,知他心中所系,便低声续道:“四十年前,江湖之上曾出了三个貌若春花、心如蛇蝎的女子。最奇的是,三人名字里都带着一个‘风’字,偏又彼此水火不容,但凡狭路相逢,必定斗得你死我活。江湖中人便唤她们作黑、白、绿三魔女。此外另还有一红一黄两个淫邪女子,也曾一时横行。”
她说到此处,略略停了一停,方又道:“这三魔女里,头一个便是如今的了因师太,昔年号作黑衣魔女邹风仙。第二个名唤白衣文君薛风寒,是个望门寡妇。第三个便是适才那人,姓柳名风碧,外号绿衣罗刹,是个情场失意、性情偏激的怪人。我只怕公子不知她底细,一旦言语冲撞,自此便要岁月不宁了。”
武凤楼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心头如塞乱草,纷杂难安。多玉娇随柳风碧而去,前途吉凶如何,他竟全无把握,只是眼下大事当前,诏书既已到手,须得立时赶返京师,以解魏银屏之危,纵有万般忧虑,也只得强自按住。他当下携了改作男子装束的迷儿,一路兼程,直奔京城。
这一日,由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陪同,他在正大光明殿入朝觐见,将那道册封诏书当殿呈上。崇祯皇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回见了诏书,却再也按捺不住,竟于殿上连连放声大笑。满人素来倨傲不驯,如今有了这一纸诏命,到他登基周年大典之日,正可借此压一压关外凶焰。
不久便逢周年大典。京师之中,举国同庆,万民鼎沸。连着三日,金吾不禁,街衢之上,车马如流,鼓吹喧天。崇祯心中甚悦,朝中文武却忙得脚不沾地,负责护持禁中、警戒四方的先天无极派师徒等人,更是昼夜奔走,疲惫不堪。
大典既过,便该轮到清洗逆党了。
这日早朝,崇祯升御金龙宝座。群臣班列既定,只见刑部侍郎黄克赞出班而跪,俯伏奏道:“奸阉魏忠贤业已畏罪监毙,其余附逆应诛之人,臣已列成清单,恭请御览。”说罢,双手捧上那一纸附逆名单。
自周年大典以来,为保天子无虞,武凤楼与李鸣二人几乎寸步不离圣驾。小皇帝待二人,也渐渐又恢复了昔年凤阳祭陵时的那份亲近随和。武、李二人本皆出自受封世家,天恩之下,武凤楼胸中忠忱也渐渐复起,几乎将魏银屏一事暂时抛在脑后。此刻忽听黄克赞奏及附逆名单,他心头猛地一震,魏银屏安危顿时如一块巨石般重重压下。只是身在金殿之上,礼法森严,他又不敢抬眼窥测圣意,只得强自按捺,心头忐忑不定。
就在此时,忽听崇祯帝缓缓传谕道:“黄卿平身。可将附逆名单交与武侍卫,转呈朕躬。”
武凤楼听得这一句,眼眶顿时一热。他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天子特意让自己先看一眼名单,也好早早安一安心神。想到这段时日以来,自己与皇帝君臣之间,屡有龃龉,心意离合不定,不由得羞惭交集,只恨不能立时长跪金阶,自请重罪。
他心中虽如此翻涌,手上却已稳稳接过那本夹着名单的奏折。他眼力手法何等神速,只拇指微微一搓,便将折角掀开一线,目光一扫之下,名单首行所列之人,果然已不是魏银屏。武凤楼心头陡然一松,喜意几乎压不住,忙躬身将奏折奉上,呈与崇祯。
御座之上,崇祯帝低头阅览,金殿之中却已静得落针可闻。满朝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稍有声息。
过得片刻,崇祯御览毕,提起朱笔御批,仍将奏折交还黄克赞,神色森严,缓缓说道:“奸阉魏忠贤,罪恶滔天,纵使凌迟,亦不足尽其辜。然既已监毙,便不必再暴尸于市。余者附逆之徒,一体处死,不赦其族。卿可退下施行。”
群臣闻言,齐齐山呼万岁。黄克赞捧了御批,俯首而退。
退朝之后,武凤楼与李鸣仍随车驾还入乾清宫。宫娥上前服侍,替崇祯卸去朝服,换上一袭绣着五爪金龙的便袍。衣方换定,崇祯忽然转头向李鸣传谕道:“速往文渊阁,宣贾学士来此,朕有话问他。”
李鸣闻命,忙跪地叩首,领谕而出。
武凤楼心中一动,已知天子此举,是有意将李鸣支开,不欲让这心思剔透之人听见后话。他当下垂手侍立于侧,静候圣谕。
果然,崇祯帝望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缓声说道:“朕与卿,原是结盟手足。昔在凤阳行宫,曾刺血为誓,又于先师灵前,相约终生不负。朕之一片心肠,惟天可表。朕所以必欲诛魏银屏,原是为着大明社稷,并非有负于兄长。莫非直到今日,卿还不能体谅朕意么?”
说到末后一句时,崇祯脸上竟已显出几分凄然之色。
武凤楼本是忠臣之后,性情又素来敦厚,耳听天子这一番剖心之言,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双膝一屈,跪伏于御前。
崇祯见他跪下,仿佛也松了一口气,悠悠长叹一声,又缓缓说道:“朕既诛魏阉全族,而卿却欲娶魏氏之女为妻。朝野上下,岂能无议?便是为朕,为卿,难道当真不能移此初心么?”
说完这几句话,他竟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武凤楼的手。
武凤楼听得这一番言语,只觉满腔热血直撞顶门,周身都微微发颤,再不敢抬眼去望御前天颜。恰在此时,御膳房奉上了崇祯素日所喜的八宝莲子粥与燕窝酥丝糖。崇祯目光一扫,龙颜顿沉,转向一旁侍立的曹化淳,声音陡然转寒:“尔明知武皇兄陪朕在此,竟敢只进御膳一份,未免太不知敬了。来人!”
他这一声传下,殿外立时趋入四名执戈武士,直逼到曹化淳身侧。曹化淳平日虽极得宠,到了这等关头,也早已魂飞魄散,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只是连连叩首,哀声求饶。须知天家威严,凡涉不敬,纵是一丝一毫,也足以酿成杀身之祸,曹化淳如何不怕。
武凤楼见状,心中不忍,只得又俯身跪下,替曹化淳解劝。崇祯见他求情,这才将罪责略略放轻,免去曹化淳死罪,却仍罚俸半年,以示惩儆。曹化淳如蒙大赦,叩头谢恩,退下之后,不多时便又亲自送来一模一样的一份膳食。君臣二人遂同坐一案,进了早膳。
早膳方毕,武凤楼正欲叩头退出乾清宫,缺德十八手李鸣却已将贾佛西宣至。武凤楼自是不能退去,仍垂手侍立一旁。只听崇祯转向贾佛西,问道:“封赠东岳大帝的诏文,拟得如何了?”
贾佛西趋前跪倒,双手呈上一份文稿,恭声说道:“臣遵旨拟就,谨请圣览。”崇祯抬手一挥,淡淡说道:“卿文名素着,朕不必细阅了。限尔今日午后以工楷重誊一遍,明晨便要用。”贾佛西忙俯首领旨。
他正要退出,崇祯忽又将目光落到武凤楼身上,缓缓说道:“皇兄可同往文渊阁,替朕看着他,不许恣意饮酒。待誊抄毕了,便即带回呈朕。你二人一同去罢。”
于是贾佛西在前,武凤楼与李鸣随后,一道出了午朝门,转往文渊阁去。行至半途,李鸣悄悄一扯武凤楼衣袖,示意他放慢脚步。武凤楼知他有话,也便依言而行。李鸣先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留意,这才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大典才过,便急着去东岳封禅,我总觉其间另有文章。”
武凤楼这几日与崇祯相处甚密,见圣眷尚隆,心中已较前时平和许多,闻言便不以为然,低声应道:“祭天封禅,不过是为社稷祈宁,为苍生求安,又有何可疑之处?你未免过于多心了。”
李鸣闻言,面色顿时一肃,神情也郑重起来,沉声说道:“掌门师伯一生阅人无数,从无差谬。他老人家的评语,我始终不敢忘。偏偏大哥你每每忘得太快。”
武凤楼听了,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去年凤阳府暗察信王时,掌门师伯萧剑秋曾给当今这位小皇帝下过评语,说他虽天资聪颖,却顾盼鹰扬,日后必主寡恩,又说其双目带煞,性必刚愎自用,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更曾叮嘱自己,若助其登极,当尽早抽身远避。其后种种,虽已有些应验,可如今大典方过,天恩尚重,武凤楼心头不免又起摇动。
为要转过李鸣这份疑虑,他只得违心劝道:“掌门师伯的话自然不错,可你也忘了,他老人家当时还说过,天启昏惑,乳母乱政,魏阉专权,大明国祚危若累卵,诸王之中,或柔懦无能,或好色贪财,独信王可为人主。如今客氏被囚,魏阉伏法,附逆余孽几乎尽除,又以这一纸册封诏书压住了满洲锐焰。单凭这些,便足可叫我等竭诚报国,矢志效命。鸣弟,你且听我这一回罢。”
李鸣听罢,只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争下去。
到了文渊阁,贾佛西那篇封赠东岳大帝的文章篇幅甚长,誊抄时中间还饮了两回酒,待写完之后,又来来回回细细校勘了数遍,直至确认再无一字差错,这才将誊清的诏文双手交到武凤楼手中。
武凤楼接了诏文,辞出文渊阁时,抬头一看,已是星斗满天。待他跨入午门,心头忽然一动。这几日圣眷优渥,加之附逆名单上已将魏银屏原居首名的位置抹去,等若已免其一死,这样一件大喜之事,实该尽早叫她知晓才是。念头一生,再也按捺不住,当下隐去行迹,悄悄折向咸安宫而去。
以武凤楼本身功力,飞檐走壁原非难事,更何况宫中路径他早已熟知于胸,是以不多时便已逼近咸安宫外。只是他深知青城八猛皆非等闲人物,纵然心切,也仍不敢存丝毫轻忽。他隐在殿角一片暗影之中,屏息静观了好一阵,却始终不见八猛踪迹。这情形非但未使他心安,反倒令他心头猛地一沉,暗自忧惧魏银屏已生不测。
这般想着,他终是一咬牙,身形微微一纵,已向西厢之后那条夹道轻轻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