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痛彻心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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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玉娇一掌落空,本该知晓眼前这黑衣老人身法诡异、功力莫测,偏偏她方陷情关,心神纷乱,又唯恐心上人见轻自己本领浅薄,不但不生戒意,反而身子一欺,又迫了上去。她玉掌一立,不再取那老人面门,却斜斜劈向他左肩肩井。那黑衣残疾老人这一回竟愈发托大,依旧昂然立在原处,不闪不避,任那一掌结结实实劈在肩头穴道之上。
这一掌打中之后,被击之人竟纹风不动,倒是多玉娇自身被一股反震之力荡得连退数步,手臂酸麻,几乎握持不住,口中也不由得低低呼了一声痛。武凤楼见状,心头顿时一紧,身形微飘,已掠到她身侧,左手托住她腕脉,细察有无重创。那黑衣老人见了,豁唇微掀,发出一声冷冷怪笑,独目中寒芒闪烁,阴声说道:“且宽心,我还不至同一个女娃儿计较。至于你么,老夫却不欲轻纵。”
武凤楼听他语气森冷,便缓缓放开了多玉娇的手,身躯微微一挺,神色也随之一肃,凝目望着那老人,沉声问道:“你待如何?”
黑衣老人那只独目霍然一张,目光里凶意森森,右手铁拐微微一扬,涩声道:“叫你同我一般。”
这一句话出口,武凤楼纵然涵养再深,也不由得胸中怒意一涌。他不再多言,只将手探向腰间,缓缓拔出短刀。那黑衣老人见他拔刀,反倒张开豁嘴冷笑了一声,说道:“只看你拔刀这一下,倒也算得鹤立鸡群。只是碰上了我老残废,也只好自认晦气。”
直到此时,武凤楼心头忽地一凛,眼前这般形貌、这般口气、这般身法,猛然便与记忆中塞外黑风峡那位怪人合在了一处。他当即将刀重新纳回鞘中,抱拳一拱,恭恭敬敬说道:“晚辈眼拙,直到前辈点破,这才省得尊驾便是黑风峡吴前辈。先天无极派门下武凤楼,在此见礼。”
吴不残听他报出门户,独目中寒芒微微一动,自上而下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冷冷说道:“传言倒也不虚。你果然算得年轻一辈中的人物,怪不得先天无极派近年声势愈盛,也怪不得我那几个徒儿,出去一趟,竟都折了威风。”说到此处,他右手铁拐又轻轻一顿,语气转厉,“你重新拔刀。”
武凤楼傲然而立,却并未依言出刀,只是静静望着他,轻声问道:“前辈当真要叫晚辈也变作无一处不残之人?”
吴不残右手铁拐已抬到将发未发之间,那张奇丑怪脸上毫无表情,也不再以言语作答,只冷冷点了点头。
武凤楼见状,心知再无退路,胸中怒意虽起,却仍强自按住,沉声说道:“前辈虽不惜落个以长欺幼之名,只怕此事未必便如前辈所料那般容易。”
吴不残听了,也不着恼,只从齿缝之间冷冷吐出四个字:“不见得难。”
武凤楼自问已将礼数做到极处,对方既执意不肯罢手,他也再无退让余地。当下霍然一翻腕,短刀重新出鞘。多玉娇在一旁哪里晓得吴不残的来历与分量,只见武凤楼出刀,顿时振奋起来,忍不住在旁高声助阵道:“凤楼,莫要容情,再替这老东西卸下几样零碎,叫他改名吴全残!”
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中却不由暗暗发苦,只想她若真知此老底细,此刻只怕早已催自己快走,哪里还会这般言语。他虽这般想着,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将短刀轻轻一挥,虚虚划出一式,算作先行发招。
吴不残见他这一下依旧守着礼数,神色竟微微缓和了些,缓声说道:“看在你尚知进退的份上,老夫倒改了主意。今日不将你弄成残废也罢,只须你替江剑臣向黑风峡低头赔礼,此事便算揭过,我破例放你一遭。”
武凤楼听到此处,神情顿时一冷,再无半分客气之色。手中所执虽只是一口短刀,却因吴不残名头太大,他唯恐稍有失手,贻羞师门,当下再不留力,一出手便使出了“追魂七刀”。
只见刀光乍吐,寒芒如电。第一式“鬼魂捧簿”方一展开,刀锋已迎向吴不残前胸。吴不残自恃身份,竟似不愿先行还击,独脚钉地,身形斜斜一侧,只凭身法避开这迎面一刀。武凤楼腕底随之一翻,第二式“判官查点”接踵而出,刀光一闪,直挑吴不残小腹。吴不残功夫果然不同凡响,待这第二刀袭到,他那残躯忽地一旋,滴溜溜转了半圈,便又将这一下挑势卸过,脚下却仍钉在原地,寸土未移。
武凤楼那张玉一般的面庞之上,倏然掠过一层淡淡紫气,随即鼻中冷冷一哼,第三式“阎王除名”已骤然递出。此式刀路一切一削,两般手法并出,直取吴不残腰际。吴不残那张奇丑怪脸终于微微变色,左拐一沉,横身闪出五尺,右手铁拐却于同一刹那一扬,使出一式“拐仙敲门”,挟着沉沉风声,反砸武凤楼太阳要穴。
这一拐来势诡谲,劲道沉猛,武凤楼哪敢再存丝毫侥幸。当下身形斜转,第四式“吊客登门”与第五式“恶鬼抖索”接连施出,刀势连绵不断,方才将吴不残逼得退了三步。吴不残怪啸一声,双拐交错,拐影迭出,竟将那套平日轻易不用的“泼风十八拐”使了出来。一时间只见寒芒层层叠叠,若织若幕,满空拐影绵密不绝,奇诡莫测,转眼已将武凤楼那修长身形尽数卷入其中。
到了此时,多玉娇方才真正知晓这黑衣残疾老人厉害到了何等地步。她立在一旁,又惊又急,忍不住厉声喝道:“老鬼,你若敢伤他半根毫发,我必亲提铁骑,踏平你那黑风峡!”
吴不残却似全未将她喝骂听入耳中,只将一套泼风十八拐使得愈发急紧。武凤楼施展“移形换位”之法,凭着绵、巧、软、小、快五字诀,在层层拐影间飘闪挪移。那身影时东时西,忽高忽低,仿佛怒海狂涛间的一叶孤舟,虽屡遭巨浪压卷,却始终不沉。待到吴不残一套泼风十八拐堪堪使到十六拐时,武凤楼终于自那重重寒芒之中觅得了一线空隙,蓦地振臂挥刀,第六式“阴风扑面”猛然攻出。
这一刀去势刁钻狠辣,果然使吴不残那绵密无间的拐势微微一滞。
武凤楼所候,正是这一瞬。
他身形一翻,刀光蓦地暴起,最后一式“无常追魂”已如惊雷裂空一般凌厉劈出。刀势既快且猛,直若电闪,竟硬生生将吴不残那套“泼风十八拐”撕开了一道口子。只听风声倏止,两道人影已骤然分开,一东一西,隔丈余对峙而立。
多玉娇眼见吴不残一番激斗之后,神情依旧闲淡,从容如常,竟似方才那一场舍生忘死的拼斗,于他不过拂去衣上微尘一般。她心头一紧,忙又转眼去看武凤楼,只这一看,芳心便陡然悬了起来。只见武凤楼鬓边冷汗隐隐,脸色也微见苍白,显见方才那一番硬拼,已耗去了他极大的真力。她心中一疼,哪里还顾得许多,蓦地抽出长剑,左手一引剑诀,分心便是一剑,直向吴不残刺去。
吴不残见她又来,独目中却只掠过一丝淡淡笑意,神情仍是漫不经心。他手腕微微一抖,铁拐斜斜压下,正正搭上多玉娇剑身。只这一按之间,多玉娇便觉虎口一麻,长剑竟已脱手坠地。她又羞又怒,心头一横,竟不顾死活,一头便朝吴不残撞了过去,口中同时急急呼道:“凤楼,快走!”
武凤楼眼圈骤然一热,哪里肯容她如此送死,身形一闪,一式“分光捉影”已然使出,先将多玉娇扯回身侧,这才动情低声道:“公主不必惊惧,他伤不得我,你只管放心。”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将她推到自己身后。到了这一刻,他心中已然决意,为着多玉娇,也只得将新近学得的刀法尽数施展,放手一搏。
吴不残本来神色淡淡,一见武凤楼重新提刀而立,手法却与先前不同,独目中不由微微一动,破例将两根铁拐一并端起。武凤楼忽然发出一声清啸,口中低低吐出“兵分三路”四字,话声未绝,寒芒倏闪,只听“当、当、当”三声暴响接连震起。
吴不残双拐横架,将武凤楼这一刀三式硬生生挡了下来,残躯兀自勉强钉在原地,不曾移动。然而武凤楼却被那沉重拐力震得连退三步,胸中气血也随之一阵翻涌。武凤楼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平生第一次真切觉出自己先天无极真气尚未练到圆熟之境。这一招若出自三师叔江剑臣之手,至少足可将吴不残逼退两步,而今自己非但不能进,反而退了一大截,实是大失颜面。
他强自压下胸中翻腾血气,再度凝聚真力,沉喝一声,第二招“六出祁山”已然递出。那口短刀骤然一亮,竟如半空里劈下一道立闪,自中下两路齐齐截向吴不残。顷刻之间,六声金铁交鸣之音几乎连成一片。待声息暂歇,只见吴不残终被这一招逼退了一步,可武凤楼却比他还多退了一步。
多玉娇关切太甚,眼见吴不残终于后退,不由精神一振,竟喜得失声叫道:“这老残废快支撑不住了。再有一招,便可与他持平;再有两招,便能压过他一头;若再多出一两式,说不定便能取了他那条贱命!”
武凤楼听她这般说,胸中翻滚的血气被他强行运息压下,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神色也愈发凝重。他最后一咬牙,手中短刀徐徐举起,正待将第三招“九九归一”施展开来。谁知这一刀九式尚未来得及发出,吴不残却忽然张开那张豁嘴,独目死死盯在刀上,沉声问道:“这路刀法诡谲狠辣,煞气甚重。你是从何处学来?”
武凤楼对南刀桂守时放下屠刀、皈依空门一事,素来心怀敬重。如今桂守时虽已长逝,他却不愿使其一身刀艺湮没无闻,当下朗声答道:“晚辈这几手刀法,乃得自南刀桂守时桂大哥所授。”
吴不残一听“桂守时”三字,神色竟似微微一滞,独目中也现出几分迟疑之色,语气里分明带着不信:“果有此事?”
武凤楼闻言,面色一正,沉声答道:“晚辈纵然无能,也还不至于信口妄言。信与不信,只在前辈。”
吴不残听罢,双拐忽地一落,重新挟回腋下,只是语气依旧冷硬:“看在你与桂守时有这一层渊源,我今日饶你一遭。往后若再撞在我手里,便未必还有这等便宜。”话一说完,他双拐同时一顿,残躯已倏然窜出丈余,几个起落之间,便没入林木深处,不见踪影。
多玉娇直到此时方才真正定下神来。她忙自怀中取出一方手绢,上前替武凤楼拭去额角鬓边冷汗,又扶着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叫他静心调息。
待武凤楼运功一周,气息渐渐平复,面色也重新泛起红润时,多玉娇方吐了吐舌头,仍旧心有余悸地说道:“真想不到,一个残缺老鬼,竟有这等惊人的功力。方才那一场,险些把我也骇死了。待我好生练上二十年,定要亲手宰了他,替你出这一口气。”
武凤楼闻言,不觉被她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一笑,也故意笑着应道:“你若当真立意苦练二十年,这吴不残自然是死定了。”
多玉娇听出他话中揶揄,略一转念,也已回过味来,不由噗嗤一笑,道:“一个七十开外的老残废,哪里还能再活二十年?你分明是拿话来捉弄我。”她这一笑方歇,腹中却忽地“咕”地一响。
武凤楼听得清楚,抬眼问了一句:“你饿了么?”谁知他话方出口,自己腹中竟也跟着响了一声。二人四目一对,不由得同时失笑起来。
多玉娇到底机敏,主意也快。她略一转念,便要武凤楼在原地稍待,自己转身朝不远处一片山民聚居之地奔了去。不多时,她已去而复返,手中竟带回一方鹿脯,一只烤山兔,此外居然还有一小坛山民自酿的山葡萄酒。吃的喝的,倒是一应俱全了。
武凤楼见她回来,望着那些食物,神色间却微有迟疑。多玉娇见状,白了他一眼,似嗔似笑地说道:“只管吃罢,迂腐郎君。这些都是我拿一只玉镯换来的,可不是学那山寨草寇,硬抢来的。”
武凤楼知她这一番周全,全是为了讨自己欢心,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难言滋味。当下二人便席地而食,鹿脯、山兔、葡萄酒很快吃得干净,待到腹中饥渴尽解,山头旭日也已高高升起。
多玉娇吃饱喝足之后,神情欢悦,眉眼之间俱是掩不住的喜色。武凤楼望着她这般模样,胸中那几句欲言又止的话,几次已到唇边,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多玉娇见他神色有异,体贴之意立生,便柔声问道:“你若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便是要我这颗头颅,我也舍得替你取下来。”
她越是这般情深,武凤楼便越发难以开口。二人又继续下山,到了前头一座市镇,多玉娇便依着武凤楼意思,买来一身合体的豆青男子衣衫,去了钗环,束起长发,改作男装。如此一来,转眼之间,她已由公主变作一位俊秀异常的绿衣少年。
二人避开了满洲所设关卡,不循大路,专拣僻静迂回之处,缓缓向长城而去。此带山川形势,于武凤楼而言,早已烂熟于胸轻车熟路。去年出关会猎之时,他曾护着尚未登极的信王朱由检,沿长城一带巡察边防,所经之途,正与今日无异。彼时那位五皇子待他何等亲厚敬重,如今却已南面称尊,身居九重,天威森严,非昔日可比。武凤楼一路前行,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只觉往事如烟,当前局势却愈发沉重。为求赦魏银屏一命,他先于山海关阻多尔衮,复又于千坛内殿击破魏阉余党,彼时贼党势大,自己不过率李鸣、曹玉并湘江三子、阴阳十八抓、天聋地哑等人苦苦支撑。如今更是单刀独赴辽东,终于将诏书盗到手中。事情虽成,却又平白添下一笔再难偿清的情债。多玉娇为他痴心至此,骗得诏书,杀了萧奇,又与胞兄反目。关外她已无容身之地,关内亦是举目无亲。她此刻眉眼间尽是欢悦,自己又要到何时,方能向她将真情尽数说明?
武凤楼正自心绪翻腾,忽听多玉娇一声欢呼,伸手扯住他衣袖,喜孜孜说道:“凤楼,你快看,青龙桥已到了。”话音未落,她已牵着武凤楼的手,快步向那座石桥奔去。桥上两端,各雕一条蟠龙,昂首欲腾,夕照斜映其上,龙鳞如金。彼时一轮落日正在天边缓缓沉坠,满天余霞如烧。秋风自旷野间卷来,寒意逼人。
谁知多玉娇方至桥头,神色忽然一黯,抬手撩开袍角,竟单膝屈下,向桥头跪了下去。她低垂螓首,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难掩的哽咽:“启禀兄王、皇嫂,小妹并非有心背你们而去。只是为着平生心愿,不得不离满洲,入关而行。过了青龙桥,便算异国他乡了。我……”她话说到此处,声音已被泪意噎住,再也续不下去。
武凤楼立在一旁,只觉心头陡然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一段弥天错局,至此已是再也无法挽回。多玉娇用手轻轻拭去面上泪痕,随即起身,偎在武凤楼身旁,与他并肩立在桥上,远眺那抹渐沉的落照。恰在此时,一骑快马自桥上飞驰而过。马背上那骑士于疾驰之中回首匆匆瞥了二人一眼,神色似乎一变,随即便急急转过头去,提缰催马,转瞬已没入暮色深处。只是武凤楼与多玉娇二人心神各有所系,竟都未曾留意这一瞬异状。
依着多玉娇的主意,二人先在镇上寻了一家客店,要了两间相邻而静僻的房舍。待行李略略安顿,方欲唤店伙送些酒饭进来,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洪亮嗓音:“青山原自不改,绿水本应长流。不意又于敝地得见武公子风采,幸何如之,幸何如之。”话音甫落,只见门帘一掀,一个年近五旬的黑面髯须汉子已大步跨入房中。
武凤楼初闻其声,便觉耳熟。待那人身影立定,已一眼认出,来者正是以“闪电十八刀”名震关外的辽东三边之首边城龙。他心中一喜,连忙起身,双手一拱,含笑说道:“一别尊容,经年忽过。边大侠丰采如昔,足见功候又深。快请上坐。”说着,已亲自将边城龙让到上首。
多玉娇昔日身居宫中,自也曾闻辽东三雄边氏弟兄之名,只是尊卑有别,从无与之深谈之机。此刻她换了男子装束,再细看边城龙,只觉此人果然生得一副凛凛威容。面色如铁,一部虬髯,五官端正而刚猛,眉宇间自有威煞,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内力修为显是极深。那一身气象,明看是刚烈,暗里却又藏着一股不折不回的坚毅。她平日自矜身份,素来不拘小节,如今又是男装打扮,看人便愈发无所顾忌,一双眼只在边城龙身上来回打量。
边城龙本在与武凤楼寒暄,忽觉她目光太过肆然,便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之下,脸上神情却不由微微一怔。他复又将目光转回武凤楼,带着几分审视之意,缓缓问道:“这一位姑娘,何以易钗而弁,作此装束而来?莫非有甚么事,要边某效力不成?”
武凤楼见他一眼便识破多玉娇女儿身份,心中已知瞒不过这位老江湖的一双利眼。再想到边城龙为人方正,与自己又素有英雄相重之意,料他绝不会做出出卖之举。况且青龙桥已在大明境内,虽不能将一切真相尽述,终究也该给他一个说法。谁知他口中托词尚未出口,多玉娇已冷冷哼了一声,抢先说道:“边城龙,你果真不认得我?还是见我落到了这般田地,便有意轻慢于我?”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头顿时一急,几乎要跳起来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只见边城龙脸色骤变,脱口唤了一声“公主”,随即便已整衣俯身,大礼拜了下去。到底他骨子里仍是满洲之人,这一见旧主,礼数半分不敢差错。多玉娇却只是大咧咧抬手一挥,叫他起身,自己竟连半礼也不还。到了这般地步,边城龙哪里还敢再坐上首,忙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武凤楼自他进门起,便一直想问他如何得知自己行踪,眼见寒暄已过,便转了话头,温声问道:“风楼初到此地,边大侠便闻讯而来,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边城龙听他问起,也不遮掩,当即坦然答道:“此事说来也巧。青龙桥这一带,本是先父多年经营之业。自先父故去之后,愚兄弟三人便未曾离开此间一步,连家小也于上月尽数迁了来。今日敝府一名管事出外办事,回镇之时,恰见公子与公主立于青龙桥上眺望落日,我这才闻讯赶来。”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又接着道,“此地终究只是逆旅之所,往来人物混杂,实非安居之地。边某斗胆,特来奉请公主与武公子移驾寒舍小住,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还望二位赏边某一个薄面。”
武凤楼本意原不愿往边氏兄弟府中叨扰,只是多玉娇素来敬重边氏三雄之父边天朋,知道此人医道精微,悬壶济世,声名播于关外,几可与华佗并列。偏偏这样一位活人无数的名医,竟遭胞兄多尔衮遣翠袖招魂阮如绵,串同粉面二郎侯玉堂,设下毒计害死,连六阳首级也被生生割去。此事她每一思及,心中便恨怒难平。此番既到边氏旧居,便想着亲去灵前一祭,一则慰其亡魂,二则也了却自己平昔一段心愿,是以不待武凤楼多言,已先自应允下来。
及至到了边宅,边城龙设宴相待,礼数周至,丝毫不失豪侠本色。多玉娇身在席间,眼见边氏弟兄待人如此诚厚,愈发觉出多尔衮手段之阴狠酷毒。晚宴既罢,她便提出要亲往拜祭边天朋灵位。武凤楼亦诚心请随之前去。边城龙见二人情意恳切,不便再辞,只得应允,唤来一个家丁挑灯引路,引着众人往东跨院而去。
到了边天朋生前书房之外,夜凉如水,月色惨淡。边城龙上前轻轻拍门,片刻之后,边天朋生前那名贴身忠仆边福自内将门启开。只见书房之中,一灯如豆,幽光黯淡,一具盛着边天朋衣冠的棺木,静静停在正中。棺前案上供着一方灵牌,上书“皇明已故处士边天朋之灵位”,其下又有“不孝男边城龙、边城虎、边城豹泣立”等字。灯影摇摇,映得那几行字愈发惨淡。
多玉娇先上前祭奠,神色郑重。武凤楼随后下拜。边城龙陪侍在旁,尽为人子之礼。惟那老仆边福,不知何时竟已悄悄退去,不见踪影。武凤楼心中虽微微一动,却只当边福忠心极深,念及旧主横死,悲愤难抑,是以避去暗处自伤,并未多想。
不料几人方自书房出来,便见边福已立在院中。与此同时,武凤楼目光一扫,竟又觉出东跨院四周暗影之内,潜伏着不少人手,形势分明大异寻常,显是冲着自己与多玉娇而来。他尚未开口,边城龙已然变色,含怒斥道:“边福,没有我边城龙的话,你怎敢擅自调集人手,对武公子二人无礼?”
他这一句“武公子二人”,已足可见他并未点破多玉娇真实身份,更可知此番变故,事先并非出于他授意。边城龙话音刚落,暗处忽地亮起八盏气死风灯,灯光霍然四照,将整个东跨院映得如同白昼。灯火之下,边福嘴角含着一丝阴冷傲岸之意,双眼恶毒,死死盯在武凤楼与多玉娇身上。
边城龙胸中怒气顿起,喝声愈厉:“边福,你是我边家老仆,自该知道我的性情,怎敢自作主张?还不快将人撤下去!”
边福却只是冷冷一笑,神色间竟无半分惧色,慢条斯理说道:“请少主人息怒,这却不是老奴的主意。”
边城龙只觉面上无光,当着武凤楼与多玉娇之面,如何肯轻易失了威严,当下厉声追问:“不是你的主意,又是谁的主意?说!”
边福却不答话,只将身子往下首一侧。便在这一让之间,暗影里忽有一道声音冷冷响起:“是我的主意。”
话声落处,三道人影已自灯下现出。左边一人是边城虎,右边一人是边城豹,中间却立着一个浑身僵直、神情木然的怪老人。那老人面色如铁,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方才发话者,正是此人。
武凤楼一见那人,心头顿时一震,几乎连呼吸都滞了一滞。他做梦也想不到,到了青龙桥,竟会再度狭路逢着活僵尸焦德元——也正是辽东三边的授业恩师。今夜这一场祸事,至此已是再大不过了。武凤楼虽知焦德元功力绝伦,绝非易与,却也不能在多玉娇面前先自示弱,只是心中暗暗忧虑,怕连她也一并拖入这场杀机之中。当下抢先一步,向焦德元拱手说道:“晚辈实在不解,焦老前辈何以偏在今夜、又以这等手段相逼于我。若有缘由,可否赐示?”
焦德元那张铁板也似的面孔之上,竟仍寻不出半点生气,只淡淡说道:“这也不难明白。老夫一时心烦,想杀一两个人解闷,便是如此。”
武凤楼听得胸中火起,眉宇间神色也冷了下来,抗声道:“前辈以关外僧、道、俗三奇之名,说出这等全无情理的话来,难道竟连半分自重名声之心也无了么?”
焦德元听了,语声依旧不疾不徐,仿佛说的全不是关己之事:“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我焦德元再如何不堪,也曾被人捧作僧、道、俗三奇之一,又曾挨过贵派江剑臣一刀。照理说,本该觅地潜踪,再不出头才是。只是老夫飘零江湖一世,三次垂死,三次都是蒙边天朋大哥妙手回春,方得续命。他一生仁厚,到头来却落得个断头横死。此人之死,主谋虽是多尔衮,根子却还系在你武凤楼身上。今夜偏偏撞着你二人与我当面,两笔账正可一并了结。我上哪里再寻这等机缘去?武凤楼,出刀罢,老夫这便出手了。”
武凤楼听他说得明白,知今夜这一战已无可避,虽知前途凶险万端,也只得反手拔出腰间短刀。
边城龙到底是正道中人,虽见是恩师亲自主持此局,不敢公然违逆,可一眼瞧见武凤楼腰间并无长刀,只持一口短刀应敌,心中已知大是不妙,生怕武凤楼果真丧命师父手下。当下再顾不得许多,双膝一屈,扑通跪倒,仰头急声道:“师父,断断不可如此!求师父开恩!”
焦德元那木无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随即寒声喝道:“边福,去,把他肩上那口刀摘下来。”
这一句话出口,边城龙登时骇得面无人色,武凤楼心中也是一震,暗生感触。他深知焦德元昔年感念边天朋三次救命大恩,不但将边氏三兄弟收为门下弟子,更费时九年之久,亲手为他们各铸一口奇形宝刃。第一口名为九耳八环刀,第二口是锯齿狼牙刀,第三口便是边城龙肩头所负的金背砍山刀。三刀之中,又以这口金背砍山刀最为精良。如今焦德元命人摘刀,其意已是再明白不过。
边城龙低着头,神色惨然,竟不敢出一声。老仆边福上前,将他肩头那口金背砍山刀摘了下来,双手高高捧起,躬身送到焦德元面前。焦德元左手接刀,五指方一握住刀鞘,右手已猛然扣住刀柄,拇指一绷,只听“锵”然一响,清音激越,竟似虎啸龙吟,那口金背砍山刀已被他一把拔出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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